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晨] 八月狂想曲》盘子

1、第 1 章

　　思成接到李晨的电话，约他去逛街。
　　是很久没有去过的市场，思成曾经以为那一片已经拆除了，并且挪了窝。
　　后来讲到穿什么衣服。李晨对着手机叽里呱啦，你若是穿黑的那我就穿白的。
　　思成笑。怎么啊，你怕跟哥哥我穿一色的一下就被我比下去了？
　　李晨想，说这话的时候思成的嘴角边一定绽了俩梨涡，忽如春花。
　　没错，谁让你帅你巨帅你最帅你无敌帅呢。
　　这话思成听着舒坦。可是还没舒坦够，李小爷飘来一句耍你的，然后独自乐呵。
　　等见着后看我怎么收拾你。思成没有意识到，其实他咬牙切齿的时候，嘴角也一样梨涡荡漾。
　　橙子，说实在的你不觉咱两大帅哥穿成一样在大街上晃悠，太过招蜂引蝶了嘛。
　　那倒是。
　　所以啊，如果遇见不是按着李大帅哥陈小帅哥这样的称呼来搭讪的，咱一律不予理睬。就这样。
　　思成张了张嘴，然后听到遥远的彼端传来的嘟嘟声。只得一笑而收线。

　　那天，天气晴好。阳光灿烂得连马路边上的窨井盖也跟着熠熠生辉起来。
　　难得悠闲，思成坐了电车去。
　　说起来也很久没坐电车了，在最后一排的左摇右晃中昏昏欲睡起来，醒来已是终点。
　　跳下车，凭借着依稀的记忆在巷子间穿行。尽头是大路，车流往来不息。思成发现往下再怎么走，自己竟然不记得了。
　　幸好踮起脚的时候，看到街对面的建筑堆里面立着高耸的商铺招牌。
　　爬上天桥，左手边是阶梯，后手边拉了红白相隔的线，并写着禁止通行。原本正方形的天桥，只剩下一条边长还在工作着。
　　思成看到对边拆得只剩灰蓝色的钢结构，如果用望远镜去看的话，也许在边角里还能看到一些锈迹。倒还算是坚固，只是让人觉得有些荒凉。
　　就是那种烈日暴晒后有些什么在空气里蒸发掉了的荒凉。
　　下了天桥又是一小撮的巷子，熙攘而喧嚣。
　　后头的路思成又一下子熟稔了起来。像是一个混进了空气的荧光棒，在中间很无奈很凄凉地空出了一块。那一块里头，架了一做蓝色的天桥。
　　临近市场的入口，看到李晨跨坐在爱车上等着他。那小子穿了件白色T恤，戴着黑色的机车半指手套，脸上架了副黑色大墨镜。思成在远处看了就觉得，活像只熊猫。
　　后来待思成走近了，熊猫颇为不耐地说。橙子你到得真早啊。

　　李晨骑着机车回去的时候，从天桥下面穿过。
　　旁边建筑工地上扬起来的灰尘飘了满天，黏附在头盔的护目镜上，好像是一场不浓不淡的雾。专为他所有的雾。
　　家里厚重的深色窗帘拉得很严实。从灿烂日光下走进去一时有些不适应，觉得昏暗得有点过分。
　　过分的昏暗很适合午睡。
　　门廊里他的狗睡得香甜无比，摊手摊脚的，毫无形象可言。
　　李晨洗了把脸，随即也把自己窝进沙发里。想趁着还未流逝完的下午，也午睡上那么一会儿。
　　他仿佛回到了读艺校时候的光景，逃了下午的课背着书包四处闲晃，一直晃到差不多下课放学的时候再一路踢着小石子回家。
　　那一个街口的红灯格外的长。李晨靠在交通灯柱上等着对街的绿灯亮起，用鞋底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水泥板缝里冒出头的小草，觉得有些困。
　　街对面的景象由于逆着光的缘故，多少有点模糊。
　　然后李晨看到思成站在对街看着他，是现在的、当下的、快要三十岁的思成。
　　十多年前的李晨就这样有些睡眼模糊地看到十多年后的思成隔着一条没什么车的街冲他笑了一下，嘴角两盏梨涡，分外鲜明。
　　这时有只小虫飞进李晨眼里，李晨闭了眼睛揉了下。睁开眼，还是红灯。只是思成不见了。李晨左右张望着，直望到街两端的尽头去，横竖就是看不到思成的影子了。顶上一整片的火烧云，红彻天际。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暗。拉开窗帘，看到外面落下了厚重的雾气，白茫茫一片。
　　只有近处微弱的灯光还若隐若现着。

　　后来思成又接到李晨的电话，让上他家去，说是有事要商量。思成想起很早以前某个微醺的下午，他们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起过的哪天出个剧本拍个剧的事情。
　　那天依旧天气晴好，炽烈的阳光仿佛要吃掉柏油马路一般，仿佛升腾起吱啦吱啦的热气。
　　李晨在电话里说，让思成给他带咖啡上来。点了名要大杯的摩卡，不要奶油。
　　思成从地铁站里出来，有些诧异地发现原本咖啡馆的所在已人去楼空。连同里面的桌椅柜台和门面上的招牌统统都撤掉了，要不是玻璃门上贴了小字条作为关门告示，思成很可能认为是自己记错了地方。
　　他记得两天前还去过那里，是晚上的九点三刻。柜台后面的姑娘告诉他，他要的饮料卖完了，因为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关门了。
　　那时候他以为在那一天的十五分钟之后，还有很多个十五分钟。
　　而此时对着空落落的房子，让他觉得多少恍然隔世，也有那么些荒凉。
　　就是那种烈日暴晒后有些什么在空气里蒸发掉了的荒凉。
　　李晨儿布置的任务以被动的失败而告终。日头很烈，思成忘了戴墨镜出门，穿梭在挂满橱窗的街道上被晃得有点眩晕。
　　终于拐上那条有梧桐隐蔽的街。
　　抬头看到李晨站在阳台上不知道看向哪里。于是想，终于到了。

　　那几天李晨家的饮水机坏了，时不时地从底下淌些水出来，然后弄得那个用来摆放饮水机的凳子看起来像一洼河床。
　　李晨也不是没有动过脑筋去治理它。但每当他把他举起来东看西看的时候，它就跟完好无损的饮水机一个样，滴水不漏。
　　刚放下去的时候也不漏。
　　倒水喝的时候也不明目张胆地漏。
　　李晨想是不是它能感应到自己，看到自己转身离开之后，然后就噼里啪啦地肆无忌惮地开始了漏水大业。
　　但是不管它究竟是在怎样的时段、以怎样的规律漏着，总之水是在减少着的。
　　李晨对着不知不觉下降着的水平面和不知不觉淌满了凳子表面的液体感到很无奈，搜肠刮肚地想出那么一句话来赞美它。
　　润物细无声。
　　李晨本来打算找人来修，后来发现修理一个饮水机的价格比新买一个便宜不了多少。
　　在等待这只感情丰富的饮水机被取代的期间，李晨在饮水机底下垫了一层毛巾，剩下的一点水就一滴滴全渗透到毛巾里面去了。喝饱了水的毛巾瘫软地趴在凳子上，提起来的时候会滴滴答答地淌水。
　　原来感情丰富是一个会传染的毛病。
　　大热的天没水喝的李晨有些焦躁，跑到阳台上去翘首以盼他的新饮水机。结果碰巧看到从阳台底下走过的思成。他看到思成的时候，思成并没有在看他。
　　同样地，思成看到他的时候，他不知在望向何处。

　　思成走出电梯的时候，正赶上李晨打开房门。屋子里冷气充足，思成冲着扑鼻而来的冷气，甚至能联想起冷冻室特有的牛羊肉的气味儿。
　　他穿过冷气和屋外燥热的空气碰撞而形成的界面，恍若穿行到了另一个时空。
　　门廊里，李晨的狗四肢伸展着趴在地砖上瞌睡，看起来更像是一张地毯。李晨走过去用拖鞋蹭了蹭它，做出一个并不被推崇的评价，狗皮膏药。
　　思成立刻摆出狙击手的架势来，我代表狗皮膏药突突了你！
　　李晨直觉这个人在太阳底下晒得有些过了还没清醒过来。伸出手，让你带的咖啡呢？
　　思成略微歪过头，笑得有些无辜。李小爷，你地盘里头的咖啡馆关门啦。
　　李晨愣了一下。那咱俩就没水喝了，饮水机刚好坏了。
　　你小子请哥哥我大老远的跑来做客，到头来就这个待遇？！一脚踹向李晨，然后自行动手四处搜刮还侥幸存活于角落的饮品。
　　所幸，在冰箱里找出两罐被遗忘了许久的百事。
　　易拉罐上不一会儿就蒙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水气。晒得有些干的嘴唇印上去，留下参差交错的纹路。
　　思成举了可乐罐子左看右看，以前我的梦想就是让自己出现在这罐子上。若有所思的样子。
　　反坐在椅子上的李晨大笑起来，我也是，还妄想是个百事运动明星呢我。

　　思成扔了易拉罐顺便去洗手，想起他们的百事明星梦的时候又不禁笑了起来，然后在镜子里看到眼角的笑纹，有些惆怅。
　　李晨也跑出来扔易拉罐，正好看到思成对着镜子恋恋不舍地左顾右看。
　　得了，你甭照啦。人人都知道你帅你巨帅你最帅你无敌帅，成了吧。
　　思成擦擦手，还是往镜子里头看了一眼，还是瞧见眼角的笑纹明目张胆地绽放着。终究沾染了岁月的痕迹。
　　嘿，我说你小子该不是愚人节耍我吧？
　　愚人节？这都八月了还哪来的愚人节，橙子你真晒傻啦？李晨过来摸了摸思成的额头，体温正常，眼神清澈，外加笑颜如花。看似挺正常。
　　思成透过没拉上窗帘的格子窗，看到街上依旧洒满了近乎苍白的阳光。树叶也好，行人也好，柏油马路也好，在阳光底下流淌成一片。
　　对街的梧桐树下，穿篮球背心的男孩牵着白色吊带裙的女孩走过。
　　思成又有些怅然。自己是因为太美好的冷气而误以为回到了春天呢，还是仅仅单纯误把建军节说成了愚人节。
　　转过头对上李晨笑得有些古怪的脸。
　　你要说的正事呢？
　　李晨儿挺正直地笑着说，我想养只猪当宠物。
　　思成看了看自己对面一脸真诚的李晨，又在假想中看了看自己，顺便也看了一眼还在门廊里酣睡着的狗。
　　那就养吧。

　　再后来。李晨到底也没有再添一只猪作为宠物。
　　新的饮水机送来了。咖啡馆再隔壁街区开了一家新的。关于电视剧的事情不了了之了。那两个易拉罐被堆砌在了哪一座垃圾山里头。在梧桐树下走过的小情侣结了婚住在李晨楼下。
　　那个热得要死的夏天终究不着痕迹的过去了。
　　有时候思成还是会想起那些缝隙。
　　就像是剪报本里面，夹杂在泛黄的不太平整的剪报中间那一小块一小块的空白，仔细看的话，还能见到本子原来灰蓝色的横线。
　　总觉得那个错落的夏天也许有别样的意味在。
　　他看着以前看着以后看着那时的现在横七竖八地交叠在一起，然后两个人影大咧咧地在上面跑着。
　　就那样跑过了一整个的夏。炎热而细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