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祭》沙 拉

1、1

　　　　之理

　　“唔…”
　　“怎么？”
　　“没什么…”

　　容慢慢从背后伸手拥过来，一点一点把我抱得紧紧的。小心地把针从我耳朵下面一点的地方缓缓抽了出来。针的一端颜色惨淡地映在蜡烛的阴影里。容看着那根从我身体里出来的针长出一口气。示意我面对她。我转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淡色的眼睛垂了下去，额头上的刘海轻轻柔柔地滑下来，仿佛坠了宝石的银链子一样。贴着我的皮肤一丝丝地溜开来。冰冰凉凉地非常舒服。
　　她又长出一口气：“宝贝宝贝。你真是个宝贝。”她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我的宝贝。”
　　我清晰地看见她的嘴角划开一个弧度，像是异常优美的百合花一样开在她姣好的下巴的阴影里。
　　多年之后我仍然会想起这个潮湿冰冷的夏日午后。我不是第一次见容。往事后退，颜色消逝。我却仍旧忘不了那个优美的笑容。
　　那年她看上去二十岁不到一些的样子。我八岁。

　　容的身体不好，下半身行动不便。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手里捧着个双耳的罐子。里面像是装了分量沉重的铁块，她像是有些吃重不住地要把它搁到柜子上，头发贴着脖子顺着衣领向下滑，不出一点声息。我看着她的时候她也侧过头来看着我，双手紧紧地执着那个双耳的大罐子。眼睛里闪着光，就像是家里院子后面的大河，半夜的月光洒在上面，细碎地不住荡着层层叠叠的光。屋子里异常昏暗，她看上去相当瘦，但是侧头的方式透出一种信号，让我一时忘了我这样站在别人家的门口却不打招呼是很不礼貌的事。
　　她的嘴角向上稍稍挑了一挑。接着继续对付她手里的罐子。不再看我。我分明发现罐子里装的只是水而已。
　　“那个，”我发现我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树生，树生他……”我的眼睛不敢看她，“他马上会来找我，我……”边说我的眼睛掉向门外，侧向着门外移了两步就马上拉开步子大跑了起来。

　　再之后去见她的时候我早已将爹娘上一次的警告抛在脑后了。

　　我心里只是纳闷，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在村庄尽头的这个山脚下有住着这么一个女子呢？
　　我的出现对于她的生活既不是插曲也不像片段。
　　我以我的方式出现之后，她以她的方式接纳了我。

　　比如，我说：“姐姐你是一个人住着的吗？”她并没有回答我。
　　又比如，我接着问：“姐姐你好象不太出门啊？”她仍旧头也不回地从柜子里取茶叶。
　　再比如，我还在说：“姐姐，我叫郁理，大家都叫我理儿。”
　　这个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过来，看着我说：“我叫容。容貌的容。”

　　这声音我真是永远都忘不了。
　　好象蟒蛇缓缓贴着皮肤游过去。冰冰凉凉充满诱惑并却还有划清界限危险丛生的味道。

　　我渐渐习惯她的说话方式。
　　她也表现出对我的存在放任自流的态度。

　　相安无事的岁月流逝。就这么过了好多年。

　　直到每个月例行的插针验血。那是在我嗅出了罐子里装的不是水分明是血之后。

　　之容

　　从她第一天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谁。
　　呵呵。缺了同伴就无法独自活下去的吸血族啊。
　　到底是谁说的？！这么个玩笑。

　　以人类的姿态独自活到十九岁上，我的血液突然苏醒。
　　那一晚的挣扎和痛苦，它以它决然和俯视我的姿势出现。我在蜕变的过程中痛苦不堪，抓不住什么籍以借慰，只觉得仿佛这世上所有的红都在那一晚统统都涌到了我身边来。不管是什么样的。
　　等到天亮的时候醒过来，我只有三个感觉：天好亮。口很渴。身体里没有力气，怎么都起不来。

　　后来事实证明我要再起来确实困难：仿佛是那一晚的红覆盖住了什么一样地让人不舒服——我的腿不再有知觉了。

　　从她第一天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谁。
　　我这么多年，一直在找的人。
　　缺了同伴就无法独自活下去的吸血族。
　　与我血缘最亲近的人。
　　这真是个玩笑。
　　以她这样的方式传承下来的血脉是极少数——一半吸血族一半人类的血。大多数在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

　　在过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到底该不该见她呢？

　　那么我现在又在期待和害怕什么呢。

　　天天鸡叫三遍，东边的天空就透出了青白。
　　如果东升西落是太阳的法则。
　　那我的宿命是不是就是为了找到她呢？

　　“姐姐，怎么了？”
　　一恍神。
　　“恩，”她本身现在也该感觉有变化了吧。“你听我说，”她的血现在颜色越来越深了。她本身应该也多少有察觉才对。“你听我说，”我也不晓得现在告诉她是早是晚。“我是为了你回来的。”我想时间应该差不多。
　　“或者说，我是为了死在你手里回来的。”
　　她眼里的光突地跳了一下，盯着我看。
　　“你从小就喜欢这样看人呢。”我停了一会儿，摸着她的脸。

　　“真对不起，把你那么小的时候丢在那户人家的门口。理儿，那家好心的人家姓郁呢，这还是你告诉我的。”我也不觉笑了，好想抱抱她。“我原以为只要永不和你在一起，哪怕是自己的血脉，也能各自在不相干的地方继续活下去。我一直在靠这个理由努力活下去。但是我即使睡着，仍然可以听见你对我的呼唤。我制止不了自己的血液……”多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弯弯的刘海齐到眉毛。
　　“你看我的腿，从我觉醒的那天晚上开始就不能动了。呵呵。是我自己亲手打断的……”你的眼里还有第一次见我的记忆呢。我看到了。
　　“血液对血液的呼唤谁也制止不了……我想不到会要自己母亲的血作为祭品……我为了制止自己的行动，就在红色涌出来之前敲断了自己的腿……可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发现，我生命里唯一的亲人已经离开我去了另一个世界了……理儿，所以我回来，这是宿命，逃不掉的……”
　　我看见了她眼里渐渐涌上来的红色……

　　亲爱的，我现在就去你身边。
　　希望还不算太迟……

　　04-0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