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月》一只夏夏

12、第五章

　　素阡说的没错，温笙世的住宅周围的确设下了很强的结界。我敲了敲面前的结界，这种程度的术法，对于素阡这种不过几百年修行的妖的确很结实。
　　我估摸，没有百十个道士怕是结不成这种结界。那温笙世倒也有本事，能找齐这么多的修行不浅道士只为他一人设一个结界。
　　素阡目光幽幽的看面前的淡紫色结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虽然我完全可以侵入她的思想，弄清她的想法，但不知为何，我总不愿意这样做。
　　她伸出右手去触碰结界，还不等碰到就被强行反弹回来。
　　我看不下去，把素阡拽到我身后，伸手抓住结界的引，用力撕了开来。
　　结界的引一有破损，结界便如玻璃一般布满了裂痕，再微微用力就碎的无影无踪。
　　顾不得素阡惊讶的目光，我嘱咐道：“我在凡人面前现身有诸多不便，所以你要自己进去，但是我会在一旁看着，凡事你都无需担心。”
　　素阡点点头。
　　看着她的背影，我想，她分明是那么柔弱的一个姑娘。
　　我在一旁，看她去推门的手都在微微的颤抖，然后她也察觉到了自己的颤抖，握了拳用衣袖掩住。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感觉她踏出的每一步，似乎都不会再收回。
　　她向屋内走着，就好像平静而安宁的走向自己的死亡。
　　温笙世的确有一副俏模样，虽然如今看起来略显憔悴，但在凡间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我在一旁隐了身形看他比常人要黑一些的瞳孔。那是很漂亮的一双眼睛，也是素阡爱极了的一双眼睛。
　　同时，那也是炼丹师独有的眼睛。
　　炼丹师顾名思义就是炼取丹药的，要想成为一个好的炼丹师必须从小就得守在鼎炉旁，熟悉炼丹的过程。而那一双比常人略黑的眸子，就是被那炉子里的火长年累月给灼出来的。
　　是命还是玩笑，素阡爱极了的这双眼，这双炼丹师的眸子。
　　如果温笙世是炼丹师那么会有百十个道士为他设上一个结界也没什么奇怪的了，毕竟炼丹师在如今世道上已经不多。就算温笙世不需要，他们也会自行赶来给他设上一个结界，保护这世上为数不多炼丹师的性命。
　　毕竟，炼丹师对他们的用处太大了。而他们还想从这雪莲练成的丹药中，分一杯羹。
　　不大的屋子却是酷热难当，鼎炉所掀起的热浪一阵阵的迎面而来。
　　看见素阡进来，温笙世惊道：“素阡。”
　　说不清那是惊喜还是惊恐。
　　素阡却没看他，只是看着屋子中间的鼎炉。炉子里火烧的正旺，而素阡脸色苍白的找不到一点血色。
　　那鼎炉里，装着她一百多名族人。
　　她的族人，死后都不得安生，受业火焚烧。
　　温笙世看着她手足无措，慌乱道：“我…”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素阡背对着温笙世，所以温笙世看不到她如何压抑着自己满腔苦痛，如何死死咬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看不到，她是怎么一副痛苦模样。
　　她怕，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悲鸣。
　　“说什么食雪莲百株，得道成仙那些都是骗人的。”她开口，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断断续续的竟不像是人所能发出的声音，“你别吃，吃了会死的。”
　　我坐在房梁上差点载下去。
　　她来见温笙世是为了什么？我想了千万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她来是为了告诉他这个。他伤她伤的那么深，她非但不杀他，最后见他一面竟还是为了救他。
　　说完这句话，她依旧没有回头看温笙世，脚下却开始挪步，一步一步的走向高处的鼎炉。
　　我想，我的预感大概要成真了。
　　鼎炉里火烧的很旺，幽幽的发着诡异的青色。
　　越向上走越是炎热，素阡被火灼的肤色通红，她却还是一步一步的向上走。脚步坚定，没有半点停顿。
　　“素阡。”温笙世唤她，神色痛苦，“你别向前了，再向前你也会被灼伤的。”
　　那双眼睛里是真心实意的心疼。
　　真心实意到我觉得好笑。
　　素阡置若罔闻，温笙世上前两步想要拉住她。
　　“你别过来。”素阡声音不大，却让温笙世的脚步钉在原地，“我没关系，所以你别过来。”
　　温笙世放柔了声音，继续劝她：“乖，你下来。”
　　他伸出手，神色更加的温柔，“来，手给我。”
　　一如当初无数次他哄她时的嗓音。
　　素阡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
　　温笙世却还不放弃，想要上前拉住她。然而刚一有动作，就被素阡一个法术定在原地。
　　素阡捂住脸，尖叫了一声，“别过来。”
　　她艰难的平复自己的心情，哽咽道，“笙世，别过来，我求求你，别过来。”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转过身去看温笙世，她怕她看见他会更难过。同时也怕让温笙世看见她这副幅狼狈样子，他难过。
　　我想，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傻的姑娘了。
　　“十三姑娘。”走到炉子前，她突然的唤我，“最后再麻烦你，把我的族人带回去，请把他们带回雪山。”
　　顿了顿，她继续道：“十三姑娘，你能陪我这最后一程，我很感激。”
　　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她便纵身一跃跳入了鼎炉中。
　　施法的人不在了，术法自然也就解除了，温笙世向鼎炉的方向跑撕心裂肺的喊：“素阡！”
　　我现出身形，无可奈何的把他拽住：“你跑什么，你跑上去也不能救她，不过白白送死。”
　　被我拽住，他像是失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眼神空洞的看着鼎炉的方向，喃喃的，一声一声的唤：“素阡、素阡、素阡……”
　　一声一声，无比痛苦，就连对我突然的出现都没有空在意。
　　“你后悔了？”我放开他的衣领，冷冷的笑了一声，“可是现在你后悔也没用了啊，她的族人都不能再活过来了，当然，她也一样。”
　　“你能救她对不对？你能救她对不对？”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目赤红对着我祈求，“你快去救她啊，你快去救救她啊！”
　　“我救不了她。”我很无奈的看他，我大概料到素阡会这么做，所以也没有太过吃惊，“死了就是死了。”
　　温笙世颓然的低下头，有眼泪从眼角划下来。
　　他悲伤时还可以流泪，我想起素阡，素阡她分明是那样绝望，却连流泪不能。
　　素阡最后嘱咐我，让我把她的族人带回雪山，可我看着烧的黑漆漆的种子有点为难，烧成这样，带回雪山又有什么用？怕是我还得找点东西把他们种下才行。
　　看着温笙世颓然的模样，我越发猜想不透这感情一说。
　　心狠手辣害她的人是他，后悔痛苦的人却还是他。
　　我把素阡的那枚种子在他放下：“这枚种子没怎么被灼烧，种下说不定还能活。可即使它能再开花，这也不是素阡了。”
　　“哦，对了。她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铺子里，女子握着茶杯看茶叶在里面绽开，对我道：“或许见了他之后我会来不及告诉他这句话，还请十三姑娘转告他。”
　　“我没有恨他，他骗了我，我也骗了他，就算我们两不相欠了罢。”
　　我也疑惑的问她，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么一句话，她却告诉我：“他会难过，而我不愿他难过。”
　　素阡到死都不愿意伤害别人，她只会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热浪烘烤的房间里，只余一个男人哭的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