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夏的那座城》秋簟

1、猫夏的那座城 人生总要勇

　　（一）

　　三个月过去了，初到D市的新鲜感已经消磨殆尽，所幸工作的紧张与繁忙尚可填满自己那空虚的心——林淼这样想着。可尽管如此，每当深夜结束加班从公司搭末班车离开，推开自己栖身之处那小小的门扉，将身体浸泡在漆黑的、冰冷的空气中时，她还是会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她向深渊中坠落。那是短促而剧烈的疼痛，从腹部发源，片刻间便侵袭到整个胸膛。她捂着胸口倒在床上，陷入昏昏沉沉的梦魇之中。

　　在公司其他人眼中，此时的林淼不过是个因某种“个人原因”而主动申请调职来到D市分公司的，一个比较努力的同事罢了，平时极少和人交流，似乎也不经常化妆打理自己。除了“主动降职”这个来历还有点神秘的意思，完全就是个既不起眼又不讨喜的小家伙而已。

　　不过这种轻视的也只保持到那个季度结束罢了——林淼以毋庸置疑的优秀业绩拿下当季度销售冠军，同时被任命为一个项目小组的负责人助理。她就像踩着聚光灯出现在舞台上的特约嘉宾一样忽然登场，一时间同事里关于她的话题也变得多了起来。“听说是和以前的男朋友闹到公司了”、“Boss也很苦恼吧”、“她这么厉害真的能在分公司做下去么？”“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回A市了吧”……这样的话林淼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她也只好暗自咬紧了牙，安慰自己只要好好工作总会有回报的。

　　（二）

　　转眼又是两度春秋。两年间林淼的业绩有目共睹，当组长带过的几个项目也都取得了极大的成功，终于在半年前升任了部门主管。在她有意无意的调控下，自己部门里的男女比例产生了神奇的变化……虽然自认为已经完全摆脱了“那件事”的阴影，但如今的林淼在工作之外的场合果然还是会对男性产生一种生理上的厌恶之情。

　　一个女孩子——年轻，独立，有能力，素颜就已经很漂亮，而且还是单身——果然是少不了追求者的，而负责出纳的小王就是这样的追求者之一。“小王，你条件也都挺好的，何必盯着我一个奔三了的老姑娘不放呢。而且我的情况你应该也有耳闻，现阶段我还是希望把重心能放在工作上。没说的话就不要再说了，不然对大家都很尴尬。”林淼说着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快步离开了公司休闲区的水吧。

　　路过采购部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门前围了一群人，林淼稍稍回忆了一下，晨会时boss好像确实说过今天从S市的分公司调来了一位采购部的新主管，听说是因为老家离D市比较近所以才过来的。真好啊，连调职都有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果然是别人家的人生呢，林淼一边这样不着边际的想着，一边绕过人群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临坐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密密麻麻的人群隐约能看见一个高大的影子。“好大只啊”，这就是她对这位新部门主管的第一印象，不知怎么的，“威武雄壮”这四个字不停地在她脑海里单曲循环。林淼使劲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专心工作。

　　（三）

　　那天晚上就是新同事的欢迎会。林淼照例没有喝很多酒，倒是那个叫夏城的新同事，喝了不少也不见有醉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真有意思，夏城、夏城，从一座城到下一座城，自己的下一座城又会在哪里呢？林淼忽然意识到胡思乱想的自己可能有些醉了。

　　“抱歉，我还有点事可以先回去么？”

　　Boss摆了摆手，林淼是出了名的不爱应酬，大家司空见惯也不怎么勉强她，这种类型的员工，只要工作做得好，其他事情过得去就可以了。倒是夏城闻言抬起头拿出手机，“要不我帮你叫辆车吧，外面都黑了。”“啊不用了，我家就在这附近的。”

　　被拒绝的夏城也不觉得尴尬，转眼又对身边的boss举起了酒杯。林淼觉得这个男人有点意思，没说要送自己回家，反而想给自己喊辆车来。不过有意思的男人多了，归根结底也不过是男人而已。

　　（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夏城为人开朗、古道热肠，很快就和公司的同事们打成了一片；林淼也继续带着自己的团队一次又一次地刷新着公司的业绩记录。转眼到了元旦这天，公司组织了盛大的年会，手头没有工作的职员都聚在一起玩闹——事实上手头有工作的也只有林淼一个而已。

　　就在上星期，林淼团队的一个企划中出现重大失误，公司因此蒙受了几十万的损失。Boss很生气，给他们下了最后通牒，四号上班前必须交出一份修改过的企划报告。而这个项目几乎完全是由林淼一手负责，进展到这个阶段，也只能靠她一个人的工作来弥补了。因此她所幸早早地给下属们放了假，一个人留在公司里加班。

　　林淼疲惫地敲击着键盘，办公桌上吃完的泡面还没来得及收拾。她不经意撇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第一位数字刚好从“0”变成了“1”。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短促的爆破声，紧接着办公室里的灯就都熄灭了。

　　大概是空气开关跳了吧，她下意识地这么想着，同时伸手想要在电池耗尽之前关掉笔记本电脑。可胃部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却让她没法做到哪怕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她一只手按着肚子，身体却缓缓从椅子上滑落下去。林淼就这样半跪在一片漆黑的办公室地板上，另一只手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摸索着。

　　拿到手机的她把通讯录打开，却又不知道该打给谁。手机幽幽的荧光照亮了她的脸，一张因疼痛而扭曲、布满汗珠的脸，一对绝望又无助的眸子就嵌在这样一张脸孔上。鬼使神差的，她拨通了夏城的电话。

　　借着若隐若现的月光，她隐约看见办公室墙上挂钟的时针刚刚划过“2”这个数字。

　　（五）

　　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医院的长椅上了。林淼记不大清这几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只隐约记得自己最后似乎拨通了夏城的电话。对了，夏城！她一抬起头，正对上夏城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她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夏城腿上。虽然是男人，这感觉倒出乎意料得不算讨厌，也许是自己已经虚弱到提不起厌恶的力气了吧，林淼这样想着。

　　“医生说你饮食作息都不规律，再加上最近精神压力大，好像是迷走神经还是哪里的问题，内分泌有点问题然后刺激了胃肠黏膜和什么杆菌之类的。开了点儿药，还说要注意休息，不排除恶化成溃疡的可能。”夏城边说边亮了亮手边塑料袋里的小药瓶，“回家还是去公司？”他这样问到。

　　最终夏城还是送她回家了，尽管他离开时天已经有些蒙蒙亮的样子。

　　（六）

　　第二天林淼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昨晚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境般缺少实感，但床头的药片又意味着那一切的真实不虚。她怕打了几下脸颊，就在卧室里打开电脑准备工作，毕竟休息日再去公司就多少有些浪费时间了。“叮咚”，偏偏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啊，你怎么来了。”看着面前的夏城，林淼有点惊讶。

　　“我就想着你一定会睡到中午”，夏城有点腼腆的笑着，“大夫嘱咐你好好吃饭，我想着你病还没好可能没力气，就自己做了点儿给你送过来”。

　　“……”林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沉默着接过了保温饭盒。她的脸上有点发热，大概还有些低烧的样子。

　　“嗯，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吃完放在边上就好，晚上我还会过来的。”

　　饭盒里装了一碗粥，还有不知道用什么材料熬成的汤，口味偏清淡一些。林淼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拿起了筷子，只是她的低烧却一直没消退的迹象。

　　当天晚上，还有第二天的中午和晚上，夏城都准时来送了饭。

　　林淼的企划书终于赶在假期结束前完成了，boss很满意这一版的效果，在和甲方的会议上也颇受好评。看来林淼部门今年的年终奖有着落了。

　　（七）

　　因为这次企划的事件，林淼小组的成员们决定出去庆祝一下。考虑到年终奖还没发，大家手头都不是很宽裕，他们选了一家性价比很高但是位置偏僻的店面。偏偏当天林淼还要去见一个客户，不得已只好自己稍稍迟到一些从另一个方向单独赶过去。“淼姐没问题吧？这边可挺远的。”

　　“没事的，我晚一点自己过去就好。”

　　虽然这样答复了，可总归是一个女孩子，走夜路哪有不害怕的道理。

　　这边几乎已经出了市区，除了远处星星点点居民楼的灯火，就只有几盏路灯还倔强的亮着，更别说每隔一段路还要坏上那么几盏。二月里正是北风最寒冷的时候，刮在脸上有种刺辣辣的痛感，林淼就这么逆着风一步一步在夜幕里走着。

　　“吱——”，是拖长的刹车声，一辆银白色的SUV停在了林淼的身边。这辆车她似乎有点印象，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直到夏城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我听说了，你们部门聚会，上车吧，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了不安全。”

　　临下车的时候，林淼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已经这个时候了，不知道他们要弄到几点，你先走吧，回去的时候我自己想想办法。”

　　“大夫说你还不能熬夜，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两个小时之内出来啊，明天还得上班呢，我可不放心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回去。”出乎意料的，夏城竟然一边摇头一边说了这样的话。

　　“哦。”林淼简直不相信自己在做什么，那个一向厌恶男人的她竟然对眼前这个人干涉自己生活的行为表示认同？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该听医生的话好好调养一下身体吧。

　　（八）

　　那之后又过了些日子，两个人又回到了从前那样不瘟不火的关系，偶尔打个招呼说上两句话，紧接着又继续做着自己手头的工作。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林淼却总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随着春节的临近，公司的业务也越来越少。终于，这天晨会上boss宣布开始放年假，各回各家准备过年！

　　林淼倒是不急着回家，离过年还有三四天，而回家路上至多花费一天时间而已。她觉得自己暂时还应该留在这里——恩，没错，一定有什么原因要自己留在这里的，她这样想到。

　　“明天有空的话，出来吃个饭吧”，想了又想，林淼还是主动给夏城发了条短信，“就当谢谢你之前几次开车送我”。只是当把手放在“发送”键上时，她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以一种惊人的气势点下了确认。

　　（九）

　　餐桌上，女孩有点不知所措。尽管是她发起的邀请，但连自己都记不清已经多久没有和男人单独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了。于是两人就保持着一种有些尴尬的氛围，不停地夹着盘子里的菜。然后，发出了筷子相撞的清脆声响。

　　“那个，林淼。”男人的声音有点犹豫。

　　“啊？”女孩好像预感到了会发生些什么，脸上摆出了一副大概连自己都从未见过的表情。

　　“其实第一次知道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名字很有意思。你的事情，我平日里多少也从同事们那里听到一些。”

　　“……”女孩低下头，方才还星光闪闪的眸子一下子黯了，她知道的，他肯定会知道的。

　　“我是觉得林淼你啊，就像树林里的一只小野猫。有人入侵了你的领地，你就狠狠地扑上去，毫不犹豫地用爪子发起攻击”，夏城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但是如果很久都没有人来的话，就算是你，也是会寂寞的吧？”

　　“！”林淼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用手轻轻掩住了嘴。

　　“我不是很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我来了。明知道一定会被抓伤，可我还是来了”，夏城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林淼，我不想看到你寂寞的、痛苦的样子啊！”

　　女孩睁大了眼睛，泪水不争气的从眼角流下。的确，自从两年半前来到D市，那些寂寞痛苦的夜晚她已经无数次品尝过了。每次装作没事的自我安慰，也只能让那伤口越来越深而已。直到......直到夏城这样自说自话地闯进了她的世界。

　　“夏、夏城，你知道吗？我呀，一个人在这片林子里，跌跌撞撞闯了这么多年”，林淼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哽咽，“那些想要闯进来的坏人，都被我、被我用爪子赶跑了。”

　　这时夏城反倒平静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正在说话的林淼，一边递上几张纸巾。

　　“可你不一样，你不是坏人，我也赶不走你。”女孩一边说一边拿纸巾擦拭泪水，“他们都说什么择一城以终老，夏城......也许你就是我的这座城呢。”说到后面，女孩的语气已经接近呢喃般样子，又仿佛忽然察觉，脸刷的一下便红了，“诶呀呀我在说什么啊！好酸啊！”——她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捂住了脸颊。

　　（十）

　　临近过年前，夏城送她去车站。

　　“那，虽然有点早，新的一年，还请多多关照咯”，男人想了半天，却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嗯，多多关照了”，林淼低着头，用很低的声音回答。

　　“还有啊”，夏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下去，“如果你遇到了更喜欢的人，要好好告诉我哦……”

　　林淼忽的一下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微笑，“不会啦！经历过这么多人……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她这样说着。

　　开往新年的最后一班列车出发了，驶出隧道时站台外的强烈日光晃得林淼有些目眩，她回首这两年半来的经历，仿佛一场梦境一般。可她知道，如今梦已经醒了，她紧握在双手间的，则是比梦境更加美丽的现实。那一定，是通往幸福的道路吧。

　　女孩在心里对自己献上祝福：

　　「あけましておめでと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