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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厌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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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厌烦
叶明媚挨打了,脸上。
起因是叶珍,主谋也是叶珍,永远都是叶珍。
因为叶珍领回来一个男人。
和她比起来挺年轻的男人,大概三十几岁,长得还不错,说是和叶珍谈了恋爱,还说要和叶珍结婚。
那天的饭桌上,气氛异常压抑,男人看不透,很热闹的笑着,或许他是故意的。
叶明心紧紧的握着筷子,指甲嵌进了皮肉里,叶珍照常吃着饭,叶明媚不时的看着脸色,还要配合男人笑几下。
这不是叶珍领回来的第一个男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叶明心咬着筷子,问叶珍,你真要跟他结婚?
叶珍点点头。
叶明心不屑的笑笑,切,还是和以前一样,你又不傻,他那么年轻,不是为了骗你钱,还为了什么?
叶珍的脸色有点难看了。
叶明心不管不顾的继续说,上次那个,上上次那个,你都忘了?
她转过头对着男人说,我们家没有钱,连饭都要吃不上了,你一和叶珍结婚,就是我们的继父,你愿意?
男人想了一下,然后说,我们不住在一起。
男人继续说,这个房子会卖了,我帮你们租个好房子,或者,你们可以去住校。
叶明心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对着叶珍呼哧呼哧的喘着气,良久,终于说出了那两个字,贱货!
贱货!
贱货!
……
叶明心哭着喊着,嘴里反复的骂那两个字,叶珍也终于受不了了,挥着巴掌就冲了过去,可是没有打在叶明心的脸上,而是打在了叶明媚的脸上。
叶明媚拦住了,叶珍的力气真大,叶明媚后退了几步,撞在了桌角上,她捂着肚子,连疼都说不出来。
她睁着眼睛,看到了男人,他像是看电视剧一样津津有味的,不时的吃几口菜,喝一点啤酒。
叶明媚闭上了眼睛,安静了,终于安静了,男人哄着叶珍走了,叶明心坐在地上抱着双腿看着她。
她慢慢的站起来,也看着叶明心,哭不出来,怎么都哭不出来,身体很疼,泪腺像是干了,她哑着嗓子说,姐,我没事。
叶明心看着她,那种眼神让她害怕,透着杀气,委屈,不甘心,仇恨,心疼,叶明心真的心疼她。
叶明心拿来了创可贴和药水,仔细的帮她擦着,叶明心问她,骨头有没有断?哪里疼?
叶明媚摇摇头,好多了,叶明媚说,姐,这个房子不能卖,如果连房子也没了,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更何况,更何况这个房子是爸爸留下的。
叶明心点点头,就算是我死了,也不会让他们把房子卖了的。
叶明心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先是翻了床头柜,后来翻了衣柜,后来就连床底下都仔仔细细的翻了个遍,她无力的坐在地上,房证,房证不见了。
她看着叶明媚喃喃的说着这句话,一贯有主见的脸突然变得很茫然,她嘴里嘀咕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叶明媚还是坐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叶明媚心里在打鼓,狠狠的吸了口气说,找奶奶吧。
只有老太太才能阻止得了叶珍。
虽然已经几年没见过,虽然从没给过她们好脸色,可事到如今,她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叶明媚记得秦忠武刚去世的第二天,没见过几面的姑姑一家就搀扶着奶奶找来了,说是想要回这个房子。
姑姑又哭又闹,对着墙上的照片一遍遍的说,哥呀,哥,你的命太苦了。
那时的叶明媚很迷惑,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姑姑和爸爸好像没这么亲近过,节日的时候见了面,姑姑会露出不屑的瞧不起的表情,看见她的时候更是厌恶至极,连话都没跟她说过。
叶珍也在哭,叶珍说,没了房子,我们娘几个可怎么活,叶珍扯着叶明媚推到了奶奶和姑姑面前,你让这孩子怎么活啊?
姑姑揉揉眼睛,其实并没有眼泪,不然嗓门也不会那么大,怎么活?又不是我们家的种,谁管她怎么活。
叶珍和姑姑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辩,话题已经从房子的归属转移到大大小小的事情,甚至包括秦忠武的车祸,如果不是叶珍在那一天那个时刻想吃糖炒栗子,秦忠武也不会跑出去,也不会闯了红灯,也不会被车撞死。
姑姑说起这个满脸的义愤填膺,叶珍的声音渐渐小了。
她到底还是个正常的人,有个人因为她死了,还是对她那么好的人,她觉得愧疚。
也许愧疚远远不够,可她不知道除了愧疚之外,还能做什么。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眼泪噼里啪啦的掉下来,叶明媚和叶明心也哭了,那时候还小,不懂得为什么那么伤心,只知道哭。
泪眼朦胧的,透过眼泪,叶明媚看见姑姑的嘴还在不停的动着,一张一合,手也在比划着,声音全部变成嗡嗡的一片。
烦死了,烦死了。
她又看了奶奶,从进门就一言不发,此刻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皱着眉头,轻轻的说,够了……
姑姑委屈的喊着,妈!
奶奶慢慢的睁开眼睛,看着姑姑,慢慢的说,你,不要太贪心了,这房子有我的一半,我死了以后都给你。
奶奶又看了一眼叶珍,对她说,只要我没死,你就带着孩子们住下去,如果我死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叶明媚在那一刻,在老眼浑浊的奶奶的脸上,看到了和秦忠武一样的光芒。
奶奶说完就先走了出去,姑姑不甘心的跟在后面,叶明媚也跟了出去,隔了一个楼层的距离,走下了七楼,奶奶走出了楼外,她还是保持着那个距离跟着。
奶奶突然回了头,她吓了一跳,奶奶大声的问她,你干什么?
奶奶总是很大声的跟她说话,她也总是会吓一跳,她知道奶奶不喜欢她,一点儿都不喜欢,以前和爸爸去奶奶家的时候,她不管做什么都会挨骂,唱歌跳舞捶背,后来,她什么都不做了,默默的躲在一旁,连话都不说,尽量保持让别人不注意自己存在的姿态。
可是那天,她扬起了头,尽管声音还是小小的,但还是说了出来,她说,奶奶,我只想说,谢谢。
说完后,就转身跑了,奶奶什么表情,她不知道,她只能听见姑姑夸张的不屑的笑声。
真讨厌。
叶明媚和叶明心走到那座旧楼的楼下,那种讨厌的感觉又来了,像鬼一样,甩都甩不掉。
姑姑家在三楼,抬头就可以看见阳台上晒着衣服,隐约还可以听见说话声,一个胖胖的女孩子背着书包,走过她们身旁,狐疑的看着,然后慢慢的走上楼去,不一会儿,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和关门的声音。
叶明媚觉得那个女孩子很熟悉,可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了。
她拉着叶明心的手,冰凉,她们走进了楼道,走到了三楼的门口,却又不确定是左边的房门还是右边的房门,记不得到底有多久没来过了,甚至连姑姑是否搬了家都不确定。
叶明媚回忆了一下,然后举起手在右边的房门敲了门,里面传来了喊声,一个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的胖女人开了门,叶明媚愣了一下,小声的说,姑姑!
女人也愣了一下,说不出话来,或许还在想这个孩子是谁,叶明媚马上说,我们是来看奶奶的,女人本能的让出一条路,叶明媚拉着叶明心走了进去。
还好,她们没有搬走。
沙发上坐着刚才在楼下遇见的胖女孩,叶明媚这才想起她是姑姑家的小姐姐,只比自己大了两个月,瞪着眼睛看着她和叶明心,和以前一样,讨厌让人想打她几拳。
叶明媚没有和她打招呼,拉着叶明心挤过狭窄的客厅,走到了奶奶的门前。
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房间,里面只能放一张床而已,但是收拾的很干净,和外面的凌乱天壤之别,老太太坐在床上捧着一个收音机,正在听关于心脑血管防治的节目,或许她也买过里面说的骗人的药。
叶明媚喊了一声,奶奶,声音其实很小,老太太还是听见了,抬起头,眼神凌厉的看了她一眼,语气也很凌厉,什么事?
甚至没有客套的寒暄一下,直接就问,什么事?好像叶明媚天生就是个惹事精,拖油瓶。
不知道为什么,叶明媚拉着叶明心走进了奶奶的房间以后关上了门,其实她也知道那扇旧门根本挡不住什么,里面说什么外面都听得见,可她还是要这样做,她已经能想象得到姑姑不屑的笑,笑容的意思是,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还有她的胖女儿,和小时候一样,瞧不起她们,瞪她们,虽然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讨厌她们。
可是,管她呢,如果在乎那么多,也不会来到这里。
叶明媚深深的吸了口气,又吐出来,老太太不急,等着她,她看了奶奶一眼,慢慢的说,我妈妈,她要卖房子。
不是感叹句,只是简单的陈述。
奶奶沉默了一分钟,抬起头看着她们说,她卖不了。
语气同样是陈述。
叶明媚已经听见姑姑急三火四的脚步声,凌乱的像是要打架,紧接着,奶奶卧室的门就被推开,姑姑的台词甚至都没出乎叶明媚的意料,她喊着,怎么样?妈?我就知道是这样!
她很恨的说,叶珍那个贱货,早晚得折腾死咱家……
姑姑还在喊着什么,奶奶闭上了眼睛,冲着叶明媚和叶明心挥挥手,她们就马上走了出来,路过小姐姐的时候,叶明媚也没有抬头,可还是听见她说,你考上高中了?
叶明媚知道,她在跟自己说话,她不敢跟叶明心怎么样,自从小时候,叶明心和她打了几架,让她挂了彩之后,她就只能欺负叶明媚。
叶明媚看看她,点点头。
小姐姐接着说,读书都读傻了吧?怪不得呆头呆脑的。
小姐姐现在读一所技校,听说学的是服装设计,叶明媚总是怀疑她胖胖的手指是不是握得住笔,可她没把自己的疑虑说出来,她只是笑笑,然后听见叶明心轻蔑的小声的说,白痴。
是的,叶明媚也在心里小声的说了一句,白痴,然后嘴角不可抑制的上扬,拉着叶明心赶紧走了出去,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小姐姐杀猪一样的声音,她们骂我是白痴!
叶明心哈哈大笑起来,叶明媚似乎被感染了,也笑起来。
小姐姐的确就是个白痴。
她现在很放心,因为她知道,那个凌厉的老太太说叶珍卖不了房子。
那她就是卖不了。
叶明媚站在花洒下面,水已经不太热了,那个老式的热水器,在经过了叶珍和叶明媚两个人洗过澡之后,留给她的热水总是不够。
她懒得等热水器再次烧好水。
她必须快速的洗完澡才可以。
可是此刻,她的眼神正盯着肋骨上的一片淤青,不是一块,而是一片,开始是暗红色,后来是暗紫色,再到后来变成了现在的淡黄色,都没有用到一个星期。
那一片淤青,是现在唯一能证明叶珍前不久谈过恋爱的痕迹。
那个年轻的男人已经消失了,就像每一个消失的男人一样,再也不会出现。
叶明媚没想到他会消失的那样快,起初,他还和叶珍一起回来,假惺惺的问叶明媚有没有受伤,她摇摇头,不说什么。
然后,叶珍接到了一个电话,低声下气信誓旦旦的保证,你放心,房子我不卖,就是想卖我也卖不了啊。
凭直觉,叶明媚知道,那是奶奶。
第二天,男人就走了,或许是觉得无利可图,和叶珍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又真的无利可图,那可真的没有意思了。
叶珍没提过男人,也没问过叶明媚她们是不是去找过奶奶,叶珍也惆怅了几天,日子就又和以前一样了,叶明媚甚至都知道,隔不了几天,就会有另外一个男人出现在自己家里,喊着和叶珍结婚,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叶珍的多情,她们早就司空见惯。
水突然就变凉了,叶明媚快速的在头发抹了洗发水,然后用冷水洗了头。
出来的时候她看见叶珍正在看电视剧,是个爱情片,叶珍居然哭了,擦眼泪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
叶明媚不自觉的就皱了皱眉头。
以为会没有厌烦,以为即使是叶珍,也算是世界上仅有的两个亲人,所以,永远也不会厌烦。
可叶明媚清楚的知道,其实还是厌烦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放学去买菜,不可避免的路过了南方内衣店,苏南方正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看见她的时候,大声喊她,媚儿!
叶明媚抬起头,笑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苏南方后面的女人,微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正要帮苏南方拎书包,苏南方回过头不耐烦的说,妈,你还以为我是小学生!
女人看了看叶明媚,不好意思的笑笑,推推苏南方,我还不是怕你累。
苏南方还是那个德行,不领情的样子,我还怕你累呢!
女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叶明媚,拍拍苏南方的肩膀,是,你厉害,都这么大了,老的是你妈!
叶明媚也笑起来,她能从女人脸上看到那种失落和欣慰,那种眼神像是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苏南方的确很值得得意一次。
女人问苏南方,同学?
苏南方说,同学的妹妹。
女人恍然大悟,哦,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同学妹妹。
苏南人居然点点头,嗯!
很干脆的回答,一点不拖泥带水,
女人上前几步,走到了叶明媚面前,还是微笑着,看起来特别温暖,她居然冲着叶明媚伸出了手,还说,你好。
这种在叶明媚看起来很正式很做作的动作,女人居然也做的很得体。
窘迫的是叶明媚,她后背背着书包,手上拎着菜,准确的说,左手拎着青菜,右手拎着大米。
家里的米总是没得很快。
她刚想把右手的米挪到左手,因为着急脸不自觉的就红了,不小心,装着米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裂了一个小口,流出了一些。
女人立刻握住了叶明媚的右手,都怪阿姨,没注意到你手上拎着东西,别急别急,我马上去给你找个结实的袋子,女人说完就转身走了,小跑着,因为急,后背出了汗。
所以,她并没有注意到,叶明媚一直在看着她的脸,舍不得移开目光,因为太专注,眼睛有点疼。
女人拿着内衣店里华丽的包装袋回来,把叶明媚那一袋不合时宜的大米放在了里面。
叶明媚就在旁边站着,傻傻的,听着女人唠叨着,你可真能干,怪不得人家都说女儿就是小棉袄,哎呀,我要是也生个女儿就好了。
苏南人撑着袋子,不怀好意的笑着说,要不,你和我爸再努力努力,我保证不添乱。
女人恶狠狠的瞪着他,你,你,你,你说的什么啊,说完,还不好意思的看着叶明媚。
叶明媚不自觉的笑了,很苦涩的笑,因为她知道,如果叶珍也遇到这种情况,会唉声叹气好一会儿,然后开始诉说自己赚钱多么辛苦,可能还会借故流几滴眼泪。
眼眶突然就湿了。
女人看叶明媚的时候,她正用手抹着眼睛,女人立刻走到她身边,拉过她的手,怎么了,姑娘?妈妈会骂你?
叶明媚摇摇头,然后很大声的说,沙子,沙子飞进眼睛里了。反正要流泪又不想丢脸,说是沙子总是没错的。
女人突然捧起她的脸,一只手扒开她的眼睛,然后,对着她的眼睛吹了一口气,又有一些眼泪流了出来。
叶明媚傻了,愣了,女人问她家在哪里的时候,她不自觉的就说了在前面,然后女人让苏南人拎起了菜和米,说正好顺路,一起走。
叶明媚不好意思起来,说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拎,女人坚持着,哪能呢,那么重,让他拎,让他拎,他有的是力气。
就像几分钟之前那个还担心儿子背书包会累的妈妈的根本不存在一样。
叶明媚知道,她是怕她难堪。
苏南方就真的拎了起来,走在前面,女人一直拉着叶明媚的手跟在后面,不时的和苏南方斗嘴,也不时夸着叶明媚乖巧。
夕阳西下,天空是好看的红色,就连空气都带着微甜,叶明媚诚惶诚恐的,却又真的希望就在此刻,时间能定格。
一个转弯,当那一片写着大大的拆字的老旧小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叶明媚觉得自己就像是灰姑娘,十二点一过,被打回了原形。
她突然清醒起来。
她装作不经意的从女人的手掌中撤出了自己的手,上面有女人温暖的味道,可她来不及留恋,快走几步,从苏南方手里接过了袋子,然后回头,冲着女人乖巧的笑了笑,说,阿姨我到了,阿姨再见。
女人也笑着,似乎了解她的窘迫,很干脆的说,好,媚儿再见。
叶明媚转身就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不想让女人这样美好的人走进这个满是流言蜚语和争吵谩骂的老旧小区,她也不想让女人从别人的嘴里听到叶珍是怎样的人。
反正一天到晚总是有人议论叶珍的,一直是这样。
跑了一段距离,她回过头,看见女人和苏南方已经转身走了,苏南方走在前面,踢着小石子的,女人跟在后面,像是在唠叨着什么。
叶明媚转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声的对自己说,那不是你的,然后大步大步的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