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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神棍 ...

  •   地铁4号线是白垣市最老的几条线之一,却全然没有“元老”的待遇和地位。
      当初设计这条线的人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在当时没有倾向、现在也完全没有计划的市郊,巧妙地擦着好几个商圈的边缘,“片叶不沾身”地修了这样一条线。

      在白垣市发展建设的二十几年中,换乘和“关于末班地铁的恐怖传闻”是4号线唯二的两个作用。
      前者在已经开到十几条线的当下已然变得无足轻重,而后者由于太过偏离城市生活的中心,也从来没有被人当过回事——还不如说4号线本身至今都没有停运的原因,才是更有话题度的都市传说。

      事到如今,这条线唯一的优势就只有哪怕是早晚高峰,也基本能做到人人有座了——虽然作为一条地铁却称得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甚至由于隧道老旧,外面连个广告都没得看,实在也不知道坐了有什么用。

      赵康健就坐在4号线空荡荡的车厢,看着外面漆黑的隧道,神情呆愣。
      一个帆布挎包斜挂在身上,被手肘夹在与肋骨中间,显然不是什么舒服的位置,可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似的。

      这是工作日,下午三点,本来就没有承担什么交通要务的车上人少得可怜,这节车厢更是只有赵康健一个人。

      他手里握着手机,同事叽叽喳喳的声音正不道德地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
      “赵哥,你放心,这个大师我经常找,绝对靠谱。”
      “我知道你不信这个,但是现在网上不是都这么说嘛,这是‘中式心理咨询师’……正好,那个大师的工作室其实主打的就是‘心理疗愈’,你就把他当成心理大师。”

      赵康健握着手机,就听他的语音一条一条地弹出来,好像车厢里的广播,与到站提醒浑然一体。

      伴随着“说不定从此打开新世界大门了”的安利,地铁门在他听都没听说过的一站打开。
      工作人员的贴心提醒“就是这……对,您小心脚下……好了”后,一阵滴滴嗒嗒的声音紧接着便上了车。

      那声音毫无节奏,一下仓促,一下拖沓,源自一根市面上非常常见的盲杖,黑色,合金制,有弹性,能伸缩。

      哦,是个瞎子。

      赵康健正百无聊赖地想着,手机里新一条的语音大喇喇地播报起来——
      “毕竟甩锅给鬼神,总比什么强调‘科学’,自己背着舒服不是?”

      不知道是心虚被戳中了痛处,还是这位先生其实属于遵循“在(有人的)公共场所不外放”的高素质群体,这大嗓门一出,吓得他几乎弹跳起来,立刻手忙脚乱地关闭语音播放。

      仓促之间,赵康健的目光掠过对面的瞎子,猝不及防与他“对上了眼”。

      却原来是个年轻人,约莫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墨镜也没有带,如果不是拿着根盲杖,乍一眼根本看不出异常——甚至与他那一头黄毛和颇为时尚的面包服搭配起来,就像是什么穿搭风格一样。
      赵康健却不知为何觉得那双眼睛的存在感极其突兀——那几乎是有些透明的,直勾勾地看着他,或者他手里的手机的方向。

      明知道只是巧合,盲人并不能主观做出这样的精准定位,赵康健还是感觉像是被冒犯了似的。
      他故作淡定地把手机揣回兜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搭话,似乎要在这个空旷的车厢里打造出第三个人的存在感。

      “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敢说,哈哈。”

      一阵小风嗖嗖吹过,没有人搭理他。

      那瞎子好像完全没有听到赵康健手机里传出的狂言,也丝毫不觉得车厢里另一个人没话找话的对象是自己,拿着拐杖浅浅探索了一下,便扶着栏杆缓缓坐在了靠边的老弱病残孕专座上。

      赵康健看着他迟缓的动作,发现这人不只是眼睛不好,几乎就没有哪儿是好的——
      他个子挺高,却微微佝偻着背,显得很不挺拔;整个人瘦成了“一片儿”,好像风一吹就能飘起来;脸色也是苍白的,不见半点血色,再仔细看看,连那一头看上去精心调色的黄毛,恐怕都是营养不良到了没有多余的颜色可上导致。
      整个人浑身上下,从哪儿看都是一副随时准备吹灯拔蜡的灰败。

      病怏怏的盲人完全不知道有人在悄没声的地点评着自己,事实上,以这位眼下的状态,就算是指着鼻子喊“瞎病夫”,恐怕他也没有几分生气的余地。
      只见他擦着边在座位上坐下,好像连往后靠一点的力气都没有了似的,就着摸栏杆的那只手,也没有松开,把头抵了上去,就此没了动静。

      看起来不是好像随时会熄火,而是确实马上就要嗝屁了。

      赵康健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这趟地铁的有些传闻他是知道,但是作为当代唯物主义青年,谁会真的把一个都市传说当真呢——何况这还是个大白天,也不是末班。

      可是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和一个发病的人在同一个空间独处都是不那么让人愉快的。

      赵康健有些埋怨地看着外面那个恪尽职守的地铁工作人员,怪对方怎么把这么个状态的人放上了车——万一死在车上了怎么办?

      越是这么想,赵康健就越觉得,刚上车还像只是有病、还会呼吸会颤抖的人,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一丝起伏了。

      完了!他不会真死车上了吧!

      警示灯急促地响了起来,列车门即将关闭。
      赵康健浑身发紧,“腾”地站起来,拔腿就要往外冲。
      门口站着维护安全的工作人员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车上原本好好坐着的乘客忽然就一副要冲下车的样子,吓得急忙大喊:“先生!车门即将关闭,请不要——”

      好在工作人员担心的乘客被门夹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赵康健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静止在了原地。

      老旧的地铁门“Duang”地合上,在工作人员的目送下,带着差点连累他今天加班的乘客一起驶向下一站。

      赵康健陷入了一种很玄妙的感觉里。

      地铁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那个哼哼唧唧了一路的老空调也忽然罢了工,热度一哄而散,气温瞬间低了好几度。

      然而赵康健并没有觉得冷,或者说,他没有感觉到“感觉”。

      他好像被吸进了哪里,又仿佛坠入了梦里,他仍然看得到紧闭的地铁门,看得到外面呼啸而过的黑暗,看得见那个不知生死的病人,但是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能“看见”;他仍然听得到地铁运作的声音,但是这些声音只是声音——“声音”又是什么呢?
      连同地铁,和他本身,甚至“概念”,都好像一同消失了。

      蓦地,在概念之外,一个久远的“字”率先复苏。

      ——玄之又玄。

      不知过了多久,“概念”开始复苏,“声音”开始回归。

      呼啸着从四面八方齐齐涌来。
      “先生……先生!”

      赵康健猛地吸了一大口空气,急促地喘了起来。

      “先生,先生,你好点了吗?”
      地铁工作人员生怕他有什么病,也不敢用力摇晃,只能呼唤着。

      关于“世界”的感知重新回到赵康健身上,他“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地铁冰冷的地板上,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围在他身边。
      那个盲人仍然保持着一手抓着扶手的姿势,头却抬起来了,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虽然无神,但是距离被当成死人,怎么看都还是很有一段距离。

      “先生,先生?”
      地铁工作人员见他好像恢复了,却仍然一副呆滞的样子,眼睛直勾勾地不知道在看哪里,不由担心地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这下赵康健是彻底回过神来。
      他像是一条鱼一样弹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找自己的包,发现它好好地挂在身上还不够,又隔着包摸索了半天,直到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才松一口气。
      这时候才顾得上确认自己的处境:“怎……怎么了?”

      见他这么活蹦乱跳的,工作人员终于松了一口气。
      “地铁靠站就看到您倒在地上,瞪着眼睛一动不动,我们怎么喊都没有反应……”

      剩下的工作人员没有说,但是不难听出来,他们还以为他死了。

      赵康健在其中一位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站起来,坐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思索起这一切到底因何发生——他记得他想下车,但是没来得及从车门下去;记得车上的空调温度越来越低,记得车里的空气好像越来越稀薄;他记得列车驶出地铁站,记得那个盲人好像坐了一会儿缓过劲儿来,抬起了头;记得那双玻璃似的眼睛居然准确地“看”向了自己的方向,然后那张营养惨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非常微弱的惊慌……
      然后他记得列车驶入站台,记得自己是以什么姿势从座椅上滑了下去,甚至能够清晰地记得被捂热的地铁座椅划过脊背的触觉,记得头磕在地板上的那一下。
      包括地铁门打开的声音,和工作人员看到自己发出惊呼、然后呼喊同伴一起上车的过程,他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是低血糖了吧。”
      一个声音响起,三人循声望去,正是后面那个盲人。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赵康健发现他虽然仍然虚弱,但是并没有像刚上车时那样佝偻着身体,好像油尽灯枯的老人,也没有像赵康健“记忆”中那样,仿佛能够看到他们一样,只是微微侧着脸,明显比起眼珠,耳朵对他与其他人的沟通起到了更为显著的作用。

      “我家就在附近,要不来休息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略带一丝沙哑,吐字轻飘飘,几乎是把降低体力消耗克扣到了“说话”这一环节里,咬字却非常清晰,单独听的话,就好像用的是另一套发声系统,十分有特色。
      然而此时对于三人而言,“特色”差不多相当于蛊惑。

      赵康健莫名其妙地就点了头,跟着他一起下了车。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无障碍电梯里,地铁的工作人员才反应过来:什么样的低血糖不能在地铁站里坐一会儿喝口糖水吃块巧克力,非得跟着一个陌生人回家?

      别是遇上“拍花子”了吧。

      随后二人又被这种猜测雷得不轻——什么花子要拍到一个三十来岁有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头上?尤其那两人怎么看都是那个盲眼的年轻人更弱势。
      最终,直到确认完工作,地铁重新运行,两人才不得不接受——肯定是车上空调温度太高,让四个人同时热得抽了风。

      而与此同时,走出地铁站重新吹到冷风的赵康健,莫名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握紧包带,才发现到自己跟出来的理由多么荒诞。

      盲杖点地的声音轻巧地接近,赵康健回头仔细揣度盲人的表情,发现他好像依然不觉得自己随便在地铁上邀请一个“低血糖倒地”的人回家是一件多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事情,于是正好自己率先开口。

      “谢谢你啊……刚才那什么,我没反应过来,稀里糊涂就要给你添麻烦,现在已经没事儿了。”

      盲人并没有真的像个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少爷一样表示出惊讶,他好像连做表情的体力都会节省,闻言只是淡淡地抬起眼皮,“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赵康健身上。
      阳光下,那双眼睛透明之感更强,甚至赵康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低血糖”后遗症还没好,只觉得他不光眼睛,而是整个人都能透光。

      赵康健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尤其是地铁上的经历,十有八九与这个人脱不了关系。
      可是好像一度被地铁甩飞的“认知”好像还没有回来,让他明知道这人哪都古怪,却全然提不起警惕。

      所以赵康健只是快速地说下去:“那没事儿的话,我先走了。”

      “等等。”

      赵康健知道自己不该停下来,他甚至想想象一下自己是又一次被地铁上那种奇妙的感觉所控制了。
      然而他又很清醒,确信自己完全是出于个人主观意志,在听到对方呼唤的时候停下的。

      盲人点着地面走到了他身边,抬起了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赵康健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无端联想起了索命的无常鬼,觉得那只手下一秒就要把自己掐死——

      “兄弟。”
      手啪地搭在肩膀上,活人的体温,活人的重量,赵康健甚至可以闻到袖口传来的洗衣液的气味。
      ——还是花香型的。

      花香味儿的索命无常用着他非常节省气力于是极有特色的嗓音,说出了另一方面极有特色的台词。

      “我观你印堂发黑,有灾祸缠身啊。”

      瞎子如是说。

      “相逢即是有缘,贫道李二三,能为你破此劫难。”

      赵康健于是恍然大悟,瞎子是瞎子,非人感也是非人感。
      在这个科学的社会,又瞎又有“玄乎”气质的,确实无外乎是这样一群人。

      大约就是叫做“神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神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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