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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回 三生凡情安可猜 ...


  •   此时的江南,深夜之时仍能感到一丝寒意。
      周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自沈秋霜受辱之后,习伯约便常自悔恨,自责不该离开沈秋霜,如今却又中了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不禁恼怒异常。若是裹儿有何闪失,即便是将贼人千刀万剐了,他也不能心安,又怎顾得上来人?急忙回去救援。
      可那声惊呼之后,四下竟重归静寂,习伯约心中愈发惴惴,循着来路奋力疾奔,片刻之后便即赶回了客栈。来到李裹儿的卧房中,却发觉房中空无一人,竟已不见了李裹儿的踪影,习伯约不禁大惊失色,暗道:“莫非是被贼人掳走了?”急忙出房欲追,但四周寂静无声,也无踪迹可寻,却教他往何处去追?
      便在习伯约踌躇忧心之时,却有脚步之声传来,一个高壮汉子跃入了院中。习伯约借着房中的烛光望去,发觉来人竟是多年未见的南绝,不禁吃惊不已。南绝也认出了习伯约,惊呼道:“伯约兄弟,怎会是你!”他忽然醒悟,问道:“适才与我动手之人莫非就是你?”习伯约方才恍然,怪不得自己会觉得来人所使的掌法颇为熟悉,原来便是栖霞寺的绝学“达摩掌”了。
      南绝又道:“伯约兄弟,莫非你也是来捉拿采花贼的?”习伯约听了,忽然想起南绝闯荡江湖的时日更甚于己,必有法子寻找裹儿,急忙问道:“觉难大哥,我的同伴被贼人抓去了,大哥快助我去救她!”南绝闻言,劝道:“贤弟莫慌!你且将此事仔细道来。”
      习伯约便将客栈掌柜提醒自己镇上有强人出没,以及自己误将南绝当作贼人之事说了。南绝听罢,想了想道:“掳走你同伴之人恐怕就是我要捉拿的采花贼了!这救人之事,恐怕还要着落在这间客栈的掌柜身上!”
      此时正巧有个伙计走入院中。他被李裹儿的呼声惊醒,便过来一看究竟。习伯约闪至那伙计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头,喝道:“你们掌柜呢?”他心急李裹儿,也顾不得客气了。
      习伯约威势冲天,那伙计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在,在房中睡觉呢!”习伯约喝道:“快带我们前去!”那伙计急忙应是。习伯约回到房中,取了赤炎刃执在手中,才与南绝随着那伙计前往后院。
      来到那掌柜所居的房前,那伙计拍了拍门,颤声叫道:“掌,掌柜的!”掌柜也被李裹儿的呼声惊醒,早已披衣下榻,点亮了蜡烛。听那伙计喊得惶急,他心中一震,暗道:“莫非出事了?”急忙过去打开了房门,问道:“出了何……”未待问完,他便望见伙计身后站着个手执兵刃之人,那兵刃通体猩红,极是可怖。
      掌柜大惊失色,高呼道:“有贼人!”便欲关门。习伯约急忙抢上,将挡在身前的伙计推开,拦住了将要关上的房门,喝道:“那贼人到底是何来历?快快从实招来,不然休怪我不客气!”掌柜已吓得手脚发软,险些瘫坐在地,自是张口结舌。
      南绝见了,急忙劝阻道:“贤弟,我知你心中焦急,但莫要伤及无辜!这位掌柜并非贼人!”习伯约闻言,心中忽地醒悟:“是啊!他还曾出言提醒过我,委实不该对他如此无礼!”便急忙松手,躬身赔礼。
      掌柜也认出了眼前之人是白日里那位携着美眷的公子,心神稍定。南绝便代习伯约问道:“老丈,你说镇上有强人出没,可知他们是何来历?我这位兄弟的同伴被贼人掳走了!”掌柜反问道:“被掳走的可是那位似仙女下凡一般的姑娘?”习伯约急忙点头道:“正是!”南绝望着他,心想:“瞧他如此着急,那位姑娘恐怕是他的情人!”
      掌柜叹息道:“我早已提醒你们,不可在本镇久留,却是不听!”习伯约闻言,不禁面露尴尬之色。当时他曾夸下海口,贼人若是来了,要教他们有来无回,没想到贼人不仅全身而退,更将李裹儿掳走了。
      那掌柜再次长叹一声,续道:“那伙强人势力极大,恐怕不是你们能奈何的!”习伯约听了,气道:“他们莫非是有三头六臂?即便如此,我也要将他们碎尸万段!”这帮贼人竟敢冒犯李裹儿,习伯约又岂能饶了他们?
      南绝也道:“既然那伙贼人为害如此之大,我们就更要为百姓除害了!”掌柜闻言,思忖良久才道:“你们白日里可曾遇见过几个和尚?”习伯约心中一动,问道:“怎么,作恶之人便是那几个和尚吗?”掌柜犹豫一番,方才点头。
      终于得知贼人的来历,习伯约心急如焚,急忙追问:“是哪座庙的和尚?如此无法无天!”掌柜却又劝道:“那间寺院势力极大,就连本地的官府也不敢轻易招惹,我只怕你们贸然前往,不但救不出那位姑娘,反而送了自己的性命!”南绝道:“老丈无需担忧,我们自有降服他们的法子!”
      掌柜见二人气度不凡,又持着奇兵利刃,心知二人乃是武林人士,便道:“他们乃是灵隐寺的和尚!”南绝与习伯约听了,皆感惊诧。灵隐寺乃是江南名刹,与洛阳的白马寺、金陵的栖霞寺并为天下三大寺,香火极盛。寺中僧人竟不守清规戒律,作出此等恶事,自然令人惊诧。习伯约不愿再耽搁,也顾不得招呼南绝,便径自越墙而去。
      南绝感激掌柜数次相劝,又恐灵隐寺的和尚日后为难他,便取出一锭金子道:“老丈拿了这锭金子,带着伙计离开此镇,另觅他处谋生吧!”掌柜犹豫一番,还是接过了金子,问道:“敢问大侠高姓?”南绝应了一声“在下姓南”,便去追习伯约了。
      掌柜沉思片刻,忽然激动不已,高呼道:“南大侠!他是南大侠!”南绝在江南行走多年,侠名极盛,是以这掌柜虽非江湖中人,也对他万分景仰。捏着那锭金子,掌柜喃喃自语道:“既然是南大侠来了,那群恶僧有难了!”
      且说南绝循着习伯约的脚步声追了一程,却终究无法追上。他心知习伯约急于救人,也只有奋力追赶。习伯约狂奔半晌,忽然想起南绝,急忙放缓脚步。南绝这才渐渐追上,不过却依然要奋力疾奔,方能不被习伯约落下。他不禁暗暗赞叹,数年未见,习伯约的武功竟精进如斯。
      二人并肩前行,南绝道:“贤弟,灵隐寺离此不远,就在东方的灵隐山中。”习伯约苦笑道:“觉难大哥,我们此行正是要来这灵隐山中游玩的。”南绝闻言,也不禁苦笑。
      那小镇与灵隐山相距只有十里,二人发足疾奔,不多时便赶到了灵隐山下。灵隐山景色颇为秀丽,南北各有一个高峰,峰上有佛塔,可俯瞰西湖。灵隐寺便在北高峰之下,二人拾阶而上,很快便赶到了寺门前。
      此刻已是拂晓,乌云散去,阳光微现。灵隐寺中的僧人大多未醒,是以寺门未开。习伯约见了灵隐寺的牌匾,已是怒不可遏,径直上前,一脚将寺门踢得粉碎,闯入了寺中。寺门内恰巧有两个典座僧人经过,见状不禁呆愣当场。
      习伯约见了寺中的和尚,更觉气恼,一时恶从心起,举起赤炎刃便将二人杀了。南绝也未料到习伯约会如此狠戾,动辄便取人性命,自然大为惊讶。不过灵隐寺的僧人有过在先,也怪不得习伯约痛下杀手。
      二僧的惨呼之声自然引来了其他僧人。众僧望见地上的两具尸首以及满面煞气、手执赤炎刃的习伯约,惊慌不已,纷纷高呼:“有贼人闯寺!有贼人闯寺!”习伯约听了,愈发着恼,便欲冲上去继续砍杀。南绝急忙将他拦住,劝道:“贤弟稍安勿躁,待问清了再动手不迟!”习伯约只得暂时抑住怒气。
      南绝上前道:“在下南绝,特来拜会贵寺的度境方丈,还请诸位代为通传。”众僧也知南绝“江南大侠”之名,急忙去禀报度境。众僧瞧习伯约的架势,心知来者不善,又悄悄去取来了兵刃。
      寺中的僧众渐渐聚来,习伯约瞪视众僧,忽然望见一个僧人自大殿中探出头来鬼鬼祟祟地张望。他目光敏锐,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僧人正是昨日在小镇之上遇见的三僧之一。那僧人也望见了习伯约,急忙躲入大殿。
      习伯约岂能容他逃了?大喝一声便即跃起,欲从众僧头顶跃过,进入大殿去捉拿那僧人。南绝却以为他终是按捺不住怒火,欲暴起伤人,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劝道:“贤弟莫动手!”没想到习伯约用力极猛,他未能拦住,只是扯下了习伯约的半截衣袖。
      众僧也以为习伯约是要动手,急忙以兵刃相击。习伯约落下之时,赤炎刃一挥便将众僧的兵刃斩断,而后踏在一个僧人头顶,借力向前跃入了大殿中。那僧人未料到习伯约如此轻易便闯入了大殿中,转身欲逃时已被习伯约一把擒住。
      众僧急忙赶回大殿中,纷纷喝道:“贼子敢尔!”正欲冲上围攻习伯约,忽听一声暴喝:“何人敢到灵隐寺放肆!”习伯约循声望去,见一个老僧当先而行,领着几个僧人疾步赶来。众僧也纷纷停步,施礼道:“见过方丈!”
      那老僧正是灵隐寺的方丈度境。度境望见闯入寺中作乱之人竟然是习伯约,心中惊怒。在太清宫时,习伯约曾以半块胡饼折辱度境,度境自然恨他。不过彼时有韦法昭、郭行真助阵,度境方能抵挡,如今寺中高手只有他一人,怎能奈何习伯约?若是贸然出手,于徒子徒孙面前为其所败,岂不丢丑?
      度境便责问道:“小子,我们灵隐寺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何故闯入寺中作乱?”习伯约一手掐住那僧人脖颈,另一个手举起赤炎刃指向度境,骂道:“老贼秃,你若不将人交出,教你灵隐寺鸡犬不留!”度境听了,如堕五里雾中,却被习伯约的狂妄之言激怒,喝道:“无礼狂徒,欺我灵隐寺无人吗?”便欲上前动手。
      南绝急忙赶到,挡在习伯约身前,道:“大师且莫动手,听我一言!”度境见了南绝,不禁惊道:“南大侠!你竟也来助纣为虐?”他与法缘乃是至交,常有往来,自然也识得法缘最得意的弟子。南绝虽被逐出师门,但度境也将他视作佛门弟子,如今南绝竟与一个道门弟子为伍,度境心中便生怨怼。
      南绝道:“大师误会了!我这位兄弟的同伴被寺中的僧人掳走了,我们是前来救人的!”度境闻言,怒道:“休要在此胡言!敝寺僧人严守清规戒律,岂会做出此等事?”习伯约气得骂道:“老贼秃还想抵赖!”又对南绝道:“大哥,昨日我们遇见的僧人中便有此人!”说着,他在那僧人膝弯踢了一脚,那僧人抵受不住,只得跪下。
      南绝道:“敢问大师,贵寺这位弟子昨日可曾到过西边的小镇?”灵隐寺有数百僧人,度境又岂能尽知每个僧人的所作所为?度境只得回身唤道:“忌嗔!”忌嗔乃是度境的大弟子,也是跪下那僧人的师父。
      忌嗔也随着度境赶来大殿,此刻急忙上前道:“弟子在!”度境问道:“昨日普洪可曾出寺?”普洪便是那跪地的僧人。忌嗔答道:“弟子也不知晓,不过该是在寺中诵经,并未离去。”他如此说,习伯约只得将赤炎刃架在普洪颈上,冷声道:“快说,昨夜被你们掳走的女子在哪?”普洪急忙道:“师父救我!”习伯约见他仍然不说,大怒之下手起刀落,便割下了普洪的一只耳朵。
      血溅当场,普洪失声惨呼,已是骇破了胆。他生恐习伯约当真将自己杀了,急忙高呼道:“那女子在我师父房中!”众僧见习伯约行凶,本是大怒,但普洪之言一出,众僧尽皆愕然,纷纷望向忌嗔。
      忌嗔面色一变,斥道:“胡说!”南绝目光灼灼地瞪着他,道:“出家人不打诳语!那女子当真不在你房中?”习伯约急道:“大哥,莫与他多言,去搜过便知!”南绝拦住道:“贤弟莫急,有度境方丈在此,何须你我去搜,我相信方丈会主持公道!”度境道:“若果真有此事,老衲绝不姑息养奸!”便命二个弟子去搜查忌嗔的卧房。
      忌嗔不禁露出惊慌之色,急忙道:“师父,若是任人随意搜查,灵隐寺颜面何存?”那二个弟子闻言,也站住脚步,望向了度境。习伯约冷哼一声,道:“怎么,莫非是你心虚不成?”南绝也道:“大师,我等绝非是来无理取闹的!若果真是冤枉了贵寺,我亲自向大师负荆请罪!”
      度境默然点头,那二个僧人便迈步而去。习伯约自然信不过他们,便欲与他们一同前去。南绝却恐习伯约盛怒之下与那二个僧人起争执,便道:“贤弟在此稍待,由我随他们前去便是,定将弟妇救回!”习伯约担忧忌嗔趁机溜走,便也答应了。
      觉难随那二个僧人走后,大殿中只剩下习伯约独自面对众僧。众僧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尽皆怒目而视。习伯约心道:“且让你们再多活片刻,待会救出了裹儿,再教训你们这群恶僧!”便索性闭上了双目。
      普洪不停哀嚎,度境便道:“小施主,此事尚无定论,可否先将人放了?”习伯约默然不应。普洪倒是机灵,慢慢爬回了人群中。自有僧人将他扶起敷药。
      过不多时,习伯约听闻脚步声传来,急忙睁开眼来,果然望见南绝与那二僧护着李裹儿缓缓走来。望见习伯约,李裹儿急忙跑过去,扑入他的怀中痛哭起来。习伯约见李裹儿的衣衫完好无损,稍稍安心,不过听她哭得伤心,心中却是大痛。
      度境见南绝当真带回一个女子,自是惊怒交集,忍不住喝道:“忌嗔,这是怎么一回事?”其实,此事要从度境离寺前往鹤鸣山说起。度境犯了贪戒,前去争夺天师道的法宝,而留在寺中掌管诸事的忌嗔却是犯了色戒。
      灵隐寺香火极盛,自然有许多女香客前来上香。那日一位女香客独自前来寺中,忌嗔见其颇有姿色,一时竟动了淫心。想到师父不在寺中,忌嗔再无顾忌,命普洪将那位女香客请至自己房中。那女香客以为是寺中高僧要为自己讲读佛法,自是欣然答允,未料到却是羊入虎口,便被忌嗔侮辱了。
      那女香客乃是良家妇女,如今被忌嗔玷污了身子,自然不依,便哭喊着要去报官。此事若是传出去,不仅忌嗔要吃官司,便是灵隐寺也将声名扫地,是以忌嗔心中虽有悔意,却狠心将那女子杀了。及至夜深人静之时,他便将那女子的尸身埋在了寺后的荒山中。
      那女香客却是已为人妇,夫君见其久久不归,便前来灵隐寺询问。忌嗔命普洪亲自接待,矢口否认那女香客曾到过灵隐寺。女香客的夫君自然想不到灵隐寺的高僧会骗人,只得离去。此后忌嗔更加肆无忌惮,竟命普洪及另外几个亲信弟子在灵隐寺周遭的村镇中劫掳美貌女子供他淫乐。
      周遭村镇的百姓奈何不得普洪等人,只得去禀告官府。灵隐寺势大,官府也不敢招惹,百姓没有法子,只得令家中女眷深居简出,以免被掳走。不过,杭州城外有采花贼作恶之事却传遍了江南。觉难听闻,便连夜赶来为民除害,未料到阴差阳错之下反倒助了忌嗔。
      原来,昨日普洪等人于街上见到李裹儿,自是惊讶不已,不过普洪见习伯约背着兵刃,不敢托大,探查到习、李二人的居处后便即返回灵隐寺禀报忌嗔。忌嗔得知来了个绝色美女,自然心痒难耐,夜间便亲自前往。
      普洪禀报说那绝色女子是与一个男子同行,那男子背负兵刃,英伟不凡,想必是习武之人。忌嗔本以为要费一番力气,潜入后院中却发觉只有李裹儿一人,他便闯入房中点了李裹儿的穴道,将其掳走。好在李裹儿被忌嗔的脚步声惊醒后立时高声大叫,不然习伯约与南绝斗上五百招,她的清白恐怕就不保了。
      忌嗔挟着李裹儿悄悄回到卧房中,将李裹儿放在了榻上。望着李裹儿的绝世姿容,忌嗔心中□□大盛,正欲去解李裹儿的衣衫,忽然屋外喧哗起来,正是习伯约闯入寺中,惊动了寺中僧众。
      忌嗔做贼心虚,不禁惊慌起来,急忙将李裹儿藏到了衣柜中。果然,过不多时便有人叩门,忌嗔心中登时一颤,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屋外人却已道有贼人来犯,请他速速赶往大殿,忌嗔只得答应。
      而后南绝与那二个僧人推门而入,见房中并无女子,那二个僧人便怒目瞪视南绝,若非南绝侠名颇著,二人便要破口大骂了。南绝也是一愣,不过他为人素来仔细,环目四顾,发觉房中只有衣柜可以藏下一个人,便走过去打开柜门,终于救出了李裹儿。
      此刻见丑事败露,忌嗔急忙苦思对策。度境见他默然不语,怒意更盛,再次喝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忌嗔心想:“此事除去这女子外无人眼见,我只要矢口否认,其奈我何?”便镇定心神,答道:“师父,弟子自幼便在寺中习武念佛,岂会做出此等事来?而且这位女施主弟子也并未见过!”
      度境闻言,忽然发觉自己太过武断了。忌嗔自幼便出家为僧,数十年来一直严守清规戒律,岂会是劫掠妇女的淫徒?况且那小子乃是道门弟子,谁知他们是不是故意构陷,以图乱我佛门?
      李裹儿本自哭泣不止,如今听得忌嗔之言,大怒之下便指向众僧道:“将这群和尚都杀了!”习伯约听了,便即冲向忌嗔。他身法奇快,倏忽便闪至忌嗔胸前,一掌拍向忌嗔前胸。忌嗔急忙举掌招架。岂知习伯约这一式乃是虚招,忌嗔甫一抬起手臂,他已转攻忌嗔左肩。忌嗔闪避不及,左肩中掌,肩胛骨登时碎裂,惨呼一声便向后直飞了出去。
      度境高喝一声:“岂有此理!”便即扑向习伯约。度境未执兵刃,习伯约便也未用赤炎刃,以单掌迎战。度境虽是双掌齐出,却是奈何不得习伯约。周遭的僧人见了,急忙去将度境所用的禅杖取了来。
      度境后撤两步,探手接过禅杖,继续猛攻习伯约。忌嗔乃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日后这方丈之位也要传与忌嗔,如今却为习伯约这一掌打得奄奄一息,他又怎能不怒?不过,习伯约于剑法上的造诣远胜掌法,如今度境用了兵刃,他自也不会客气,右手一挥,赤炎刃挽出三朵剑花,刺向了度境。
      习伯约那一掌虽是打在了忌嗔的肩胛之上,但掌上的内劲已将忌嗔的内腑震伤,忌嗔已是性命垂危。南绝也瞧出忌嗔命不久矣,既然首恶伏诛,他便有息事宁人之意。见习伯约与度境斗得激烈,南绝便劝道:“贤弟,度境大师,还请住手!”但二人皆是怒火中烧,此时激斗正酣,又怎肯罢手?
      忌嗔倒在地上,被旁边的弟子扶起,已是咳血不止。他将李裹儿掳回寺中,本以为能快活一番,未料到反而因此丢了性命。如今望着梨花带雨的李裹儿,忌嗔自是恼恨不已,一时恶向胆边生,便以尚能活动的右臂摸出一颗佛珠,拼尽全身最后力气向李裹儿打去。
      他这一掷的力道着实不小,那颗佛珠挟着劲风射向李裹儿的头脸,破空之声异常响亮。此刻习伯约正在与度境酣斗,与李裹儿相距甚远,根本不及相救。而南绝也在盯着习伯约与度境,待他反应过来时,那颗佛珠已打至了李裹儿身前三尺处。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李裹儿忽然福至心灵,猛然向一旁闪避。不过,她终究是慢了一步,那颗佛珠从她左脸颊擦过,虽无性命之危,但面上却被擦出了一道伤口,鲜血登时流出。李裹儿只觉面上剧痛,不禁惨呼一声。
      习伯约急忙弃了度境,去察看李裹儿的伤势。见只是皮外伤,他稍稍安心,便将李裹儿揽入怀中,安慰道:“莫怕!只是些许皮外伤罢了,我先为你止血!”他身上未带金疮药,只得取出丝巾按在李裹儿的伤口之上。
      李裹儿也知自己死里逃生,惊魂未定之下未及细想,如今听到习伯约之言,方才发觉自己受的虽只是皮外伤,但脸上有了伤痕,岂不是容貌尽毁?要知女子最爱惜的便是自己的容貌,美貌的女子更是宁愿丧命也不愿自己的容貌受损。李裹儿自负美貌天下无双,如今白玉生瑕,教她日后如何见人?想到叔叔家的丫头一向与自己不合,日后相见定会取笑自己,李裹儿难过之下竟生了寻死之心。
      南绝适才就在李裹儿身边,却未能护得其周全,心中愧疚,怒喝道:“尔竟还敢伤人!”便冲向忌嗔。忌嗔身旁的僧人急忙阻拦,却被南绝轻易闪过,冲到了忌嗔面前。忌嗔已是奄奄一息,眼见南绝冲来却是闪避不得,便被南绝一掌结果了性命。
      度境大怒,正欲与南绝拼命,习伯约忽然大喝一声,挥舞起赤炎刃砍向周遭的僧人。他本就与佛门有怨,如今忌嗔又伤了李裹儿,他已气得失了理智。习伯约剑法超群,周围的僧众武艺又大多平平,此刻他冲入人群中,便如同虎入羊群一般,转瞬间便结果了十余人的性命。
      众僧吓得屁滚尿流,仓皇四散躲避。度境与南绝见了,竟同时上前阻拦。度境自习伯约背后挥杖攻他肋下,而南绝则以“擒拿手”去抓习伯约的手臂。虽于盛怒之下,习伯约却也并非毫无防备,耳听得背后动静,急忙回身以赤炎刃架住度境的禅杖,但左臂却被南绝紧紧抓住。
      南绝拉着习伯约后退两步,道:“贤弟,莫要杀害无辜!”习伯约道:“但他们伤了裹儿!”南绝道:“伤人之人已然伏诛,贤弟何必再造杀孽?”习伯约猛然甩开他,冷声道:“大哥当真要阻我?”南绝正色道:“贤弟要为这位姑娘报仇为兄自然不会阻拦,但贤弟若是滥杀无辜,我绝不会坐视!”
      习伯约闻言,凝视着南绝,片刻后愤然转身再次扑向灵隐寺的僧人。南绝见规劝不成,只得拾起地上的一根长棍,攻向习伯约。度境见状,大喜过望。适才他尚在忧心以一人之力无法降服习伯约,如今有南绝相助,他便不怕了。
      习伯约转身与南绝过了两招,便将南绝手中的长棍砍断了。南绝只得暂时罢手,正欲再次相劝,习伯约却已转过了身去。此刻度境来到南绝身旁,道:“南大侠,此贼已入魔障,不可规劝,便由老衲助你为江湖除害吧!”南绝又自一个僧人手中接过一柄长剑,便与度境一同攻向习伯约。
      度境心中恨极,自然是挥杖猛攻,招招不离习伯约身上要害,而南绝却只想将习伯约制住,下手自然不似度境那般狠辣。习伯约持着赤炎刃以一敌二,虽然不致落败,但要去杀灵隐寺的僧人却也是不能了。
      李裹儿本有寻死之心,但此刻见习伯约与人斗得正紧,又担心起他的安危来。有几个僧人见她独自站在一旁观战,便起了歹心,高呼道:“先杀这妖女!”他们不敢招惹习伯约,只得以李裹儿出气。
      此言一出,众僧颇为意动,纷纷望向李裹儿。李裹儿方才想起自己此时仍在险地,登时惊恐万分。习伯约已如惊弓之鸟,生恐李裹儿再次受伤,猛地挥剑荡开度境与南绝的兵刃,赶到了李裹儿身旁。
      李裹儿急忙偎入习伯约怀中。习伯约持剑而立,心知自己虽然不惧灵隐寺这许多和尚,但打斗之时却不一定能护得裹儿周全,不如先行离去。他便在李裹儿耳畔低声道:“裹儿,咱们先走,日后我再来为你报仇!”李裹儿点点头,习伯约便举起赤炎刃指向殿门处,大喝道:“让开!”
      挡在殿门处的僧人纷纷望向度境。度境心想:“今日这贼子闯入寺中杀人闹事、耀武扬威,若是轻易放他离去,日后岂不为人耻笑?”便有心不答允。但想到觉难若不相助,自己也不是那小贼的对手了,度境只得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敝寺也不再为难施主!但须知恶有恶报,还望施主日后多多行善,莫再为恶了!”
      众僧闻言,纷纷让开道路。习伯约冷哼一声,携着李裹儿迈步而去。南绝本想随他们一同离去,未料到习伯约已拥着李裹儿快步去远,根本没有等他之意。南绝心知习伯约仍在怨恨自己,只得暗叹一声,目送着二人离去。
      出得灵隐寺,习伯约急忙察看李裹儿的伤势。那块丝巾虽已被鲜血浸透,不过血总算是止住了。习伯约稍稍安心,便携着李裹儿下山赶回了那座小镇。二人回到那间客栈中,掌柜见习伯约当真救回了李裹儿,佩服不已,问道:“少侠将那群恶僧打败了?”
      习伯约点点头,问道:“客栈中可备有伤药?”掌柜道:“我这便去为少侠取来。”习伯约则陪着李裹儿先行回房歇息,过不多时,便有小二将伤药送来。习伯约为李裹儿敷上,正要为其包扎,李裹儿却去取来铜镜,对镜一照,发觉脸上一道赤红的伤痕,登时流下泪来。
      习伯约急忙将李裹儿搂入怀中安慰,李裹儿泣道:“我……我不想活了!”习伯约唯恐她真的寻死,急忙苦思对策。李裹儿将头枕在习伯约的臂弯,泪水滴落,便打湿了习伯约的衣袖。习伯约的手臂感到一丝温热,忽地灵机一动,道:“裹儿,我知道如何治好你脸上的伤势了!”李裹儿闻言,却哭得更是伤心,道:“治好又如何?终究要变成东施、无盐!”习伯约知她忧心面上的疤痕,急忙挽起袖子,道:“你看我的手臂!”
      李裹儿见习伯约的手臂并无异状,自然不知他弄何玄虚。习伯约道:“之前我曾受过极重的外伤,臂上、身上都是伤痕,幸得一位神医为我医治,不仅伤愈,而且连伤痕也未留下!”他为“烈阳掌”打伤后痛得神志模糊,将全身抓得满是伤痕,而后卢照邻为其医治,初时尚有浅淡的疤痕,到得今日竟连疤痕也不见了!
      李裹儿闻言大喜,却兀自不信,问道:“真有这等神医?”习伯约道:“那是自然!那位神医乃是‘药王’孙思邈的弟子,有起死人、肉白骨之能,要医好一道小小的伤痕自然是轻而易举!”孙思邈的名头太大,李裹儿顿时就信了,不过却是一叹,问道:“你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习伯约惊讶她此刻竟还会忧心自己,心中一暖,微笑道:“与人动手过招怎么可能不受伤?不过你放心,日后我多加小心便是!”李裹儿只得苦笑点头。习伯约道:“那位神医远在北方的范阳,咱们还是莫要耽搁,即刻动身吧!”李裹儿却道:“咱们既然到了此地,不去那‘三生石’前看一看,岂不是白费工夫?”
      面上受伤后,李裹儿更加不安,唯恐习伯约日后移情他人。即便习伯约说有神医可以治好她面上的伤痕,她心中仍是惴惴,要知神医也并非无所不能!是以她才急切想要前去‘三生石’前,祈祷神明保佑她与习伯约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习伯约自然答应。不过这一夜李裹儿担惊受怕,又流了许多血,如今情绪稍稍平复,习伯约担心她太过疲倦,便点了她的“昏睡穴”,将她放在榻上歇息。
      李裹儿睡到午时方才醒转,醒来后便呼喊习伯约。习伯约知她犹自心有余悸,心疼之下急忙将她搂入怀中安慰。二人温存半晌,李裹儿不愿习伯约担心,笑道:“好了,咱们尽快启程吧!”
      二人也无甚行礼,习伯约将赤炎刃重又缚在背上,二人来到院中,李裹儿却忽然站住,返身向屋中走去。习伯约一愣,也只得随她往回走。李裹儿在屋中坐下,掩面泣道:“如此面目,教我如何见人?”
      习伯约方才明白,原来她是介怀面上的伤痕,便道:“你蒙上面纱,旁人便看不到你的容貌了啊!”李裹儿听了,不禁苦笑,心想自己怎么将这个法子忘了?便取出一块丝巾蒙在了面上。
      二人离了客栈,一路前往灵隐山。前次二人一个为人所掳,另一个急于救人,谁也未曾领略沿途风光,这一次习伯约便着意与李裹儿欣赏风景,免得她伤心难过。
      为防丑事外传,灵隐寺自然是闭门谢客,不过灵隐山上还有别的寺院,是以依然有游人、香客登山。李裹儿虽已将面容遮住,但她身姿婀娜,习伯约也是英武俊逸,依然引得过往之人注目。
      二人沿途打听,方知“三生石”竟是位在灵隐寺之后。灵隐寺后有一条小溪,“三生石”便在小溪的尽头。经过灵隐寺门前时,习伯约见寺门紧闭,道:“裹儿,你放心,日后我一定将这座庙拆了为你出气!”李裹儿却摇摇头,正色道:“伯约,这群恶僧不过是瓮中之鳖,回到神都后我教爹爹派人来教训他们便是!”江湖争斗凶险异常,是以她得知习伯约也曾受过重伤,便愈发地不愿习伯约涉险了。习伯约只得答允。
      二人沿着小溪一路上山,过不多时,果然望见前面有一块高约九尺的大石。二人心知这块大石恐怕便是了,走近之后,果然望见其上刻着三个字,“三生石”。习伯约见这三个字刻得极深,却又不似是刀斧所为,不禁暗暗惊奇。
      李裹儿抬起手来在那三个字上摸了摸,感叹道:“这就是那块神石吗?果然雄奇!”习伯约用手敲了敲,道:“这巨石如此坚硬,要将这三个字刻得如此之深,不仅要有极强的臂力,更要有无坚不摧的兵刃!”李裹儿却不在意这些,忖道:“要如何才能定姻缘?只是对着神石祈祷便可以吗?”
      二人各自思量间,忽听石后有人说道:“小姑娘,可不是如此轻易便可的!”此言一出,习伯约与李裹儿皆是一惊。李裹儿心道:“此人怎知我心中所想?”习伯约则是惊诧有人伏在左近而自己竟未有丝毫察觉!二人均好奇说话之人是何方神圣,急忙绕到了“三生石”之后。
      只见石后有一个貌不惊人的老僧,正自盘膝入定。习伯约与李裹儿皆感惊奇,二人对望一眼,李裹儿便问道:“老和尚,你适才之言是何意?”那老僧蓦地睁开双目,瞪视着李裹儿。
      老僧的目中精光逼射,登时将二人吓了一跳。自从李裹儿受伤后,习伯约已是风声鹤唳,此刻唯恐这老僧会暴起伤人,急忙将李裹儿护在了身后。老僧见了,微微一笑,目中精光尽去,道:“小姑娘,你可以不敬僧,但不可不敬佛!”
      有了今晨之事,李裹儿已将佛家恨入骨髓,又怎会尊佛敬佛?不过此刻她却更觉惊骇,这老僧竟能看透人心?惊惧之下,她便颤声斥道:“你,你是何方妖僧!”那老僧笑道:“我只是一个老和尚,无门无派,虽非是得道高僧,却也非是妖魔鬼怪!”
      习伯约握住李裹儿的手,低声安慰道:“莫怕,有我在,任他有三头六臂也休想伤你!”李裹儿心中稍安。老僧哈哈一笑,道:“小子胡吹大气,你是天下第一吗?敢放此等狂言!”习伯约心知这老僧必是绝顶高手,恐怕自己不是对手,一时间竟是不能反驳。
      老僧见他无言以对,冷哼一声,道:“小姑娘,姻缘之事何其玄妙,岂是轻易就可定下的?”李裹儿最关心的便是此事,急忙问道:“那究竟要如何才可以?”老僧反问道:“你二人可知这‘三生石’的来历?”习伯约与李裹儿一齐摇头。
      老僧道:“当年女娲娘娘造人,每造一人便取一粒沙作计,而后堆积成石。这神石受日月之精华,灵性渐通,而自女娲娘娘造人后,独姻缘之事无神掌管,女娲娘娘便赐神石姻缘线,将其置于这灵隐山上,以定凡尘男女的姻缘。”
      习伯约又问道:“那这三个字是何人所刻?”老僧道:“这三个字乃是天然而成,非是人力所为!”习伯约点头道:“原来如此!”老僧道:“不然呢?谁人会为一块石头取名!”习、李二人均觉有理,不禁莞尔。
      李裹儿急道:“那你快说要如何才可定下姻缘?”老僧道:“说来也简单,将你二人的名字刻于石上,不仅可定今世的姻缘,更可永世不分离!”李裹儿早已迫不及待,便急忙拉起习伯约的袖子。习伯约却是纹丝不动,问道:“既然如此,那石上为何一个名字也无?”老僧嗤笑道:“你这小子当真蠢笨,这‘三生石’乃是上古神石,岂是寻常刀斧可以开凿的?旁人可没有这般无坚不摧的神兵!”
      习伯约仍然怀疑,不过那老僧已不再言语,重又闭目入定。他只得随着李裹儿回到“三生石”之前,解下背上的赤炎刃擎在手中,在石上刻写起来。“三生石”虽然坚硬,但赤炎刃却能将其裂开!剑尖所过之处,火星四溅。转瞬间,习伯约便将自己的名字刻在了“三生石”上。这三字写得龙飞凤舞,竟与写于纸上无异。
      李裹儿本想亲自动手,可惜接过赤炎刃才发觉太过沉重,自己根本挥舞不得,只得又交回到习伯约手中。习伯约暗叹一声,手臂挥动间,将李裹儿的名字也刻了上去。凝视着石上的字迹,李裹儿终于安心,暗道:“如此一来,我与他便可白头相守了?”
      习伯约却是心绪不宁,总觉此事太过蹊跷,便欲去与那老僧问个明白。可待他转到石后,却发觉那老僧已然不见了踪影!习伯约不禁大惊,那老僧开口前他未曾察觉,何时离去的他竟依然未能察觉,又教他如何不惊?
      李裹儿来到石后,见习伯约怔怔出神,问道:“伯约,出了何事?”习伯约回过神来,定了定心神,道:“裹儿,这老和尚有古怪!”李裹儿感激那老僧,笑道:“恐怕是你多虑了吧!那老和尚该是世外高人,行事自然高深莫测!”习伯约喃喃叹道:“但愿如此吧!”
      二人回到“三生石”前,又拜了一拜,便即下山而去。经过灵隐寺时,发觉寺中寂静无声,寺门仍旧紧闭。
      范阳与杭州相距二千余里,习伯约与李裹儿便买来两匹快马。二人白日赶路,晚间便寻客栈歇息,若是途径荒僻之地,便寻农家借宿。
      有了之前的教训,习伯约可不敢再与李裹儿分房而睡了,到了客栈中,二人也只要一间客房。夜间,李裹儿在榻上歇息,习伯约则在一旁打坐练功,有时累了便躺在地上睡了,绝不近榻一步。有习伯约在房中守护,李裹儿终能安睡。
      过了十余日,李裹儿面上的伤口虽已渐渐愈合,却留下了疤痕。她的绝世容颜有了瑕疵,自是常常对镜垂泪,习伯约只得在旁安慰,心道:“卢前辈千万要治好裹儿的疤痕,不然她恐怕要伤心一世了!”
      如此过了月余,二人终于赶到了范阳城外。一路来到卢照邻所居的幽忧居外,习伯约与李裹儿翻身下马,见大门紧闭,习伯约便上前叩门。过不多时,一个少年打开大门,习伯约识得这少年就是平日服侍卢照邻的,急忙施礼道:“小哥,敢问卢前辈可在府中?我等特来拜见!”
      那少年也认得习伯约,闻言面色一黯,道:“习公子,我家主人已于半年前离世了!”此言便如晴天霹雳一般,惊得习伯约愣在当场。李裹儿见了,浑身一颤,问道:“伯约,死的可是那神医?”习伯约凄然点头,李裹儿已忍不住哭了起来。
      那少年见了,却是大感奇怪。若是习伯约痛哭流涕,他尚能理解,毕竟卢照邻曾救过习伯约性命,但眼前这少女他从未见过,得知主人的死讯后竟哭得如此伤心,他自然不解。
      习伯约急忙将李裹儿揽入怀中,柔声安慰道:“这世间奇人无数,总有别人能医好你的!”李裹儿哽咽道:“伤后生疤乃是自然之理,便是神医也无能为力,你不又何必骗我!”那少年听了,方知二人来意,原来是这少女想要除去伤疤。他便傲然道:“谁说神医无能为力?我家主人医术通神,此等小恙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医好!”
      习伯约闻言,叹道:“我等皆知卢前辈医术高妙,不然也不会不远千里赶来范阳,但他已然离世!多说何益?”那少年道:“又何须我家主人出手!习公子可曾带着我家主人所赠的伤药?将那伤药涂于伤口之上便可!”
      习伯约大战突厥骑兵后身上多处负伤,崔劼曾带他来拜见卢照邻。卢照邻嘉许他勇斗胡虏,便将极珍贵的伤药赠给了习伯约。不过其时习伯约的伤势已近痊愈,便将那伤药收在了身上。而后禁宫盗书,景克逸被侍卫所伤,习伯约以那伤药为景克逸疗伤,却早已用尽了。
      李裹儿见事有转机,竟连哭泣也忘了,满面期盼地望向习伯约。习伯约颤声问道:“小哥说的可是那‘复肌愈伤丸’?”那少年点点头,道:“正是!‘复肌愈伤丸’乃是以多种珍贵药材炼制而成,不仅有愈伤生肌之效,更可令伤口愈合后完好如初!”李裹儿听了,心中欢喜无限,但习伯约却是面色大变。
      李裹儿见他面色有异,问道:“你可是未曾带在身上?”习伯约犹豫片刻,叹道:“之前一位朋友受了伤,我已用那伤药为他疗伤了!”李裹儿只得又问那少年道:“那伤药你可还有?”少年摇头道:“那最后一颗已用在习公子身上了!”习伯约追问道:“那你可知道药方?”那少年依旧摇头。
      李裹儿见再无希望,一时急火攻心,竟然晕了过去。习伯约急忙将她抱住,一时间心如刀割。那少年见了,急忙道:“公子何不去求云小姐相助?小人虽不知那‘复肌愈伤丸’的药方,但云小姐或许知晓啊!”
      习伯约闻言,心道:“对啊!我怎将她忘了!卢姑娘的医术尽得卢前辈真传,说不定知晓‘复肌愈伤丸’的药方!”他虽欲即刻去拜见卢寄云,但李裹儿仍自昏迷,况且如今已到了范阳,也不必急于这一时,便抱起李裹儿,随那少年入内歇息。
      卢照邻去世后,幽忧居中的奴仆尽被遣散,只有那少年以及一个老仆妇留在这座宅院中照看,是以府中颇为冷清。习伯约随着那少年来到一间客房中,将李裹儿放在榻上歇息,为其推宫过血,那少年则去与那老仆妇一同为二人准备饭食。
      过了片刻,李裹儿悠悠醒转,却是悲从中来,又哭起来。习伯约急忙道:“裹儿,你且莫哭,那神医虽不在了,但他尚有一个弟子在这范阳城中,此人尽得神医真传,兴许有法子医好你的脸。”李裹儿却是心如死灰,已然不抱希望,闻言只是木然点头。
      习伯约也不知如何劝慰,只得暗自叹息。又过半晌,那少年端着饭食而来。如今府中只剩下二个下人,吃的自然也只是些清淡小菜。李裹儿心情郁郁,自是食不下咽,习伯约也只是胡乱吃了两口。
      他急于去见卢寄云,便与李裹儿告辞而去。李裹儿只是默然随在习伯约身后,一言不发。习伯约不放心她独自骑马,索性与她同乘一骑。二人离了幽忧居,片刻后便驰入了范阳城中。
      习伯约问明卢府的所在,二人来到卢府前翻身下马,看门的小厮见了,急忙迎上道:“尊客大驾光临,有何贵干?”习伯约道:“在下是来拜访云小姐的,劳烦小哥代为通传!”小厮听了,打量习伯约一番,道:“敢问尊客高姓大名?”习伯约道:“小哥儿只需说是上元节分别的老友,云小姐便知在下身份!”那小厮听了,虽是半信半疑,却依然恭敬地道:“尊客稍待,小人这就去通报。”而后转身步入了府中。
      忽然发觉身旁的李裹儿正自瞪着自己,习伯约不禁一愕,心道:“这一路上裹儿都是恍恍惚惚的,怎地此刻忽然回过了神来?况且我也未有何不当之举啊!”李裹儿冷哼一声,恨恨地道:“当日在扬州时,你那姨娘总是唤我‘卢姑娘’,我本以为是她喊错了,现下方知原来是另有其人!”
      原来,李裹儿适才望见那高高挂在府门之上的“卢府”牌匾,又听闻习伯约求见的是个女子,登时便醒悟了,原来习伯约的姨娘并非是叫错了,而是将自己当作了别人!她本就心情不佳,想通此节后更是火冒三丈。
      便在此时,一个女子自卢府中奔出,高呼道:“习公子!”来人正是卢寄云的侍女琴儿。这二年来,卢寄云不闻习伯约的消息,心中牵挂至极。如今听说习伯约竟在府外求见,她只觉如在梦中,竟欢喜得掉下了眼泪,本打算亲自去迎接,却又恐自己表现得太过热切,失了女儿家的矜持,只得遣琴儿前去。琴儿自然不敢怠慢,急忙跑了出来。
      李裹儿望见琴儿,却是冷哼一声,哂笑道:“我还以为那卢姑娘是何等样的天仙人物,原来不过是个庸脂俗粉!”琴儿本是兴高采烈,但见到习伯约身旁竟还站着一个女子,登时面色一变,脚步也缓了下来。
      习伯约心知此时李裹儿怒气正盛,自己解释了也是无益,只得踏上一步道:“琴儿姑娘,别来无恙啊!”见习伯约身旁的女子瞪视着自己,目光之中满是恨意,琴儿心中更为不快,不过她却不愿失了礼数,仍自恭敬施礼道:“见过习公子!”
      有李裹儿在旁,习伯约也不便多与琴儿客套,便问道:“不知卢姑娘可在府中?在下有事相求!”琴儿答道:“我家小姐此时恰好在家,习公子快快请进!”她又望望李裹儿,娇声道:“我家小姐对公子可是思念得紧呢!”说罢,方才转身而行,在前引路。
      李裹儿闻言,自然更为气恼,有心转身而去,手却已被习伯约握住了。她心中一甜,忖道:“我何必与一个侍女一般见识,且去看看那小姐到底是何等人物!”便与习伯约一同随着琴儿入了卢府。
      范阳卢氏乃是天下一等一的高门,人丁兴旺,这座卢府自然也修得极为广大。琴儿引着习伯约与李裹儿穿廊过院,一路前行,不仅来往的下人向琴儿恭敬行礼,有二个卢氏的族人也与她亲切攀谈,似是未将她视作下人一般。李裹儿见了,心知那小姐在府中恐怕地位极高,不然这群人又何须对一个侍女如此恭敬?其实,她所料倒是不差,卢氏家主最宠爱的正是卢寄云这个小女儿。
      琴儿瞥见习、李二人携手而行,心中暗惊。她本想问一问习伯约:“为何这位姑娘蒙着面纱?莫非是太丑了不敢见人?”却又恐习伯约因此而气恼,小姐知道了会怪罪,只得作罢。不过,她却在暗自留意李裹儿的表情。李裹儿见了卢府中这许多琼楼玉宇、亭台水榭竟然面无异色,琴儿心知她恐怕亦是出身于不凡之家。
      行了半柱香的工夫,三人终于来到了卢寄云所居的院子。卢寄云心中激动,早已在院中等待。琴儿只去了片刻,但对于卢寄云来说却好似是过去了许久一般,极是难熬,唯恐途中生出变故,习伯约转而离去。
      待听得脚步声传来,卢寄云激动万分,急忙跨前两步迎接,却发觉来人非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习伯约,而是兄长卢观。卢寄云登时面露不悦之色,怒道:“你来作甚?”卢观板起脸道:“我是你兄长,岂可如此不敬!”卢寄云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予理睬。
      卢观只得又道:“明日我与邹兄一同出外踏青,特来邀你同去!”卢寄云啐道:“呸!谁要与你们这群匪类为伍!”卢观冷哼一声,道:“爹爹已有意将你许配于邹兄,邀你一同前去,也是爹爹的意思。”卢寄云听了,惊得浑身一颤,心道:“此事若由父亲做主定下,我是万万违逆不得了!”但若教她嫁给邹毅,她是绝对不愿的。
      正自惶急之时,忽然想到习伯约来了,卢寄云登时心生一计,自己何不引习公子去与爹爹相见?如此人中之龙,爹爹定会喜欢!心中计议已定,她也不再担忧,冷笑道:“大哥,我已有了意中人,你也莫要枉费心机了!”
      她话音刚落,琴儿已领着习、李二人走入了院中。习伯约虽已松开了李裹儿的手,但卢寄云望见他与别的女子并肩而入,心中仍是一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李裹儿耳力不济,未听到卢寄云适才之言,但习伯约却听得真切,心中不免生出歉疚之意。
      卢观听到身后脚步声,回身望去,见来人竟是习伯约,不禁一惊。而李裹儿虽然蒙着面纱,但卢观瞧其眉目便知是个美人,不禁大为妒忌,暗道:“这小子倒是艳福不浅!”一念及此,他忽地计上心头,冷声道:“你这小子之前已有个美娇娘相伴,竟自贪心不足,又来勾引我妹妹,如今竟又勾搭了一个女子!当真是负心薄幸!”而后他摇头叹息,又转过身去对卢寄云道:“妹妹,这便是你的意中人吗?看来你所托非人啊!”说罢,便迈开大步扬长而去。
      卢观虽知兄长是在信口雌黄,但心中不免酸楚。而李裹儿听了卢观这一番话,却是更为恼恨。不过她却不怨习伯约,心道:“他绝非四处留情之辈,定是这些不知廉耻的女子勾引之故!”是以望向卢寄云的目光中恨意更甚。
      李裹儿与卢寄云面面相对,各自打量着对方。卢寄云着一身素白衣裙,而李裹儿则身穿杏黄长裙,二人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不过李裹儿蒙起面纱,只露出眉眼,却更让人好奇她的面貌。
      李裹儿见卢寄云样貌秀丽、气质高雅,且眼角似有泪痕,当真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她心中立时颇为不安,已暗暗打定主意,日后切不可教习伯约再与这女人相见!卢寄云心地极善,见李裹儿瞪视自己,知其已经误会,便强笑道:“习公子莫要听我那兄长胡言乱语!”
      习伯约点点头,道:“在下行事问心无愧,自然不会理会旁人之言!”卢寄云方才放心,问道:“公子今日怎地有暇来拜访小女子?”今日重逢,她恨不得扑入习伯约怀中,将心中的思念尽数吐露,可惜有李裹儿在旁,她也只得强自按捺。
      习伯约道:“我等今日是来向卢姑娘求医的!”卢寄云闻言,不禁难过万分,暗道:“若不是为了求医,你恐怕也不会来见我吧?”不过她心中虽然苦楚,却依然微笑道:“若我所料不差,习公子与这位姑娘该是并未染恙才对!”习伯约忍不住赞道:“卢姑娘果然好眼力!”顿了顿,他又道:“我身旁这位姑娘面上曾为暗器所伤,所以特来求卢姑娘施以妙手的!”
      琴儿听了,却是暗暗欢喜,心道:“原来是个毁了容貌的丑八怪!”她知自家小姐心善,急忙抢着道:“伤后自然会有疤痕,我家小姐医术虽然高超,却也无能为力呢!”习伯约道:“琴儿姑娘,你不是曾说过,我臂上的伤势是你家小姐医好的吗?”说罢,他便挽起袖子露出手臂,道:“如今我的手臂上一丝伤痕也无呢!”
      琴儿还欲再说,卢寄云已斥道:“你莫要多口!”琴儿只得暗叹一声,不再言语。卢寄云道:“习公子,之前能令你手臂上的伤势不留疤痕,并非是我医术高明之故,而是借助了一种伤药,但那伤药却已用完了!”
      习伯约闻言,心中暗赞她的坦诚,道:“你说的可是‘复肌愈伤丸’?”卢寄云奇道:“你也知道吗?”习伯约点点头,道:“此前崔师兄带我去拜见卢前辈时,卢前辈曾赠给我一粒,但一位友人受伤后我已为他用了。”卢寄云听了,叹气道:“唉!那可如何是好?”习伯约道:“你不知道药方吗?”卢寄云道:“三叔公临终前传给我的医书中的确有这个药方,只是缺少所需的一味药材!”
      习伯约与李裹儿听了,俱是欣喜。习伯约道:“是何药材?去买来便是!”卢寄云却苦笑道:“若是可以买到,我又何须多言?”顿了顿,她续道:“那味药材名叫‘碧蕤草’,乃是长在东岳泰山的峭壁之上,三叔公数十年前便已不能动弹了,而我又不会武功,怎么去采?”
      习伯约拍拍胸膛,道:“我会武艺,我陪你去采便是!”卢寄云道:“但我从未见过那‘碧蕤草’,而三叔公的医书中也未曾描述其形状色泽,咱们到了泰山后又如何分辨?”习、李二人听了,满心欢喜登时化为乌有。
      习伯约哀求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卢姑娘你是女神医,是‘女菩萨’,一定能想出法子的!”卢寄云道:“伤后自然会留下疤痕,我也无能为力啊!”习伯约仍不死心,还欲再说,李裹儿已拉住他的袖子道:“罢了!我宁愿毁了容貌,也不愿你卑躬屈膝去求人!”
      习伯约转过头,见李裹儿目中已含泪光,知她心中定然难过至极,心疼之下便道:“裹儿,你莫难过,今后咱们遍访天下,总会找到法子的!”李裹儿听闻此言,心中只感无限甜蜜,暗道:“即便我的容貌毁了,他也会陪在我身边!”欢喜之下,她竟有些不在意面上的疤痕了。
      卢寄云见习伯约对李裹儿用情如此之深,自是伤心不已。不过她心地善良,竟生了成全二人之心,便强自笑道:“二位如此情深,当真令人艳羡!既然如此,我便去泰山走一遭吧,但能否寻到‘碧蕤草’,却要看这位姑娘的造化了!”
      习伯约感激不已,赞道:“卢姑娘真不愧‘女菩萨’之名!”卢寄云道:“习公子过奖了!医病去疾乃是吾辈分内之事!”李裹儿上前一步,向卢寄云躬身施礼,道:“姑娘愿为小女子远赴泰山,小女子当真感激不尽!”卢寄云听了,心中却更添悲凉之意,道:“姑娘先不必谢,到底能不能找到‘碧蕤草’,仍未可知!”李裹儿道:“即便不能找到,姑娘不辞艰难险阻,也是天大的恩情!”
      卢寄云笑了笑,道:“姑娘可否先将面纱摘下,让我瞧一瞧伤痕?”李裹儿虽然不愿,也只得依言摘下了面纱。卢寄云终于见到李裹儿的全貌,不禁自愧弗如。李裹儿的左颊之上虽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但面容仍是极美。便是琴儿也为其绝世容颜所震,原本有心讽刺一番,此刻也无从开口,只在心中感叹:“这女人确是比小姐美上一分!”
      卢寄云道:“幸好这道疤痕不大,若是找到‘碧蕤草’,即便我依照药方炼出的‘复肌愈伤丸’药力不济,想必也能将其消去!”习伯约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过泰山陡峭,更兼路途遥远,若无人陪伴岂不危险?便由我陪姑娘走一趟吧!”
      二人初次相遇时,卢寄云便是自泰山而回,路上却遇到鸦怪人,若无习伯约出手,她恐怕已被鸦怪人掳去辱了清白,如今习伯约又怎么放心她一人前往?不过,李裹儿却更不放心习伯约与卢寄云同去,便道:“卢姑娘为我去采药,我若不去,岂不失礼!我也与你们同去吧!”卢寄云想了想,道:“如此也好,若是找到了‘碧蕤草’,咱们在山下便可炼药,也无须再回范阳。”
      习伯约道:“那便要劳烦卢姑娘了!”卢寄云道:“既然如此,那么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就出发吧!”如今习伯约已有爱侣,即便爹爹中意他又能如何?是以卢寄云便想即刻离家,免得明日哥哥与邹毅来纠缠。
      李裹儿自然希望早日医好面上的疤痕,急忙点头。卢寄云便命琴儿去收拾行装,又将卢照邻留下的医书取来包好,四人便即启程。卢寄云唯恐家中人阻拦,自然是谁也未告知,只是与琴儿一同带着习伯约与李裹儿自后门悄悄而出。
      范阳城中的百姓几乎无人不识卢寄云,为防泄露行踪,她只得也戴上面纱。习伯约心知千里迢迢自杭州赶来,李裹儿已十分疲惫,而此去泰山依然路途遥远,便去买来了一辆马车,教卢寄云与李裹儿坐于车中,由琴儿驾车,而他则骑马在前。
      一行人毫不耽搁,立时启程,自范阳城而出,一路向东南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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