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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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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宁收到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时,正是那年夏天最热的一天。
他和邻家几个小鬼头只穿着条短裤在家附近的河里蹦扎着,顺捎着给家里鱼塘的鱼儿拔些河藻当鱼草。
晌午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在头顶,水里却是冰凉冰凉的,两种极大的反差。
玩得兴起的时候听到扯着嗓子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从水底钻出来抹掉一脸的水后眯着眼睛瞅才发现是正对着家对面的百货店老板的声音,叫他去拿录取通知书。
村子里没有邮局,所有要寄出去的,要寄进来的信都是扔在对面百货店的玻璃柜台上,邮递员两天一趟骑着他那辆刷着绿油漆的旧单车,准时的把从外面寄来的信扔在那玻离柜上,又把要寄出去的信收进他那个瘪瘪的绿书包里。
英宁对读书其实是没什么兴趣,才十六岁的他,身高却比村子里一般的年轻人都要高了不少,农村的孩子早当家,换成其他人家,小孩子初中一毕业便去城里公安局办个临时身份证,和那些年纪大些的哥哥姐姐们南下打工去了。
英宁其实也想和那些人一样去看看外面的天到底多大,不过英宁的娘不同意。
从小就在田间山地撒野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宁,就只怕他娘。
他父亲死得早,还在他三四岁的时候就因为心脏病过世了,是他娘又当爹又当娘的把他拉扯大,靠着种几亩地,养些鸡鸭种些蔬菜,闲暇时给别人做做杂工供他念书,才四十多出头的妇人家,却比人家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显得还要苍老。
孩子王的英宁,虽然在外面野得像猴子,却是非常听他娘的话,而他娘虽没读过几年书,大字不识几个,却坚持要儿子一直读书读下去。
英宁在学校的成绩是公认的让全校的老师都摇头的,要想靠成绩考上高中,那对他来说无疑比登天还难,好在市里的重点中学每年都有特招生。
所谓的特招生,就是招收那些在其他方面有特殊才能的学生,按照特长分班培养其突出的那一方面,学费以及很多方面都有非常有吸引力的优惠。
英宁别的特长没有,打篮球和跑步倒是有一手,曾经在全省的中学生运动会上给他们市捧回了初中组的第一名,也就是靠这点,他得到了一中的青睐。
通知书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到达他们村的。
就回家换了条干净短裤的英宁,撒开脚丫子跑到百货店,一叠邮递员刚送来的通知书里,他的那份早给人翻到最顶上。
大红大红的一中印章显得有点儿刺眼,那几个体育特招生的字也鲜红得刺目。
杂货店的老板笑得眼睛眉毛都糊到一起去了,活像他自己的儿子考上了一中一样,擂了英宁肩膀一拳:“你小子倒有出息了,一中也给你混上了。”
他只是咧开嘴嘿嘿一笑,扯起那张通知书就往家里跑。
英宁的娘有些耳背,百货店老板叫的那些话她没有听到,正在厨房忙着做晚饭的她只见儿子风风火火从外面冲进来,一下子冲到她面前,唰地把一张白花花的纸摊在她眼前。
别的字她不认识,儿子的名字以及大红印章里的第一中学那几个字她还是认得的,再加上英宁在她耳边一字一句的说:“妈,我考上一中了。”
她就知道自己的儿子考上了这个市里所有人家读书的小孩都向往挤进去的重点中学,表情先是有些呆滞,然后一下子笑开了,脸上那些皱纹都在笑容里变成了一朵菊花样。
那一晚,英宁在隔壁房里听到他娘一直翻来覆去,还有很低的抽泣声。
英宁知道,那肯定是他娘在想他那早死了的爹。
才十六岁的孩子,笨拙得不知道怎么去安慰自己的母亲,瞪大着眼睛盯着头顶的预制板一晚没睡好。
邻家上屋的也考上了一中,一家人欢喜得什么似的,在城里酒店叫了几桌,把学校的老师全请去吃饭,说是什么感谢老师的教育之类的。
英宁家穷,摆不起这种排场,不过他娘也不想自己的儿子太丢脸,挑了只准备留着过年卖的大公鸡,地里拔了些新鲜蔬菜,又去割了几斤肉,自己下厨房做了一桌在英宁家只有过年时才吃得上的饭菜,让英宁去请教他的那些老师来吃饭。
学校的老师都知道他家的情况,不想给他娘添麻烦都推辞着不去,只有英宁的班主任和体育老师去了。
那晚英宁家有些昏暗的灯光下,英宁的娘破例的买了几瓶啤酒,让儿子陪老师喝几杯。
班主任也没有客气,端着倒满啤酒的茶杯一口气喝完,向着英宁说了句:
“英宁啊,咱人穷,可气不能短啊。”
他们走之前,体育老师将来时就提在手上的一个大袋子递给英宁,笑眯眯的对他说:“这个是我们送给你考上一中的礼物。”
等他们的背影都消失在夜色中后,英宁才打开那个大袋子。
里面有一套衣服,是那个时候乡下男孩子都很眼热的阿迪达斯牌子的,外套裤子和T恤一应俱全一双李宁牌的篮球鞋跟个橙红的篮球,牛皮的那种。
那一晚,和别人打架打到头破血流都不掉眼泪的英宁看着手里的东西和还在厨房里忙碌的母亲,眼泪一下子无声无息的流下来了,掉到嘴角边咸咸的。
暑假过得飞快,日子就在一天天混混沌沌里过去了,转眼到了快开学的时间。
去学校报道的前一天
上屋家的一大早就有亲戚从城里开着小车来接了,大包小包簇拥着上了车去城里。
英宁家没什么有钱亲戚,也没什么东西,就几件衣服一床被子,没有东西装,他便在杂屋里翻出了条装化肥用的纤维袋,自己拿到河边洗干净放在太阳底下晒干后,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塞进去,
老师送的那套衣服,他穿在了身上,深青色的运动裤,青色白色V字领的T恤,倒也是个十足的阳光少年模样。
英宁娘忙着将家里晒的咸菜什么的炒熟,放了很多的干辣椒然后用一个个的玻璃瓶子装好,用一个布缝的袋子装好,小心的放进那个纤维袋里去。
第二天了大早,天刚朦朦亮,英宁娘便起床了,给英宁弄了早饭,又把他叫醒吃饭,吃过后,在衣兜里摸索了会,掏出了一叠钱放到英宁手中:“娘今儿要去你秋婶家干活,不能跟你去学校了,你自己把学费带着,小心别弄丢了。”
那是一叠旧旧的钞票,就两张青绿的百元票子跟三张五十的,其余的全是十元、二十元的,英宁知道,这些钱是他娘不知道跑了多少家一点点借来,又把自己做零工,平时养鸡卖鸡蛋的那些钱赞起来的。
点了点头,他很小心的把钱收进裤兜里,
村子里一天两趟的中巴车来了,英宁准备上车的时候他娘像想起什么似的,一只手拉住英宁,另一只手撩起做饭时系上还未解下的围裙,衣兜里翻了下,将一团东西塞到英宁手里。
司机在那催他上车了,英宁没有看清他娘塞给他的什么,就给其他急着上车的人给搡挤着上了车,隔着玻璃听到他娘的声音:
“英宁,放假有时间就回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
车子开了
找到位子坐好,松开手,才发现手心里他娘塞给他的,原来是一叠毛票子,最大的一张也就十块,其余全是五块、一块、五毛之类的,零零散散有好几十块,还带着点热气。
他回头,看着被汽车抛在了后面的身影,眼睛一下了像给什么刺疼了般,伸手去揉,却什么也揉不出来,就酸痛酸痛得直想让人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