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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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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还随军在基地。在离宿舍区不远的地方盘下了一个小杂货铺,卖点牙膏啊饼干啊什么的,做点小本生意。
有两个农村上来的兵大概一两个星期来一次的样子。之所以我会记得他们,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俩当初都是士官,这个部队里的绝对稀罕物种。听说刚来的那几天,还真走到哪给人看到哪。
靠在柜台上闲望时,会看到他们推推搡搡着从远处跑进我的视线,然后走近了,每回开口的都是那个比较矮的兵。请请给我拿两叠信纸一瓶墨水。他回头看了看高一些的那一个。另一个朝他比了比手势。哦,还还有两包饼干,谢谢。他说这些的时候,总显得特认真特小心翼翼,仿佛拿这每个月都要重复三、四回的活计当一桩大事,就怕自己说错了或是漏了什么。而另一个,此时正站在一两步开外的地方瞅着他笑,一笑嘴角边就露出两个酒窝,看起来很是狡慧的样子。
待我把东西和找头给先头那个兵,他也冲我笑笑,一笑露出齐刷刷的两排白牙,白得直晃人眼。以至于有一次我格外留心了一下他买的牙膏的品牌,思量着下一回咱也可以改用这个牌子,因为似乎很有效。
有时候,大概五次里头有那么三两次,会有另一个兵跟他们一块儿来。那是个挺清秀的年轻人,走近了才发现,好家伙,还是个少校来着。话说在这个基地处久了,很多放在外头尚且还新鲜着的事也就见怪不怪了,比如眼前的两个士官外加一个少校的颇为诡异的采购组合。
三个人来,开口的也还是那个一口白牙的兵。唯一的差别在于,这回是少校和酒窝并肩立在一两步开外,笑着看大白牙凑着柜台忙活,间或还要进行一番眼神的交流。酒窝用胳膊肘捅了捅少校,一边嘴角朝柜台前那小子扯了扯,瞧这家伙,然后笑出一脸得意样。然后少校通常是瞧瞧这个再瞅瞅那个,也咧了嘴笑,一副心知肚明的同伙样。
三呆子,酒窝冲着大白牙招招手。大白牙应声回过头去看了看他。
我把袋子递给白牙,拿好喽。又换得一句听着就很有诚意的谢谢。真的,特诚恳。然后白牙快步跑向酒窝,酒窝顺手勾着他的脖子,呆子,我给你说个事儿。另一边的少校也凑上去糊弄模他脑袋。朝着日光渐行远去,留给我一个勾肩搭背的剪影。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是酒窝和少校两个人来,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分工明确,有专司的采购员,和负责袖手旁观的类似参谋官。在柜台前开口的时而是少校,时而是酒窝,也有两人鸡一嘴鸭一嘴的时候。看得出这两个都是说话做事很机灵的人,全然不像之前那一个过分的小心翼翼和认真。我想要是换了我,也定然会次次都派遣大白牙来干这差事,因为是真的很有乐趣。
拿着。酒窝把刚买的饼干扔给少校。上回多亏你的饼干啊,真是救兄弟于危难之中。
好说好说。少校笑得和善。你若是感激不尽,大可多给我打几天开水啊。
酒窝以卫生眼伺候之。
话说这两天我的昙花该要开啦,得找个时候搬到宿舍去供着。
我看啊,你这花痴的毛病是真没的治了。酒窝在一旁作痛心疾首状。
我还没逮你当搬运苦力呢我。
看得出来,真正能闹腾的是这两个。但不知道为什么,尽管也常常看他们有说有笑的,缺了大白牙的这个组合,就是横竖没有现前那般热闹劲儿了。有一回甚至隐约听到酒窝拿了他们惯常买的牙膏转身而去之后一声轻叹。
再后来,他们也不再来了。都说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即使是在这里,一批一批的兵还是更换得很是勤快。至于他们的去向,硬是要打听也不是打听不到,而是压根儿就没有打听的念想。在这呆久了,便懂得了知道太多的事有太多的挂念,到头来往往没什么意义。尤其是当你能将结果猜个八九不离十的时候,你反而更不想问出那一个所谓的答案来。
过不多久,随着我家那口子的转业,我也离开了这个地方,来到城镇。这一晃就是十多年。直到那天等红绿灯的时候遇到酒窝和少校。
说实话,如果是单独遇到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我多半都是认不出来的。岁月总会在每个人身上留下无法掩饰的痕迹。但两人在一起,愣是把当年的气场连同大白牙的缺失感从我的回忆里一古脑儿地诱导了出来。当年的少校还是一身军装,只是军衔已上窜数级。酒窝裹着件呢子短大衣,而一笑起来的标志性建筑物也依然还在。
路过花市买的,漂亮吧。少校朝酒窝扬了扬手里的花束,那是一大把用牛皮纸草草包起的雏菊,平淡而不起眼的花,却透着一股子坚韧的滋味儿。
瞧这花痴劲儿又上来了。我说你这毛病还真是死性不改了?
少校以白眼伺候之。
消停了那么一小会儿之后,酒窝问道,你明天休息?
是啊,有何贵干?
我想去看看三儿,距上回去又快一年了。
之后的事我不得而知。绿灯亮起。过了街,我与他们走向不同的方向。我继续走我的路,我还得赶着买菜回家做饭。正这样想着,不小心踏了路边的一个小水洼,溅了我一裤腿儿。
人间四月,细雨霏霏。
又一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