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余悸》鱼羹稻饭

70、第 70 章

　　余纪没话作答了，在赵小新入狱以后出国的确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他无可辩驳。

　　“人骨子里都是自私的。更何况我比你还强一点，起码给他请律师打官司，在他出来以后把他父母剩下的房子还给他，作为亲人，我这算是仁至义尽了。”

　　“既然仁至义尽，为什么还要跑来找他。”

　　那人摇头。“我都说了我是来找你的。我知道你这些年混得不错，有经济能力照顾小新，但我总怕一件事，怕你随了老余家的传统，总有一天对小新始乱终弃。”

　　那人突然谈起自己的家庭，余纪有些生气。“请你把话说明白，什么叫随了老余家的传统。”

　　“你的母亲何玲女士，哎呦，这个名字我有十几年没提过了。”那人感慨的说。“我相信以她的个性早该和你说老一辈的恩怨吧。”

　　余纪默不作声，想看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她是不是和你说过，你爸余成执是因为给赵怀英顶罪才自杀的。”那人见余纪没反驳接着说：“看你的表情，她肯定说过。但她不一定和你说过，赵怀英是她检举告发的吧。”

　　余纪的表情并不意外。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本就觉得自己的家庭是因为赵怀英而支离破碎，假如赵怀英真的有罪，她母亲以这种方式报仇也无可厚非。但他觉得上一辈的恩怨不应该影响他和赵小新的感情，他会加倍对赵小新好来弥补赵小新在亲情上的这段缺失。

　　“看来这个你也知道。”那人脸上的吃惊稍纵即逝。“你果然完美继承了老余家的传统，蔫儿坏。但有一件事，你绝对不知道。余成执当初出事是因为给开发商私自批地，但是这件事和赵怀英完全没关系，虽然赵怀英贪，但是他胆子小，私自给煤老板开矿这种事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干，倒是你爸，艺高人胆大，拿了钱随便批，出事了还想着把赵怀英拖下水，还好赵家老爷子根基稳，不然赵怀英可能要跟着你的死鬼老爹一起自杀了。”

　　这件事令余纪的心脏狂跳不止，赵小新舅舅说的种种完全颠覆了以往他对于他爸的认知。他装作平静的样子，理智的说：“我是不会信你说的话的，海城那件事当年上过报纸，我爸批的建筑用地根本不是矿。”

　　那人讪笑。“批矿死人这么大的事，上头会让记者如实的写在报纸上吗？赵家在你家出事以后本着好心接你们母子过来照顾，可是呢，何玲说这么白受恩惠心里过意不去，执意要做保姆，后来想想，她这是为了收集证据，潜伏十几年，一朝搞垮赵怀英，你妈不去当特工，真是可惜了。”

　　“我觉得我妈没有错，这种事没发生在你身上，你根本体会不到什么是仇恨。”

　　那人一脸的鄙夷。“仇恨，如果这些事我和小新说了，他应该会有所感悟的。”

　　余纪急了，用手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扣住桌面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红。“你不能和他说。”

　　“给我个理由。”

　　余纪轻呼了口气。“这是小新好不容易求来的安定，我不想被任何东西破坏。”

　　中年男人咬牙切齿的说：“那你妈当初就不应该收别人的钱，去检举赵怀英，害得赵小新家破人亡，坐了十年的牢，一辈子都毁在你们母子二人手里。”

　　余纪不顾理智与风度，怒吼出声：“我妈没有收钱！这一切都是为了替我爸报仇，我和我妈没有错！”

　　“没收钱？那你出国的费用是哪来的？这么说吧，赵怀英是贪，可是他从没有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们母子，你爸出事的时候，他想尽办法把你爸捞出来，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何玲不但不感谢他，还把他作为报复的对象，你还觉得你和你母亲做得对？”

　　余纪不住的摇头，自我欺骗的说：“我不管这些，他是贪官，最后有这个下场都是他罪有应得的。”

　　那人忽然大笑起来。“那你爸的下场也是他罪有应得。”

　　余纪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像是忽然坠入真空，浑身的每个毛孔都不通畅的感觉使他呼吸困难，陷入了无限的自我否定和恐慌中。

　　似乎是达到了自己预期的效果，中年男人满意的看着余纪的样子，悠然的品起茶来。

　　余纪努力的稳定心神，他从没一刻这么害怕过，他不敢相信赵小新舅舅说的话，可又隐隐认定他说的就是事实。可是这份真相是他不能接受的，也是他不能让赵小新知道的。“你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在清了嗓子以后，那人缓慢的开口：“这么说吧，我最近有个项目要和江任尔合作，他和我说了他和小新的事，希望我能帮他一把。”

　　余纪慌了全部心神。“你不能这么对小新，他好不容易才开始新生活，你说了，他会永远痛苦的，他爱我，他不能接受是我和我妈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做的出就要承担得起啊。”那人的眉毛挑起邪恶的弧度，用着刁钻的语气说。

　　“我不，我不能失去他，他也不能失去我！”余纪双手撑着桌子，激动的说。

　　“一个钢琴家居然在我面前如此失态，呵呵呵，有趣啊。”那人双手平插于胸前，用着高傲的眼神直视着余纪。“如果做生意还要付出额外的筹码，那我就白在商场混这么多年了。”

　　余纪不解的他的话，疑惑的看着他。

　　“江任尔个毛小子让我干嘛我就干嘛，我岂不是很没面子。”那人用不屑的口吻说。“而且，”那人放缓语速，“你确实亏欠小新很多，让你带着愧疚拿一生去赎罪，总比把小新交给那个大老粗强多了吧。”

　　余纪常舒了一口气，一直扣紧桌子的手也逐渐放松。

　　“但我是真的讨厌你们一家人，无比讨厌。”

　　“我不介意。”余纪无所谓的说。“只要你守口如瓶，这辈子随便你怎么讨厌。”

　　中年男人从鼻子里发出冷哼。“我对小新最后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以后的事情都交给你了。”

　　“这是我的责任。”

　　得到了较为满意的答复，中年男人调整姿势，仰靠在椅子上，用着懒散的目光重新打量余纪。“希望你已经想好了未来要怎么过。”

　　“这无需你担心。”说完，余纪的手机响了起来。“喂，小新，你怎么还不回来？”

　　男人一听电话那头是赵小新，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那好吧，你让陈辰开车的时候小心点。”结束通话，余纪放下手机。

　　“小新要回来了吗？”

　　“嗯，还有二十分钟吧。”余纪见他表情不太自然，问：“你要和他见面吗？”

　　男人想也没想就摇头。“他现在对我很冷漠，当然我对他也很冷漠，两个漠不关心的人见面是会尴尬的。”

　　“那您，该走了吧？”余纪礼貌而又干脆的说。

　　“呵，开始赶客了。”那人站起身，捋顺了西裤的边缘，然后略带意味的说：“别和小新说我来过。”

　　“你不说我就不会说。”

　　那人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踩着锃亮的酒红色皮鞋，步履缓慢的走出了茶馆。余纪望着他离开，暗自思忖了一会，然后开始慢条斯理的收拾茶具。

　　“快点来帮我搬茶叶！”赵小新扯着嗓子冲着茶楼里的余纪喊着。

　　“来了！”余纪应着，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上午店里的生意多吗？”赵小新一边往余纪手臂上堆袋子。

　　“还好，人不多。”

　　“我看今天游客特别多，一会咱俩去江边摆个茶摊吧，估计能赚一笔。”

　　这个时候赵小新又发挥了他的经商头脑，看他神采奕奕的样子，余纪笑着回答：“行，都听老板的，老板让干啥，我就干啥。”

　　赵小新把袋子都堆在余纪手上，然后一溜烟的跑进屋，只剩下满手负重的余纪站在那里。“你干嘛去啊？”

　　“准备东西，咱俩马上出发！”

　　自己的小爱人是个想到什么就要做的行动派。余纪叹了口气，抱着茶袋子吃力的往里挪。

　　今天天气晴朗，山青水明，赵小新把茶摊往江边的草棚子里一摆，手里拿着小风扇，一边做生意，一边享受着江风送爽。余纪坐在他身边，用小火慢慢的烹着茶。

　　“你们两口子跑这里来清闲了。”陈辰穿着西装短裤，一身装扮和他时髦的红色短发极不相称。

　　“呦呵，咱俩就一个多小时不见，你就变身了？”赵小新奇怪的看着他。

　　“我跟你说，我那边揽了个大活，有两个大老板包了酒吧今晚的场子，出价贼高。”

　　“顺便也把你包了？你看你穿的是啥。”赵小新打趣他说。

　　“我倒是很想被他俩包，但是人家正经的不得了，一心想搞江城的旅游开发，知道我熟悉这里，让我当他们的旅游向导，我这翻箱倒柜也没件正经的衣服，只好翻出西装和短裤对付一下。”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馅饼砸你头上。”赵小新觉得这事不太可信。

　　“你别不信，你看那边，在江边支了钓鱼棚的，就是其中一位老板。”陈辰指了指离他们不远处的草棚，赵小新望了过去，看到有个身穿米色休闲装的人站在那里，回头朝他们茶棚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哈喽！江老板！”陈辰看到那边的人把目光投向了他们，连忙热情的朝他挥手，快速的跑了过去。

　　起初看到背影赵小新还没反应过来，等那人回过头，几乎是一瞬间他就肯定了那人是谁。江老板，江任尔。赵小新立刻把头转向一边，生怕被江任尔认出来，然而江任尔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接着又转回身专心的钓鱼。

　　余纪在看到了江任尔之后，心中警报立刻拉响。他不动声色的和赵小新说：“Eva马上放学了，我们去接她放学吧。”

　　赵小新立刻同意，他和余纪快速收拾好茶摊，想要赶紧离开这里。江任尔始终是他不想回首的一段回忆，如今在这里不期而遇，他尴尬的甚至不想让自己的视线触及到那个遥远的身影。

　　不见不念，彼此都不打扰对方的生活，这样最好吧。

　　日渐黄昏，夕阳在下沉前释放出最后一点强烈的光，江面被风吹皱，橙黄色的波纹上下浮动。赵小新倚在门口，心境安稳满足的欣赏着远处江上的落日余晖。以前的人生像是风中的蒲公英，一直在漂泊，找不到一处落脚的地点。现在有爱的人陪在身边，用一双温暖的手接他落地，并且承诺会给他一辈子的稳定。

　　这就是幸福吧。手中的茶杯传来阵阵温热，似乎可以从掌心一直延绵到心里。

　　晚风从窗户处钻进来，轻轻拂动起余纪额前的碎发和洁白宽大的衬衫，引领着他在黑白琴键上的手弹奏出比晚霞更动人的曲子。

　　一曲终了，赵小新对余纪说：“还行吧，曲子和之前一样好听，就是你最近胖了很多，没有以前养眼了。”

　　余纪的眉毛皱在一起。“我这是健美，没有肥肉的。”

　　“那你也坐到那边去。”赵小新推着他坐在椅子的另外一边，自己坐在了中间。

　　“你，要弹琴？”余纪似乎是知道了他的意图，有些吃惊的问。

　　赵小新浅浅一笑，把十指放在了琴键上。“怎么，不可以啊。”

　　余纪想起幼时他们是一起学琴的，尽管赵小新学的不上心，但他应该也是掌握了弹琴这项技能的。他饶有兴趣的看着赵小新，期待着他能演奏出什么样的曲子，笑着说：“可以啊，你来。”

　　赵小新简单弹了几个音，余纪暂时还没听出他的曲子是什么，只是觉得他专注认真的样子分外可爱。

　　“一闪一闪亮晶晶……”

　　余纪觉得自己幼儿园时的水平都比这个强。不过难得赵小新有这个兴致，他觉得可以拿出给Eva的钢琴教程对赵小新进行学龄前钢琴基础培训。

　　“余纪是个大猩猩~”赵小新唱完把自己逗乐了，坐在椅子上狂笑不止。

　　余纪板着脸，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赵小新。

　　“怎么样，我背着你偷偷练了好几天的成果非常不错吧。”看到余纪郁闷的表情，赵小新觉得分外开心。

　　“真是难以想象我们是一个钢琴老师教出来的。”余纪摇头叹息。

　　“上课的时候我光顾着看你了，哪有心思学啊。”

　　余纪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就那么好看嘛。承认吧，是你先喜欢我的是不是。”

　　赵小新撇撇嘴。“拉倒吧，从小到大和我表白的数不胜数，。”

　　“那我真是捡了个大便宜，最后能让你看上我。”余纪握紧他的手，用映着晚霞的含情双目，温柔的看着他。

　　“你就偷着乐吧。”说完赵小新也笑了出来。

　　未来也许还会有无数波折，但当两个人的心紧紧连在一起，那个曾经令人恐惧的未知空间已经变得遍布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