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然何了》冉英雄

2、第一卷·第二章 等

　　等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已经变得井井有条，莫君阳将衬衫的袖子卷了起来，正在给垃圾袋打结，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恶毒的说：“一个女孩子家里能脏乱差成这样，除了我，估计也没人敢要你。”我懒得开口，撇了一眼同样像被原子弹炸过的废墟一样的卧室，面无表情的关上门，低头点了一支烟。我不想莫君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更不想，他碰我卧室的东西。只是我忘了，我最讨厌莫君阳的地方，就是他太过于了解我。我自以为很自然的动作，却变成他眼里的欲盖弥彰，径直走过来，打开了房门。满眼的黑白灰，不像一个女人的卧室，更像是医院的病房。散落在房间各个柜子桌子凳子上的衣服包包鞋子，也是一样单调的颜色。床上却突兀的摆着三个玩偶，卡通且少女。梳妆台上乱摆着各种瓶瓶罐罐，以及一个相框。
　　我感觉私人领域被人窥视，不爽的皱眉，而莫君阳走近那个相框，更让我感到烦躁。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张照片，甚至想伸手触碰它，我刚想出声制止，他却把手放下了。他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走出了房间，回头，已是我熟悉的笑容，说：“走吧，我们结婚。”
　　我看了一眼那个照片，照片上是一对情侣，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少年从背后搂着少女，两个人都笑得灿烂，眼睛里藏着星辰。少女是我，年轻时义无反顾的我，还没有生病的我，无所畏惧的我。少年是秦燃，是我失眠数的那些羊，是我的夏夜晚风，也是我的心头刺眼中钉，是莫君阳不敢提不敢比的人。
　　从民政局出来，莫君阳似乎不满我的手怎么捂都捂不热，执着的塞到他的西装口袋里，紧紧握住。他说：“秦了了，我们从今天开始，就是合法夫妻了。夫妻应该同居，你什么时候回家。”我说：“菠萝想我了？”他说：“很想，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起儿子粉妆玉琢的小脸蛋，心里有点难过，但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我下个月就回来。”莫君阳表情很复杂，他犹豫了很久，小心翼翼的说：“你记得按时吃药，少喝酒少抽烟，早点回来，我和孩子都等着你。还有……都六年了，你也该向前看了。”我心里顿时堵得慌，找了根烟出来点燃，想要恢复平静。可不管我的情绪有多么不对，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我说：“六年？什么六年？”他又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他离开你六年了。”我顿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然后凶狠的抓住面前男人的衣领，一字一句的说：“那又怎样，莫君阳，你应该祈祷他不会再回来，你知道的，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跟他走。”说完这句话，我竟然有点气喘，转身想走，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莫君阳，你看好我儿子，那是我的命，也是你对我来说最大的价值。”然后，我拦了辆出租，不再看莫君阳眼中的心碎，落荒而逃。
　　车开了一段时间，我收到了莫君阳的短信，他说：“秦了了，你忘不了秦燃，我也放不下你，那我们就互相折磨一辈子，你别想我放手。”我有些手足无措，这几年，没人在我面前提过这个名字，我也刻意不去想那些往事，心口传来切切实实的疼痛，我颤抖的给莫君阳发了个语音，我说：“你想离婚的话，我不介意，多听几次，这个名字。”莫君阳再没动静，我知道，他再一次，选择了隐忍。这么多年了，都是这样忍过来的，或许哪天就不忍了，我还真的恶毒到很期待，他忍不了的样子。
　　车开到了一家小酒吧的门口，我进去点了一杯威士忌，又点了一根烟，拨通了袁明的电话，他是我的心理医生。我一口吞下一整杯酒，快活的告诉袁明：“袁医生，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躁郁症吗，我现在，第一次有了，想倾诉的欲望。所以，你要不要来找我？”是的，六年，我不曾开口讲过的那些故事，今天却有了想告诉别人的欲望，这是我对莫君阳的补偿。我结婚了，或许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小孩，我要试着走出来，我要继续义无反顾的前进，我要将过去全忘掉，我要拥有健康的心理去教育我的儿子。但是在这之前，我要将这段往事，原原本本的告诉别人，我不记得，可必须有人要帮我记得，不能是我的朋友，她们只会觉得我可怜，用怜悯的眼神看我，那多不快活。我要的这个倾听者，必须是与我，与秦燃，毫无关系，并且内心强大的人，我可爱又敬业的心理医生，无疑是最佳人选。我又点燃一支烟，慵懒的靠在沙发上，看着周围脸色各异的男男女女，静静的等待。头发上、衣服上的雪在温暖的室内慢慢融化，再慢慢滴落，路过的服务员递给我一块毛巾，我说了声谢谢，示意服务员把毛巾放桌子上，依然窝在沙发上，丝毫不想动。
　　半小时后，袁明出现在酒吧门口，很快锁定了我，快步走来，站在我面前，仿佛在审视我。我也回望他，嘴角仍是漫不经心的笑，我说：“这故事有点长，我估计，你得先点点东西。”袁明转身叫了服务员，给自己点了一杯啤酒，给我点了一杯果汁。我说：“麻烦加杯威士忌。”他说：“你不能喝酒，特别是当着医生的面。”我说：“我卖故事呢，一杯酒都不给我，我可吐不出来。”他依然不为所动，我带着央求的语气说：“最后一次，我保证，以后绝对按时吃药。”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算是默许。我立刻叫了服务员，生怕他反悔。
　　袁明脱掉外套，开始例行询问：“最近有没有频繁喝酒。”我说：“没有。”假的。“有没有服用兴奋性药品。”“没有。”真的。“有没有发生性行为。”“没有。”假的。“有没有想自杀或者自残？”“没有。”假的。他还想问问题，我不耐烦的打断他：“我今天找你，是想讲个故事，不是听你唠叨的，也不会付你诊费，你休息会儿吧。”他愣了一下，定了定神，说：“好，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记得。你知道的，我记忆力，还不错。”我想起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发自内心的笑了，只有几秒，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我说：“好，你要是忘了，我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