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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终于感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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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人跟他这么说话的,首长脸上的细纹不停地扭动,像是僵死的蚯蚓突然活过来了,眼帘极其细微地颤抖,眼中的怒气聚结成某种具有杀伤性的冰粒。
不过当他眨了一下眼,这一切都不复存在,脸上反而多了一分朦胧的笑意,他开始打量面前这个男人,目光游走在他的身上、脸上,仿佛在捕捉什么似的,游刃有余又高深莫测。最后那目光来到对方臃肿的手指上。他说话了:“就是这只手,在我儿子的婚礼上扣动了扳机。”他的语气很微妙,那不单是在公堂上对质的口气,也不光是面对杀人犯固有的轻蔑,“为什么要杀吴建勋,为什么要挑那个日子?”
陆景浩一手撑在桌子上,毫不退让地,双目与他对视:“因为吴建勋的真名,他真名叫做列焰!”
他又说:“吴佩洁是什么身份,你查过吗?让她嫁给薛平光,薛家绝对撑不过一年。”
吴佩洁的档案非常漂亮,光彩夺目,无懈可击。其实她只是街头上一个妓~女,后来做了列焰的情妇,这一做就是十年。列焰将她包装成商界大亨的女儿嫁入豪门,不过是垂涎能让自己洗白并且发达的薛家的势力和家底。当他看见吴佩洁身上的刺青,就开始怀疑。
洗白成一个高高在上、富可敌国的良民,无疑是他的终极目标。那一天,他心中无比得意。一旦得意忘形,就会失去警惕。让仇人有可乘之机。他可能没有想到,他会杀了他。他自以为高枕无忧,自以为恩怨已了,其实恩怨才刚刚开始。
“哦,还有这样的隐情?”薛雄飞陷入沉思,“这么说,你杀了他,我们不但不该怪你,还应该感谢你。”他笑了,“你在婚礼上动手,除了报仇,除了拯救薛家,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陆景浩十分讨厌他那种老谋深算的气质,怀孕容易累,他无法长久维持一个姿势,便托着肚子,重新坐回椅子里。
“就事论事,”那人再度开口,“你说的这些,我得调查下,凡事都得有证据。这很重要,不过并非我们今天讨论的主旨。”
“能不能直话直说?”孕夫默默地按住自己酸痛的腰,有些不耐烦地吐着气。
“我希望你尽最大的能力生下肚子里的孩子。”薛雄飞一脸郑重其事。
陆景浩捂着嘴笑了,眼角的细纹里夹着讽刺:“你会给我什么好处?我是不是该提出些交换的条件?”
“明人不说暗话,”首长的表情变得极为森冷,“其实我找你,只是要问你一句话,我儿子,你到底爱不爱他?!”
陆景浩笑着的嘴立刻合拢了。
他垂着眼,弯着腰坐在那,好似入了定,就像是有人拿刀捅他,他也不打算回答。
他之所以坐在这里,是想看看这个一直在幕后指挥的首长是什么样子。即使不能打败他,也会争取压制。甚至必要时刻,会以肚子的孩子作为谈判的筹码。没想到他丢出这么一句。无论什么问题,也没有这个问题的一半难。
薛雄飞直直望着他,目光如矩,那是一种真真切切的逼视,没有半点搪塞的余地。这个时候,他不是以权力绝对性压倒他的高官,而是一个一心为儿子将来的幸福考虑的父亲。
“你知道当初,他贸然闯入我的房间,求了我多久?”
“他用尽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但我坚持己见,要动摇我,难于登天,哪怕他就是在我面前自残,我也不会开口说一句话。”
“那你可知我为什么答应了他?我并没答应他,”他慢慢地说,“最终我还是拒绝了。”
“后来严世成到我面前,他带来了一席话。但我不想听。”
“结果他说了一句,这是您儿子的遗言,你真的不听吗?”
“最终我还是没听。因为当听到‘遗言’这两个字,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你死了,他就要随你而去,而且不让家人知道。太残酷了!就因为你,我就要赔上我辛苦教育出的孩子。他长大成人,要多年啊!”
“要不是严世成提前告诉我,我可能就真的失去他了。失去唯一的儿子,就算我挨得过去,我妻子呢?她要痛苦一辈子,而你,死刑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不知道他都为你做了什么!你是他最爱的人却永远无法体会他对你的付出!是,这是他一个人的事,但这些真的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一点点都没有吗?”
“我知道你是个男人,你不在乎。你从来没把自己当作女人。不管你是哪种性别,你都不会觉得爱情有多么重要,认为可有可无,大不了,偶尔应付应付。他爱上你,也并不是你的错。不管你怎么想,你都没有错,这是你的自由。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但是你好好想想,真的是这么回事吗?”
从房间出来,陆景浩一直面无表情。
他暂时还无法思考。他从来没出过问题的脑子彻底当机了。
然后他来到了厨房,抢过厨师手上的锅铲一阵狂炒。厨师吓着了,不敢上前。那个人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不停地炒菜,炒了一盘又一盘。
终于折腾完了,他才似乎察觉自己流了许多汗,更多的像是惊讶自己竟然会流汗,擦了擦脸,楞了片刻,才扭过头:“这是今天的晚餐。我帮你做好了。”然后一步步走了出去。
厨师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薛平光又进来了,把他赶到一边,也拿起锅铲狂炒起来。厨师蒙了,这两个家伙未必是中邪了不成?
陆景浩炒菜的模样虽然痴狂,但好歹没有乱来,不知道情况的,还以为他灵感乍现,食神上身,大展拳脚,神乎其神。薛平光就不一样了,端出来的菜像一堆粪。难看又难闻。
他端着菜在门口愁眉苦脸、焦虑不堪地站了一阵,才耷拉着肩膀离开。
“这个太咸了,好难吃。”首长夫人蹙着眉,挑剔了这个又挑剔那个,“这个太淡了,吃不下去。”
“这盘菜一点味道都没有,什么厨师,会炒菜吗?”她满脸嫌弃,很是勉为其难地动着筷子。
只要是她说不好吃的菜,薛平光都会将它吃干净。其实一点都不难吃,依陆景浩的厨艺,就算够不上五星级,也要高过别墅里那些成天炫耀资历的大厨。
这一次,陆景浩破天荒地没有理睬对方的无理取闹。他手中的筷子一直未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在苍蝇拍下壮烈牺牲的苍蝇。
“我觉得挺不错。”首长发话了。他竟然帮衬陆景浩。这让青年有些始料未及。
“这道回锅肉简直就是极品。”他一边大口吃,一边大口喝酒。一派豪迈,毫无拘谨。
夫人转过头,瞪了丈夫一眼。似乎在埋怨他胳膊怎么朝外拐。嘴上不甘示弱:“吃吧,吃吧,小心毒死你。”
说得如此过分,孕夫竟也没奋起反击。夫人更为得意,念念叨叨不停。首长也不阻止,自得其乐地夹菜下酒,仿佛耳朵早就紧急关闭。
“妈,这道菜是我做的。”
夫人正不带脏字地骂得开心,一下就没声了。
“对了,我要宣布一件事。”薛平光大大咧咧地笑着,一把揽过正在研究苍蝇的孕夫,“爸,妈,我们已经结婚了!”
夫人张开的嘴比鸡蛋还大,首长的筷子也咔嚓一声断了。
这话就像一针强心剂,直直扎入陆景浩的心脏,他像呛了口冷水陡然醒过来了,往外凸的眼球要蹦出来似地往死里剜他。
“你忘了吗?”青年笑得越发灿烂,仿佛没有发觉自己在三道可怕的目光的集体笼罩下。“那天在教堂,我还给你戴上了结婚戒指,不过走得匆忙,戒指没来得及买,就用狗尾巴代替了。”他变出一枚戒子,抓起那人想要逃跑的手指,套在其上。
孕夫缓缓扭过头,仿佛不太清醒地微晃脑袋,视线在地面无意义地搜寻。那只苍蝇呢?怎么不见了?
他是压抑着怒气,还是压抑着喜悦,还是仍处于将他脑髓搅成一片浆糊的震惊里,不得而知。
“你、你们……”夫人伸出手指,指着两人,有种变为泼妇的趋势。
首长握住她的手,及时制住她的失态,忽地笑了,只是笑得有点勉强:“好事,这是好事……”
孕夫想脱掉那枚戒指,可它就像在指头上生了根,怎么也拔不出来,不由得猛地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这几天,孕夫一直在跟自己的手指作战。
他试了无数次,可是没有一次成功将牢牢套住自己的戒指取下来。就是晚上,也在‘加班’。
“亲爱的,你还不睡觉?”
陆景浩肩膀一缩,十指闭拢,赶忙捂住在他的强行掰弄下红肿起来的指头。
“我睡不着。”
“那我给你讲故事好吗?”薛平光揽住他的腰,身子从后面贴住他。
陆景浩突然感觉,贴着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强大的温暖的能量。这能量好似自己的守护神,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它守在身旁。
“有个二逼青年,和一个朋友出去玩,被朋友骗到一家夜店。朋友说,这家夜店来了个极品,问他敢不敢去一探究竟?还嘲笑青年是个处。这个二逼经不起激将,就傻乎乎地去了。”
“结果二逼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这个人很对他口味,他几乎对他一见钟情。他想得到他。一刻也等不了。就过去把他睡了。”
“二逼青年想,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是自己第一个爱上的人。最关键的是,他可能还会生孩子。怎么说,也对父母有个交代。天下最大的便宜竟然被自己捡了,他开心得直冒泡。”
孕夫抿着嘴,像是心里憋着一股怨气,妈的,原来这家伙早就打定了注意。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见他生气,薛平光反而笑了:“但是后来,这些最初的肤浅的想法全都一个一个不见了。二逼真正地爱上了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是个□□。后来知道了,二逼也并不害怕,并不后悔。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吗?一九八六年,俄国的核电站爆炸了,有个负责清理反应堆回来的男人,因为承受了过量的辐射,在接下来的时间,流浓流血,全身溃烂,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但是她的妻子从不嫌弃他。从不害怕。一直守着他,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刻。”
“我问我自己,我能做到吗?我能对我爱的人从一而终吗?答案是,我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好了,别说了。”陆景浩伸出手,一巴掌扇在他嘴上,“我困了。”
半夜,孕夫痛醒了。他颤抖着睁开迷糊的眼,看见男人正握着他抽筋的腿,轻轻按揉着。
薛平光探出头,握紧他的手:“好点了吗?”
陆景浩看着握着自己的手,呆滞了好半响,才讷讷地张开了嘴,眼里抖动着的是伪装成目光的泪光:“其实在教堂里,我就想对你说一句话。”
那人目光探究、表情俏皮地看着他。
“把手握紧,里面什么都没有。把手放开,你拥有的,就是一切。”
“我不这么认为,”过了一会儿,青年软腻的声音响起来了,但其中蕴含的意味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道,“我的观点,与你恰恰相反。把手握紧,里面即便什么都没有,那也是我的全部。把手放开,即使拥有了一切,也不是我想要的。”
原来他都知道教堂里发生了什么,薛平光甜蜜笑开过后微微正色:“浩,我知道你失去了一切,你失去的,拿什么都无法弥补。但还有一种方式可以让你从无尽的悲恸中走出。那就是成为我的一切。你……愿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