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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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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一根连着一根,抽得有些狠。脚底下缺了角的水泥砖已松动,摇来晃去的,裂开的窟窿如同大张着的嘴,黑洞洞地透着风。
李晨走过去,一样的架势蹲在他身边。一支烟的功夫,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段奕宏可以感觉到李晨的袖子轻轻擦过他的,甚至可以听到水洗布料间摩擦的声响,然后轻微地前后摆动着。
人有的时候就是很需要别人来安慰。但彼此之间又不好意思互相扒拉着伤口大咧咧地往上喷洒着一瓶一瓶的双氧水,怕听人喊疼。也怕到后来那疼痛就变成了自己的。
在戏文里他不是他的副官,即使立在了同一个取景框里也无法并排站在一侧。所谓泾渭分明。入戏久了,便沿用了这样的间隔。直到他走过来,蹲在他身侧。
脑海中有一幅相似的画面,一样的两个人,没什么差别的马路牙子,只是别过头耳边流淌着风的声响,已十年。
那一年春,他带着他一同下江南。
暂住的庭院里,芍药开得正好。一簇簇的红,点缀在翠绿的叶间,熙来攘往地铺陈开去,煞是热闹。色红如血,又似春天的最深处迸发的赤热。
李朝曦一袭白衣,自花丛中晃过。已是隅中,偏逢春眠不觉晓,依然睡眼惺忪,随意摆荡的衣袖激起枝叶间几番波澜浮动。院子的另一头,那人在门廊里坐了好些时候,手持一卷,却不知念过了几行。斜前方的那一株蕨叶芍药,正是开得顶好不过的那一株。
春色烂漫,漫溢成几多翩跹。
门廊里的人站直了身姿,两手在背后相握,手里有书卷。轻咳一声,“李大人起得早。”配上眉宇间的笑意,显得客气。
李朝曦闻声抬起眼,方见花中人。脚下的步子顿了一顿,拱手作揖,“段大人更早。”微笑抑不住攀上了面孔,俨然一副占了便宜的样子。然后稍稍低下头企图掩过一脸明媚,经过他身边也不作停顿,径直踱往大门处去。
“李大人这是前往何处?”
朝曦也不转身,立于门口十步远,脆生生地说:“小生前去办点正事。诸如,体察民情。”
他看着他走出门口,衣袖在门扇上挂了一下。
段王想起初见他的时候,亦是芍药芬芳四月天。品种要比这边高贵,但开得没那么簇拥。然后他的青涩少年郎闪身进了院子,也是一袭白衣,却是比得花丛失了色。
飘飘何所似。十年弹指一挥间。
段奕宏眯起眼睛。以前有人告诉他说,半眯着眼睛可以看得更远。后来才觉得,其实未必是看得更远,只是近处模糊了,你以为看到的便是远方。
从他们坐着的这个角度看过去,最远也不过就是街的对面了。越过不高的房子,倒是兴许能看到后面的山。但也只是山。
李晨问段奕宏要烟,然后熟练地点上。让他很想问一句,你到底算戒了没。
段奕宏随身带着的铁盒子里躺着很多烟头,快要满了。他捡出一个烟头来在地上随便划着,抹去了一层浮灰,留下的印子若隐若现,也看不清画的是什么。一阵风的功夫,又匿迹了去。
李晨在地上摁灭了烟头,用一个烟蒂换来另一支烟。段奕宏也给自己点上一支。点烟的时候,他觉得他的眼睛似乎被熏到了,有点疼。
这一会儿没什么风。烟雾很闲散地在他们眼前飘着,飘忽成半朦胧半钩花的幔帐。
烟波画船,慕潇潇细雨洒江南。
轻舟里,方桌上,摆着船家温好的酒,和数碟小菜。酒并非好酒,菜也说不上有多精致,却在春雨微凉里弥漫着暖意。
李朝曦欠起身子给段王斟酒。有些潮腻的窗幔被带了起来,细雨趁机飘落了进来。
朝曦将要坐下的时候,发觉长凳上有些濡湿。便拽了衣袖去擦,擦完再三两下把袖口挽起,露出白净的手腕来。另一侧也是一样。
段王半皱了眉看着他笑。“李大人,说了你不少次了,怎么就学不来个规整。”
朝曦刚消停下来,正捧起酒杯欲饮,促促抬起眼,蕴了满脸的浅笑。
“罢,罢,”段王挥挥袖子,“反正也没旁人,礼数什么的不要了也罢。”
李朝曦把盏,“段大人,请。”
“请。”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顶篷,甚是悦耳。湖面微有波澜。春日的和暖还是绕过水帘迫了进来,不似清早沁人的凉意。
段王拿出折扇来摆弄,正对李朝曦的那一侧,洒金纸本上四个浓墨大字。花开富贵。
朝曦放下酒杯的时候差些笑出声。凑上前轻语:“段王。”对面的人如意料中地伸手欲挡住他的言语。于是索性直起身子朗声道:“段大人,小生觉得‘花开富贵’实不如‘姹紫嫣红’来得好。”
段王反倒拿捏不住他的心思。收了折扇置于手边,也不语。
正逢船家进来添水。
“两位客官,这边若是夏天来则更好。到了夏天,湖西的荷花溏那是一开一片花儿啊。”
段王把玩着折扇,心里念叨着,如此随来随往,下一遭又不知是何时。
而那厢,朝曦却已欣然应下。“是了,如此的好去处,夏日里定然是要再来。那时,还要烦劳船家啊。”
很久。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那道白色门里有人出来对大家说,你们都回去吧,在这边等着也无济于事的。
于是有人散了,稀稀拉拉的,分布在下坡的路上,到后来缩成一个小黑点。
李晨仍旧蹲着没有挪动,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段奕宏的烟。他本来想劝他说,少抽点吧。然后手指下意识去烟盒里摸索的时候,发现已然空无一物。
青灰色的傍晚显得格外长。尤其是当你感觉自己悬在半空,却又横竖无事可做的时候。
李晨站起身的时候,天已经差不多黑透了。大概已过了饭点,不过这时候没有人会关心这个。他碰了碰段奕宏的肩,走吧,咱也回去。然后走在他之前,大步离去。
段奕宏在夜色里看着他的背景,有些单薄,但足够高大。
他有些欣慰,他想那个孩子终于是有点长大了。或者说,是愿意在他面前、被他看到,他长大了。
始末,始末。有始难免有终。
那是才吃了粽子、赛了龙舟后不远,只不过初夏,菡萏才露,莲蓬还终未见影。那日也是细雨,淅淅沥沥的,藏在屋檐下听来有几分熟稔。
将要回京城,反倒是闲逸了起来。因为下雨,嫌打伞麻烦,李朝曦手持书卷在廊里乱晃。后来一晃晃到了段王的屋前。
正好段王也空闲得紧。一声“李大人”把朝曦唤进屋里。
屋里的光线比不过屋外的好,大白天的又不想急急把灯点上。李朝曦进门的时候,正好挡住了本来就不太多的光线,于是像是放久了的水墨画,不知不觉间晕开了线条。
朝曦合着书卷作揖,“段大人,唤我何事?”
段王想了想,若说“这名号用不了几日了得抓紧了使唤”终觉不妥,张了口便成了“没事。只是看你打门口路过,无聊得很。”
李朝曦错了一步,拱了拱手,“段……”抬起眼,正遇上段王的视线,于是又改了口。“段大人,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恰逢小生忙得很,有聊得紧。告辞。”边往门外退,边不忘洋洋得意地挥挥手里的书。
是夜,小宴上多多少少都饮了酒。酒至微醺,闻着屋檐上的雨声愈益醉人。正欲睡,有人轻声叩门。
“段大人。”
段王披了外衣开门。门外,是一袭白衣的朝曦,酒有些上脸,两颊微红。“段大人,我欲就此离去。”
他难免有些诧异,然在思绪流转间,便已然默许了他的请求。
拍开一摊酒。尘封多年,酒香浓郁,却总有一饮之日。
“段大人,请。”
“请。”
对饮无声,以当辞别。
临行,我要送你一帖平安符。我拿起你的手,用指尖沾了碗底的酒在你的掌心轻轻的描画。
你问我何时学了画符。我轻笑,不语。
殊不知,我不过是在你手心里写下了两个字。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