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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屋檐的流浪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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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爸妈的野孩子,还待在我们学校污染空气。”一个身材胖胖,眼睛都被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的男声凶神恶煞的对着一个蹲坐在地上的小男孩挑衅个不停,旁边也站了一群围观起哄的男孩,嘲笑声此起彼伏。
小男孩坐在地上,头埋在双膝,偷偷的啜泣着。此刻他羞愧极了,他不恨这些人,他只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妈妈,被所有人嘲笑。
突然一声清脆甜美的女声传过来:“他有父母,你们不要欺负人。”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生此刻正义正言辞的怒视着这些比他高接近一头的大块头。
“这小子从来都是一个人上学放学,如果他有父母怎么从来没有接送过他?”胖男孩质问
其他的人也跟着瞎起哄“你见过他父母吗?”“管你什么事?”几个人七嘴八舌的问起来。
“我见过,他爸妈都是警察,工作非常忙,没时间接送他。”小女孩瞪着一双大眼睛,指着其中一个最高的男孩儿,不紧不慢的说对他说:“他爸爸个子比你、你、高两头。”
那个男生吓得立马往后退了几步。
“骗谁呢?”
“谁不知道他叔叔是个小矮人儿,连一米五都没有?”众人开始七嘴八舌。
小女孩心里有些虚虚的,但两秒钟,扫视了一圈,又镇定自信的说,“那好,我们去小卖部打个110,让他爸妈来接他,你们等着看看就知道了。”
众人开始小声嘀咕“他们要打110?”
“他爸妈真是警察?”
“警察要来抓我们了,咱赶紧走吧。”
说着一群人便一哄而散了,只留下小男孩独自一脸吃惊的坐在地上。小女孩伸手把他拉起来“小樊哥,我们走吧。”
小男孩抹掉眼泪,两个人手牵手离开了学校。
“妮妮,你刚才骗了他们。”小男孩怯懦的说。
小女孩一脸无所谓:“我不骗他们,能救你吗?”
小男孩点点头。
校门口拐角十字路口,安琪进了自己家的小饭店,陈叶樊进了自己叔叔开的文具店。
叔叔看到小侄子脸上未干的泪珠,又开始开导他勇敢一点。
安琪的妈妈叫小樊过来,她为两个人准备了简单的晚饭。
安琪妈妈也逗他笑,饭后两个人一起写作业。
一个30岁左右的妇女在家里收拾行李,她背后的五岁的小男孩在玩一个破旧的玩具。
“宝贝,这是妈妈留给你的,你在家要听爸爸的话,要乖。”女人把黑色的玉观音挂在小男孩脖子里,说完连头也不回便拉着行李箱走了。
小男孩一路追赶“妈妈,妈妈你要去哪里,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追赶。女人的背影单薄,有些微的抽搐,但她并没有停下脚步,门哐当一声,留下小男孩独自一人哭泣。
又是这个梦,陈叶樊睁开双眼,发现脸上满是泪水,枕头也已经被泪水湿了一片。
陈叶樊颓丧的坐起来,头几乎埋在胸间,他讨厌这样的梦,无休止的缠着自己,好像时刻在提醒着自己,有这么两个人是他生命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用双手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咧了一下身子,拿起床头柜的皮夹,从最里层小心翼翼的拔出来一张照片。这张照片过了塑,三岁的陈叶樊坐在爸爸怀里,笑的天真烂漫,而右面却被撕掉变成一片空白,他曾无数次抚摸着张照片,无数次祈祷妈妈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下了多大勇气才把她撕掉,因为只有经历过绝望的的人才明白曾经拥有是多么的无用。
照片的背面是一个七八岁的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女孩,在认真写作业的小女孩,圆圆的脸蛋,弯弯的眉毛,笑意盈盈的眼睛,看着她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都消散了。陈叶樊笑了,仿佛自己变回了当年坐在她旁边教他写作业的小男孩。
这两个女人,一个是生了自己的母亲,陪他渡过了人生最单纯,也最毫无记忆的前五年;一个是儿时的玩伴,陪过走过人生最灰暗、也是最快乐的三年。而如今,这两个人都不曾再见过,不论自己有多想念,不论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就算曾经再见过,也只是擦肩而过吧。
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一觉醒来身边没有任何可以依赖或者温存的人,满世界的热闹都与自己无关。
关于亲情,他无法改变。关于爱情,他不是没有试过,而交往过的人就像过眼云烟,在他心里丝毫留不下任何痕迹,不是交往的对象不够漂亮优秀,而是他内心的角落里始终有一个人,就算他不知道这个人现在的情况,不知道她是不是也留了一个位置给自己。
就这样空虚又虚空,他不知道自己的苦苦寻找,会不会有什么结果。
起床,洗漱,吃早餐,空荡荡的家,就只有张妈陪着他,父亲几个月才回来一次,在国外他也是一个人住;早已习惯独自一人在一张大餐桌上就餐的感觉,像是孤家寡人,又像是被世间遗忘的流浪汉,虽然他有一个三层的大别墅,但在他内心深处,他也只是一个有屋檐的流浪者。
陈叶樊驱车到热闹的街市,每看到一个小餐馆,他都会停下来进去,看看是不是自己记忆中的小店,看看是不是久违的叔叔阿姨在忙碌,会不会有一个开朗活泼的妮妮在欢声笑语,虽然他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
有多少次欣喜的的推门而入,就有多少次失落而出,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也没有他熟悉的味道。陈叶樊继续开车,最后停在小一所小学门口,可是校门周围早已不是当年的样子。
看着放学飞奔出校门的小学生,欢快的投入家长的怀抱,记忆中似乎从来都没有人接过他,从来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放了学,乖乖的离开学校,步行走到对面拐角处小叔开的文具店,或者帮叔叔卖文具,或者老老实实写作业。
小小的少年思念妈妈,却无处诉说,想交朋友,却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性格孤僻的人玩耍,刚升四年级的时候,叔叔的店旁边搬来一户人家开了家叫“美味佳肴”的小饭店,店主的女儿也转到这个学校,比她低两个年级。是她陪他走出童年的灰暗时光,变得阳光、快乐,像任何无忧无虑的少年一样。
升六年级的时候,陈叶樊转学到全市最好的实验小学,小叔也跟着去给爸爸的生意帮忙。那个年代手机还没有普及,从此便和妮妮家断了联系,好不容易暑假回来,却发现小店早已被拆成废墟了。小小的少年以为等新的店面盖好了,妮妮家的店会重新搬回来,可是现实终究不是这样的。
不管失望多少次都不甘心,今天他又来了,但又一次落寞而归。
周末,安琪一大早起床和刘玉萍--安琪的妈妈一起去菜市场购买食材,回去就开始忙着择菜、洗菜。刘玉萍一边忙活一边抱怨:“跟你爸结婚二十多年,从来没见他早起过一次,人家比他起步晚的也早就发财了,整天跟着他受着窝囊罪,这种日子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
不知何时,刘玉萍的纤纤素手变得关节粗大,好像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劳动的辛酸。
安琪二话没说,蹬蹬蹬跑上楼,打开爸妈的房间:“几点了还不起床,是不是等着让顾客来叫你起床!!!”
床上的安勤生穿一大裤衩,光着膀子,揉着惺忪的睡眼,迟迟不肯起来。安琪跑过去朝他的背上噼里啪啦打起来。
无奈,老爹这才肯起床。
安琪下了楼准备继续干活。
刘玉萍看安勤生还没下来,脸色越发难看,对着安琪发飙:“你上去看书,往后不要再营业了,干脆回老家种地得了。”老公干活儿不行,女儿考试不行,老天爷从来就没让人顺心过。
安琪不说话,低头择菜。
“你听见了没,上去看书去!”刘玉萍的脾气快要爆发出来。
安琪放下菜,乖乖的上楼,楼梯上碰到爸爸正要下去。刚进屋一会儿,就传来楼下的争吵声。
“我看见懒人我都想一棍子给他敲死,我怎么嫁给你这种人,好吃懒做,没一点本事。”
“你烦不烦啊,整天啰啰嗦嗦,叫人活不?”
“也不知道谁想把人逼死,嫁给你这么多年,我享过一天福吗?”
安琪几乎每天都是在他们的争吵声中度过的,内容虽然都一样,但句句扎心沥血,她也很想劝他们,而且爸爸的确懒,连她自己也遗传到了爸爸的散漫和懒惰,只不过她总是很想用力的改正。
为什么人生会越过越烦恼呢?小时候那么开心的人,长大后却充满了矛盾和不安,仿佛永远都得不到解脱。
安琪拿起前几天没看完的相册继续翻看。她看到自己小时候在餐桌上写作业,旁边也坐了个小男孩同样认认真真的写作业,这是隔壁文具店的小叔叔专门给他过生日侄子照的。
安琪翻着翻着相册,似乎对这个小男孩的记忆有了一丝串联:他是文具店老板的侄子,小男孩每天都来他店里呆着,或者写作业,或者看电视,等自己的爸爸来接他,安琪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的妈妈,虽然小男孩比她高两年级,但不知从哪一天起,两个人变成了好朋友,经常一起玩耍,写作业。妈妈每天都很忙,她很乐意有人帮她辅导女儿写作业,自己家是从农村来做小生意的,本来朋友就少,看着女儿有玩伴还能帮她辅导作业,孩子们玩的也挺开心。
越往后翻,安琪的笑容慢慢凝固,因为从初中起,自己的证件照每一张都是皱着眉头,好像有数不尽的深不见底的心事。从初中起,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开心过,每天繁重的作业,考试的压力,回到家还要听父母的争吵。看电视超过五分钟就开始被刘玉萍各种数落,动不动就是“上课认真听讲,不要和男生说闲话”,考试成绩不理想就是“没出息”“要是考不上高中我就丢人死了。”高中更是无休止的唠叨,灌输“要把所有精力放在学习上。”“高中苦三年,享福一辈子。”“谁谁家的女儿谈恋爱,她妈妈吞安眠药了,好不容易才抢救过来。”“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考试大学,我要是考上大学,还用跟你爸过这种日子。”“你要是考不上大学。。。”妈妈似乎对伤人这件事特别擅长,她总会挑最伤自尊的话来刺激别人,以期达到鼓励别人的目的。
安琪高中成绩并不理想,但她几乎是抱着“考不上二本就去自杀的心态”硬是逼着自己才勉强考上了一所普通二本,她不是不爱学习,也不是说学习有多难,有多苦,而是这种被命令被逼迫的感觉会让人毫无缘由的丧失斗志和动力,让学习陷入一种无形的痛苦的深渊中。
安琪用力的摇摇头,想让自己的心平复下来,她不想让自己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
她翻开银行考试资料,开始了新的奋斗,即便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考,但她知道多付出一点自己会更充实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