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李喜爱

2、怜悯

　　2.怜悯
　　路过叶珍小店的时候，门口那双男士皮鞋已经不见了，门也开着，透过窗户看见去，叶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无非是没完没了的清代戏，却总是让她很唏嘘，偶尔还会拿着纸巾抹眼睛。
　　叶明媚拽着叶明心快速的走过。
　　她把叶明心赶回房间去学习，然后自己去厨房忙。
　　淘米，择菜，洗菜，从那个呼呼作响的老冰箱里拿出了昨天剩下的汤，然后又进了卫生间，把叶明心换下的脏衣服泡进了水里，准备晚饭后洗。
　　炒菜的时候，蹦起了油，落在了叶明媚赤裸的胳膊上，她轻轻的擦掉，并不觉得疼。
　　其实是疼过的，那一年她大概只有七岁吧，叶珍五天没有回来，叶明心和她没有钱，两个人饿的脸色苍白，最后是叶明媚闷了一锅米饭，做了蛋炒饭，那时她太小了，还够不到锅，站在小椅子上，油蹦起的时候，她来不及躲开，落在了脸上，当时就红了。
　　那碗蛋炒饭很咸，盐放多了，可两个人却狼吞虎咽，叶明媚吃了个半饱，就不吃了，剩下的都被叶明心消灭掉，还小，不懂得生活的艰苦，一碗蛋炒饭就可以冲灭所有的不愉快。
　　等到叶珍回来的时候，姐妹俩已经吃了四天的蛋炒饭，都是叶明媚做的，从那时开始，她就开始做饭，早饭是稀粥和咸菜，有时候会给叶明心加一块面包，午饭是从学校跑回来热昨晚的剩菜剩饭，晚饭是放学后跑去市场买菜，然后回家做，那时候叶明媚最怕的是老师拖堂，晚饭做慢了，姐姐会饿的。
　　叶珍一开始不让她做，后来偶尔会帮忙，再后来她每天都呆在店里，深夜才回来。
　　叶明媚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起这些，她抬头撩起了额前的刘海，把做好的菜装进了盘子里，摆到了桌子上，然后又敲敲叶明心的房门，轻轻的说，姐，吃饭了。
　　半夜的时候，叶明媚醒过一次，去喝水，发现叶明心房里的灯光还亮着，叶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正在看着静音的电视剧。
　　是个老沙发，不舒服，叶珍躺在上面腿都伸不直，可是又没有办法，家里只有两个小卧室，本来叶明媚和叶明心是睡在一个房间的，可是叶明媚闹着要搬出来，说是怕影响叶明心学习，理由充分的让叶珍说不出话来，她就搬到了沙发上。
　　因为她知道，叶明媚是绝对不可能和她睡在一个房间的。
　　她恨她。
　　叶珍并没有发现叶明媚在看她。
　　叶明媚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着她，四十岁应该还算是女人很黄金的年纪，可叶珍却已经有了白发，因为怕花钱，只能花几块钱买劣质的染发剂自己染发，最开始是黑色的，后来慢慢的褪色，开始发黄，到最后，颜色都掉光了，发根是白色，中间是黑色，发尾是黄色，很滑稽。
　　当然，叶珍还是很美的，身体修长，眼睛很大，脸上有两个酒窝，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特别妖娆。
　　叶珍发现了叶明媚，她也发现了她正在看着她，这让她有点发慌，因为她竟然从叶明媚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最害怕的东西，怜悯！
　　没错，就是怜悯。
　　叶明媚看着看着，眼睛竟然湿了，她转过头，装作继续喝水，然后快速的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墙上，拼命的仰起头，生生的把眼泪咽了回去。
　　她爬回床上，本来要哭的，可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几乎笑出了声音，她想起了南方内衣店那个招牌，这几乎是她觉得最好笑的事情了。
　　叶明媚翻了一个身，听见隔壁叶珍均匀的呼吸声，又笑了一下，睡了过去。

　　闹钟是准时响起的，五点半，叶明媚从床上爬了起来，飞速的跑进厨房，往装着昨晚剩饭的电饭锅里倒了水，开始熬粥。
　　她看了看小客厅的沙发，叶珍已经不知去向。
　　她回到房间把被子叠好，整齐的放进衣柜，又跑回厨房，拿出黄瓜开始拌咸菜，这样的过程每个早上都会经历，她早就习以为常并且熟练了。
　　叶明心的房间里传来了朗读英语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力，叶明媚按上了热水器，六点的时候准时敲了叶明心的门，很轻的说，姐，洗脸了。
　　牙缸里早就装好了温水，连牙膏都挤在了牙刷上，叶明心感激的冲她笑笑，开始洗漱。
　　叶明媚已经热好了一块面包，盛好了粥，拌好了咸菜，摆好的餐桌，叶明心走过来时，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吃早饭了。
　　她吃早饭的时候依然不闲着，耳朵里塞着耳机在练习英语听力，听完了也就吃完了，开始装书包，准备上学。
　　叶明媚匆忙的坐在餐桌前，胡乱的喝了两口粥，叶明心已经背起书包走到了门口，喊她，媚儿，快迟到了！然后飞快的拉起叶明媚，拎起了她的书包，想了想，又跑回卫生间拿出了梳子，把叶明媚的头发仔细的梳了梳，左看看右看看，才满意的笑笑，拉着叶明媚走出家门。
　　两个人都骑自行车，像两滴水滴一样汇入了巨大的人流，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叶明心的眉头扭在了一起。
　　学校的大门前更是车水马龙，送孩子的车和学生的自行车混在了一起，两个人骑着自行车穿过了拥挤的车流，在门口下了车，推着自行车，往车棚走。
　　叶明媚抬起头，看了看叶明心，她昂着头，脸上带着学年第一的骄傲，柔顺的马尾甩来甩去的，把自行车推到了自己班级的区域。
　　有人和她打招呼，她笑笑，那种笑很陌生，像是应付，只有看着叶明媚的时候，她才会开心的笑，拉着她一起走向教学楼。
　　叶明心是尖子班，在一楼，那个楼层没有其他任何的班级，都是老师的办公室，为此，叶明心的班级很是方便，课间上厕所，中午去食堂，都是最得先机，走到门口的时候，叶明心喊，媚儿，中午你不要急，我打好饭在食堂等你，叶明媚开心的点点头。
　　她的班级在四楼，昨天分座位的时候叶明媚在倒数第二座，她很高，可她也很明白那个比自己还要高一点的女生为何可以坐在第三排那个黄金位置，听说她是这一届考来的第十名，在七班，她就是第一名。
　　叶明媚记得她的名字叫林晓萌，昨天班主任在讲话的时候介绍的，还说她现在是代理班长，其他的，叶明媚就不记得了，她那时正急着回家买菜做饭。
　　走到班级门口的时候，叶明媚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不是沉重，反而觉得很轻松，这个班级没有一个初中同学，没有人恶作剧的拉她的头发，或者把她围在墙角逼问她叶珍是不是个贱人，再或者全体把她当空气没有人理她，怎么会不轻松？
　　已经有同学在打扫卫生，林晓萌也在其中，她正在扫地，叶明媚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把土扫到了叶明媚的鞋子上，她赶忙抬头，很抱歉的说了声，对不起，叶明媚没有表情的说，没关系，然后快速的回到自己的座位。
　　那是靠窗的位置，一坐下，叶明媚就看向了窗外，学生们还是像蚂蚁一样涌进来，穿着红色或者蓝色的校服。
　　叶明媚一眼就看见了苏南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就可以看见他。
　　苏南方推着自行车，旁边有一个女生，女生在兴高采烈的说着说什么，苏南方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叶明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觉得，应该充满了不耐烦。
　　叶明媚知道女生很喜欢苏南方，可他并不喜欢她。
　　其实喜不喜欢一个人，从眼神就可以看得出。
　　苏南方喜欢的是叶明心，所以他才会很远就认出她，才会大声的问，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
　　叶明媚笑笑，挂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滑到了地上，她猝不及防的就回了头，坐在她后面的男生吓了一跳，眼神惊慌。
　　叶明媚好奇的问他，你干嘛盯着我看。
　　男生愣住了，等到叶明媚转回了头，才磕磕巴巴的喊着，我，我，我没有看你！我干嘛看你！你怎么知道我看你！你背后又没有长眼睛！
　　过了两秒钟，他又小声的对叶明媚说，我真的没有看你
　　叶明媚转过头，很认真的对他说，你知道说谎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会早死的
　　叶明媚说的很小声，但她确定他听见了，她看到他呆呆的愣了两年秒钟，突然要发作的时候上课铃声响了，他又生生把话咽下去的憋屈样，她及时的转过了头，咧了咧嘴角，看起来特别狡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