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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八章 无情之人(八) ...

  •   一个人枉死的人相貌如何,周无命平生第一次见到。
      如果这个人不是他每日相对,一起生活了二十余年,叫了二十余年爹的周老爷,想必他不至于如此惊惶而悲痛。
      命运的残酷之处,就在于它乐衷拿反复无常的情节与跌宕起伏的转折去戏弄愚蠢的凡人,常常不经意间,毫不容情给你一击。
      你能做的,是默默接受它给的一切。
      秋风,秋夜,无声。
      秋夜里的秋风总是无声而萧瑟,它穿墙入瓦,缭绕树梢,路过深巷人家,夹带偶尔几声无足轻重的犬吠。
      夜深人静时,众人毫无防备地在温暖的被窝里沉沉睡着,谁能想到死亡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周府后院里,周无病趴在后院的柴堆中,一丝丝冰凉的秋风带起身边木柴枯败的味道和一股难以言喻的腥锈,他鼻子灵敏的嗅到这种难闻气息。若是在平时,他一定已经尖叫愤怒的踢翻这些东西,开始朝身边所有人兴师问罪,大发脾气。
      可是现在他没有这个资本,也没有这个胆量。
      给他依仗与依靠的父亲正悄无声息地躺倒在院门口,从他的位置能够清楚看到往常神色沉沉的老头子现在脸色狰狞,朝天不甘怒瞪着双眼,胸口开了个碗大洞,潺潺流出锈味的鲜血,慢慢汇入一条蜿蜒的血泊中。
      俨然是个怨气深重的死人。
      “都处理完了。”刀光凛冽反射出一抹白刃,一个身形矫健的黑衣男子随手像扔脏东西一样抛下手中拖来的人的脚腕问道。
      “没有活口。”十数个身形矫健的黑衣男子围在边上应答。他们的脚边整齐排列着一具具或温热或冰冷的躯体,都是心口开上大洞,鲜血正缓缓流淌在青石路面上。
      周无命死死咬住颤抖的手腕,洁白的利齿深深嵌入皮肉,就像石榴熟透,染红一颗颗果肉,鲜血也染红他的唇齿。
      当头的男子没有说话,他左右看了看,目光不经意在周无病藏身的柴堆上停留了一会儿,险些让周无命按捺不住要暴露逃离。
      可是他告诉自己:不能动,不能让他们发现,你可以死,但绝对不能这样窝囊死去。
      “好,撤退!”似乎没有发现周无命,那人收回目光一声令下,若无其事地挥起手示意没问题后与其他人四散而去。
      等人走了许久,周无命才敢从藏身的柴火里爬出。
      “爹、娘,孙管家,”软骨散的药力还没散去,他只能踉跄艰难地支持着,酸疼入骨的难受之感似乎再感受不到,只一个个翻看过去,可是死去的人最后留在人间的无非是惊惧恐怖的神情,除此外,周无命竟然找不到一个活口。
      他当然找不到。
      直到翻遍整个周家八十三口人,他才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周府满门被人灭门了。
      他怔怔站在一堆尸体中间,披头散发,狼狈不已,再没往日堂堂纨绔的模样,只觉得人生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一个个从身边打量过去:左手边是疼他爱他,给他最好一切的生身父亲,虽然外人都说他干净坏事儿;脚下是每日想着斗这斗那儿,一辈子跟他爹十七房小妾斗争一辈子,日日都是宫心计,但是生下了他的亲娘;对面是平日他看不惯,总爱说教他,唠叨的孙管家,哦,对了,管家旁边是跟随他长大的小厮富贵,身边还躺着一直和富贵不对付的常随金贵.......
      一个人站在尸堆里的感受如何?
      恐惧、不解、孤单、无助、伤心、怨恨、一样样潮水般涌来,不给缓冲呼吸的时间,一下子灭顶冲刷到眼前,死人鲜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几乎熏晕了他。
      “咳咳、”周无病被呛得涕泗横流地,天旋地转般一遍遍擦拭眼眶,也舍不得将目光移开半分,跪在地上一个个人摸爬过去:“爹、爹你醒醒,娘,老娘你醒来,我再不喊你老了,管家、富贵你醒来,我再也不会打你骂你了!”他哭的不能自已,二十多岁的男人,一时间竟然像个五六岁不知事的孩童,只是嚎啕大哭到撕心裂肺,傻傻地摇晃地上的死人。
      天真的可怕,愚蠢的让人哀伤。
      坏人是真的坏,可此时,哀伤又是真的真。
      “不要啊!”拳头高高举起,掉落时却丝毫没有气力,周无命爬跪在满地尸骸中,在无声夜里,无力痛哭。
      风不知哪里来,一片浅黄银杏叶落在一块乌木匾额上,门额上书:周府。
      .......
      “过来过来,小兔子快过来,姐姐儿有好吃的,”郊外林中,笑成一朵喇叭花,魏雅仪讨好的扬扬手指间难得青嫩的鲜草,持之以恒地试图诱惑自己五步远的肥兔子靠近。
      如果它靠近了,魏雅仪一定不会失手,香喷喷的烤兔近在眼前啊!
      一想到油滋滋直掉,喷香肉嫩的兔子肉,她眼睛里蓦然放射出蛇一般的凶光直指面前毛茸茸,肥嘟嘟的大白兔子。
      变成香喷喷的烤兔吧!
      兔斯基!
      “嗖!”
      似乎察觉到魏雅仪的不怀好意,膘肥体壮的兔子如同脱弦之箭一下窜出去,淡淡残影看得魏雅仪目瞪口呆:“等、等等,哎,花满楼快——”
      话未说完,那只脱兔已经被扯着耳朵握在了一张粗糙大掌之中。魏雅仪顺着手看过去,一张清风俊逸的脸庞就出现在眼前。
      “原琛。”魏雅仪惊讶了一声:“你办完事回来了。”
      霜色衣裳的青年男子走过来,乌发俊彦,十分挺拔。他将兔子放入魏雅仪怀中,拱手轻笑道:“魏姑娘好,已经办完事了。”原琛是原随云随行来的家仆,身手不凡。
      魏雅仪还曾大开脑洞想过,照原琛这张脸和身份人设,说不定也是一个主角,就算不是,也一定不会差到哪去,在不远的将来必然是个人物。
      #颜值即正义系列#
      “我去向少庄主复命。”他言语不多,朝魏雅仪点了点头就离开。
      魏雅仪目送对方离去,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盯着那霜色背影,深深颦起眉头。
      原琛的身上,还残留着清洗后水汽隐含的血腥味道。
      原随云叫他做什么去了?
      “哎,”魏雅仪觉得有些不知道的东西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发酵着,是带着死亡与绝望的事情。
      不过这跟她无甚关系。
      江湖也许就是这种充斥着打打杀杀的东西,而她,没有什么立场去阻止。
      去阻止谁?原随云?还是其他人?
      文明社会尚有作乱不法分子,何况武侠江湖。
      还是那句话,吃自己的饭,做自己的事,当个简单的人。
      路遇不平时一声吼,伸张正义从不虚行。
      这便很快乐了。
      “你还是如花年少,何苦情愁许多。”清朗温柔的声音伴着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来到魏雅仪身边:“做个开开心心的人便好,江湖的事,自有江湖人了。”
      “花满楼?”思绪戛然而止,抬头仰视玉树般行来的青年,魏雅仪笑道:“都说花满楼是个温柔至极,心思灵敏的好男人,今天我才知道,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这话把花满楼闹了个哭笑不得,他失笑道:“看来我是白白浪费了一番安慰之情。还开得了玩笑就说明你还不是真的难过,又或者你已经看开。”
      “有时候难过并没有什么用处,”魏雅仪捋了下发尾道:“就像泪水,哪怕哭瞎了眼睛,又有什么用处。”
      花满楼道:“可起码,它能发泄心里悲痛的感情。”然后话锋一转:“我近来才发现,原随云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他比我大不了多少,城府却不少,”魏雅仪捧着怀里的兔子道:“医人还得医心,他把自己藏得那么深,即便我还他眼前一片光明,他的心却留在黑夜中。”
      “所以你迟迟没有给他医治?”花满楼可以说得上是最了解魏雅仪的人了,只要魏雅仪想,何时不能为原随云治疗双目?何至于拖沓了一路?唯一的原因就是:她还不想治。
      气氛有点沉重,昏黄的天色似乎也感受到,慢慢换上了层深邃的藏黑。
      “你怎么会这么想?”魏雅仪诧异道,不过转折很快:“啊,还是被你猜对了,我就是要磨磨他的性子。原随云,太骄傲,太自卑,可他偏偏又聪明的要人命。他长久压抑在黑暗中,既自负又傲慢,既聪明又深沉的矛盾的人,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以后会是怎样的人?”
      难得的,魏雅仪在此刻袒露了深埋的内心:“其实,我大概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但我没有太在意,因为我觉得,一切都是长久黑暗带他的负面影响,只要眼睛被我医治好了,他也会变得好了。一开始我的初衷就是好好为他医治,让他早日重见光明。”
      “可是那天在潇河边,我才突然发觉,有的东西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命运和时间把人推向了一个偏差,那轨迹就将执着地走下去,哪怕当事者自己想要挽救自己,都无法停止。我爹,”她停顿了一下:“他不是不能回头,而是回不了头,从他不得不开始一切的时候,他就没有退路。”
      “生存或灭亡,有时只是顺势而为,结果,却早早皆有天定掉了。”
      “或许你觉得我想的太多,也十分莫名其妙,”她认真的看着花满楼的双眼道:“我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我只想说,我希望大家一切都好。”没有人会死在无边海水中,没有谁会失去自己的双眼,被禁锢在蝙蝠岛里,过着面上风光神秘,背地有天无日的生活。
      如果说蝙蝠岛上被禁锢的人们是无辜而悲惨的,那内心自我禁锢在黑暗的蝙蝠洞中的原随云则就是可悲而遗憾的。
      有的人是无路可走,有的人是有路不走。说不上谁更惨,真要论的话,后者或许更有戏剧里惯常转折的悲哀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八章 无情之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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