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保护计划（又名爱像小溪浅）》日月明明

56、丑陋的真相

　　方言原本觉得噩梦都过去了。可是当她站在王哲的遗体前，她却觉得头沉沉的，如坠梦境。
　　这不应该是真的。王哲躺在棺材里，他脸上的伤痕已经被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掩盖了，脸涂的白白的，嘴唇又不是不自然的红色，脸颊凹陷进去，干枯瘦弱，整个人像一株枯萎的植物。
　　他不过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
　　田麒在方言身后抚着她，轻声在她耳边说：“走吧，后面还有王哲的同学。”
　　方言木木地挪动步伐，跟着瞻仰遗容的队伍缓慢地绕着遗体，走了一周。
　　出口处，一身黑衣的莫嘉欣正在等待他们走过来，她的眼眶发青，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脸色看起来也很憔悴。她伸出手，想要握住方言的手，方言躲开了。田麒上前握住她的手，“请节哀。”
　　莫嘉欣淡淡地说：“谢谢你们能来。”
　　方言回头又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能说什么呢。这半个月，对于她来说，世界翻了个。
　　方言一直以为她跟莫嘉欣的关系，从情敌变朋友已经够奇葩的了。可是，她们的真实关系远比这要更离奇。莫嘉欣居然是她的亲妹妹，而她是一对夫妻未婚先孕，私奔前抛弃的孩子。
　　这所谓的身世故事已经够让人没法接受。
　　更不用说，方言的生母居然是被生父雇凶杀死的。
　　当知道这一切之后，要方言相信莫嘉欣只是恰巧成为了自己丈夫的小三，那真是太小看她的智商了。
　　这半个月，当她从秦默那里得知这些真相的时候，她一开始都希望这是一个非常恶心的恶作剧。但是这不是。
　　方言给莫嘉欣打了一个电话，她只问了一句：“请你坦白告诉我，你接近张子路真的只是巧合吗？”
　　莫嘉欣沉默了许久，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方言追问。
　　“你们不合适……”
　　方言苦笑着挂断了电话。这世界上最让人伤心的说法，就是别人伤害了你还说是为了你好。
　　也许她的婚姻确实不幸福，但是自己的亲妹妹为了拆散她的婚姻，处心积虑地接近自己的姐夫。这是什么恐怖故事。自己还傻乎乎的被瞒了那么久。
　　这狗血淋头的感觉，让方言觉得要疯了。
　　当天方言从莫嘉欣那里搬了出来，她不敢回家。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养父母。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么多年来把她当成亲闺女。可是方言真的怕自己会忍不住，去问爸爸妈妈，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告诉过她。

　　田麒追上来。
　　“方言！”他叫她。
　　方言却像没听见一样，木然地往前走着。听秦默说，莫嘉欣四年来都隐瞒了父亲杀母的真相，是因为她父亲为了救掉下山崖的她，摔死了，大动脉出血。所以莫嘉欣对他犯下的罪过保持了缄默，做了他的帮凶。可是这次发生的绑架和杀人事件，让她再也没法沉默了。
　　她在医院的时候就报了警，还特别提出想要见一见小秦警官。她要留在警局配合警察侦办案件。
　　因为秦默跟方言也算熟人，莫嘉欣希望秦默能专程跑一趟，跟方言说一说这些难以启口的真相。她知道如果再不给方言一个解释，方言也太可怜了。
　　可是得到解释的方言不可怜吗？田麒看着方言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他跟莫嘉欣不应该去打扰方言平静的生活。
　　“方言！”田麒追上她，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等等我。”
　　方言回过头，一颗眼泪从她眼眶里跌落，她哑着嗓子低声问：“我……我就问你一次，莫嘉欣是我是我……妹妹的事，你知不知情？”
　　田麒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当初莫嘉欣要跟方言说清楚的时候，他曾劝阻莫嘉欣不要把故意介入方言婚姻的事情说出来。只说一切都是巧合。
　　莫嘉欣摇摇头，只说：“我过去错了，但是我现在不想再愚弄她。”
　　田麒也料到了方言今天会有这么一问。他纠结了几天，漂亮的话想了一箩筐，每个借口都能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可是真的面对方言时，他又不忍心了。
　　他们的关系从一段谎言开始。田麒精心设计的异国初见，也不过就是一场欺骗罢了。
　　谎言是美丽的，真相却如此丑陋。
　　如果自己是方言会更希望听到什么呢？
　　田麒片刻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方言掉转头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反映。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她此刻只想离开这里。
　　这场从被绑架开始的噩梦好像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在秦默来找她说明白真相之前，那几天，方言也会半夜从梦里惊醒，以为自己还在那个仓库里，虽然被绑架带来的恐惧还未完全消散，但方言心里很踏实。因为只要她有动静，留宿在客厅沙发上的田麒，就赤脚跑到门边，顶着一头蓬蓬的乱发，轻声问：“我在这，怎么啦？”
　　莫嘉欣家的卧室门口，只挂了帘子。
　　但是睡熟的状态下哪能有那么快的反应。
　　方言怀疑他几乎没怎么睡觉，一直就守着自己。
　　说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说不爱他，那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不爱的事。
　　从新加坡的第一次相遇，到今天，田麒就是特别的存在。他的口是心非，他对自己的在乎都看在方言眼里。经历了山顶上的那些，方言更是找到了和他相依为命的感觉，她在心里早已认定，也许，田麒就是自己的命运。
　　可是也就在几天之间。方言的世界翻天了。
　　她对周围人的所有认识都翻天了，王哲参与了绑架却也为了让他们逃命而死掉了；莫嘉欣不是一时行差踏错做了小三，她是明知故犯；田麒，自己最信任的田麒，却是莫嘉欣欺骗自己的帮凶。
　　方言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
　　一条江从城市中心穿过，每当方言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时候，她都会来到郊区的河岸公园。坐18站公交车，走过一片结满了青色橘子的橘林，就能看到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一排台阶一直延伸到江水里。
　　方言失魂落魄地往江水边走，一直到脚踝泡到了江水里，她才停下来，坐到岸边的台阶上。她手机在包里拼命的震动。方言随手把包扔到一边，把浸湿的鞋脱了，把脚泡在黄黄的水里。
　　小说和电视剧里，每当主角伤心难过的时候，总会天色昏暗、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可是方言觉得自己大概没有主角命，因为今天的天气非常晴朗，她躺在身后的台阶上，能看到蓝蓝的天空，一丝棉絮状的白云正在天上飘过。
　　老天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既不会因为王哲的故去而流泪，也不会因为方言乱做一团的内心就阴天。方言躺在那里仰头望天，心里空空的，不知道是什么感觉。那些失望、背叛和恐惧一刻间都好像抽离了她的躯体。
　　虽然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了一脖子。她掏出兜里的纸，这包纸巾还是公交车上的大姐递给她的。方言的眼泪如果有阀门，那个阀门今天一定坏掉了，泪水无休无止地流了一路。
　　这里虽然是个公园，但是离城里很远，除了周围居住的居民，很少有人到这个河岸公园来。方言掏出纸巾捂住鼻子狠狠地擤了一下，用塑料袋包了塞回兜里。
　　她又掏出一张纸，擦擦眼泪。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身旁坐下了一个头发翘起一簇的男孩，看起来也就四五岁的样子，胸前皱巴巴脏兮兮的。
　　“你也太丑了，”男孩歪着头盯着方言说到，“我奶奶说，哭鼻子的人都特别丑。”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糖纸，他小心翼翼地包开，里面有半颗奶糖，“给你舔舔，别哭啦，你们女孩最麻烦。”
　　方言看到他几乎戳到自己嘴边的手，黑乎乎地不知道刚在哪爬过。
　　她揉揉自己的鼻子，躲开一点说：“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男孩也不客气了，把半块糖放到嘴边舔一舔，“我一天只能吃一颗糖，要省着点。”
　　“你奶奶呢？”方言问他。
　　话音还没落，就听见一个气喘吁吁地声音，“你怎么那么皮！我上个厕所的功夫你就跑没看见了。”男孩和方言听见声音回头，就见一个胖老太太扶着一棵桔子树正在倒气。
　　老太太看到男孩坐在江边，又着急麻慌地说：“小祖宗，怎么又走到水里去了。鞋泡湿了，看我不揍你！”
　　男孩听到这话，抬起一只脚，鞋子早就湿透了，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胖老太太一拍大腿，“你等着！”
　　“完啦！”男孩大叫一声，急忙站起来往前走，刚走了一个台阶，就啪唧往前扑倒，整个人栽倒在江水里。
　　方言离他最近，看到男孩跌落在江水里。第一反应就是往前一扑抓住他。
　　伴随着老太太凄厉地尖叫。方言也滑进了江水里。她拉住男孩的后背的衣服，用力把他往岸上推。
　　“阳阳！阳阳！阳阳！救命啊！”老太太慌了神，腿都软了，只会大声地叫男孩的名字。
　　泡在水里的台阶，似乎是生了青苔，太滑腻了，方言想要抓住台阶，每次手都打滑，她用力拉住男孩，但是江水打着旋要跟她抢夺孩子。
　　男孩在水里蹬着腿，几下都踹在方言胸口，方言抓住的衣服面积越来越小。
　　方言没办法，她只好先松开手。男孩扑腾一下沉了下去。
　　方言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往江水深处游了一下，从男孩外侧把他往里推。男孩挣扎地越发厉害，手臂几下都打在方言脸上。
　　方言用力一把他推到台阶上，自己却离台阶越来越远，顺着江流往江心里漂。
　　男孩奶奶好容易缓过来，跑到台阶上搂过孙子，男孩坐在台阶上，咳嗽起来。
　　眼看方言越飘越远。老太太又叫起来：“快来人啊！救命！”

　　春末夏初的江水还是很冷的。方言突然下水，又费力把孩子推上了岸，此刻小腿肚开始不争气的转筋，一下一下的抽痛。
　　她本来在游泳方面就是个半吊子。
　　寒冷的江水带着一股子鱼腥味，方言努力保持头露在水面上的姿态，可是抽筋的小腿就使不上力，她的脑袋在水面上浮浮沉沉，一不小心就呛了一口水。
　　她咳嗽着，想要飘起来，身上却越来越沉。
　　放弃吧，要不就这样放弃吧。
　　方言的脑袋里突然冒出这句话。这操蛋的人生不然就放弃吧。
　　岸边越来越远，一米，两米。
　　方言突然想起自己几年前在江边看到的浮尸，不，她不想成为一具青色的尸体。
　　她沉下去，又冒出来，她忍着抽痛，努力往岸边游。江水拖住她的腿，把她往后拉。
　　方言无论怎么挥动手臂，也只能在原地上上下下。就在她累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双手抓住了她。
　　一个怀抱拥住了她，“别怕，我在这。”
　　是田麒，他来了。
　　方言终于松一口气，她伏在田麒肩膀上喘气，“歇一会，咱们一起游回去。”
　　“我抽筋了。”方言说。
　　“扶着我，你拉伸一下。”田麒伸手帮方言把头发扒拉到耳后，“咱们慢慢游回去。”

　　等靠近岸边的时候，公园管理处的几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他们伸出长杆子，“拉住。”
　　方言终于回到了地上。她喘息未定，躺在地上累得爬不起来了。
　　“最近水涨得太高了，靠近岸边危险，我们都立了警示牌了，你们还往水里跑。”管理处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教育老太太。
　　“哇！我要回家。”男孩抽泣着拉着奶奶的袖子。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男孩后脑勺上，“快和阿姨说谢谢！”
　　“谢谢阿姨！”男孩怯生生地说。
　　方言躺在地上点点头，她累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肺像要炸了一样。田麒就躺在她身边，紧紧地拉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