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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路迢迢 天色慢慢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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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上慢慢暗下去了。
那些方才还卷得美丽,浓浓淡淡的流云却已经褪了个干净,燕淬一抬起脸,就撞了满眼的晦涩长天。
前面带路的姑娘娉娉婷婷,仙人似的着一身白,干净又飘忽的背影在这荒郊小道上显得有些虚晃,凝神看便不像仙女,像鬼女。
一瀑黑发飘逸无比,如此这般的她领着小孩走,颇有些不寻常的惊怖味道。
她的步速也很快——这姑娘看着没怎么倒腿,就是游也似的往前溜着。
身高不怎么足的燕淬两条短腿几乎要断,累得要死身上却一点没出汗。
而燕淬身后的孩子们正个个累的呼哧带喘,幼小柔弱的体力难以为继,半死不活地拖着身子还在跟,而还不如他们的几个甚至已经中途停下,席地而坐或呆呆看着他们远去不复跟随了。
燕淬本人硬挺着背,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强装一副若无其事,依旧跟在最前面,用实际行动争着那并没人跟他抢的“鸡头”。
体力好不好,其实燕淬自己心里也没底,但他究竟是和别的小孩有所差别的。
燕淬打有记忆开始就住在莫愁山麓沧灵江边的一处,村子也不知道属南属北。
显而易见的是没有任何官家的人来收过税,亦没有村兵哨位,笃定了没有外人会到此处一样。
住的人确实不多,大多还都是小孩子,被几户单出来的人家养着,一家能有七八个。
虽然这天下看着正是太平,甭管南边北边都安安分分一派河清海晏的样子,但要说一家子养五六个崽已是多了,生了,养不起再卖的非常多,贫困的仍是随处可见,一处一处流浪真是不少。
偏这渔村养孩子扎堆养,不仅没有要养不起的意思,还明显游刃有余。
一“家”两个大人,不一定是夫妻。
在村中的时间就是给早中晚供饭、一两天带着几个幼童刷刷洗洗、游玩一番,其中不论怎样撒娇耍赖,两位会给予的回复都不多。
别的时间也不知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同小孩子们说的话就这样一直很少,会常年留下来的就一位,都叫他燕先生,管理小孩大致不走丢、不淹死创死,再教教说话写字,从不讲诗书道理。
燕淬是他最喜欢的小孩,嗯,名字他取的。
燕淬的体质特别,他是吃的少,拉的少,出汗都出的少,别人摔倒磕碰出了血,他光破皮不出血,磕得大了,也就是几缕血丝的事,伤处白肉翻卷,血却没见着有流淌的意思,平白看过去够人骨寒毛竖的。
燕淬不流血,他流泪,次次流泪。
只要有点伤口就痛得要昏厥似的,一开始学不会说人话,叫疼的声音像只小兽物,颤栗抽搐个不停。
天不遂燕淬愿,他越是怕疼,好像意外就总会发生在他身上。
走路会踩上什么尖东西破个脚底,摸摸别的孩子玩头手就割开了口,懵懵懂懂中,他慢慢疼得习惯了。
就在小村儿里的都长到了约莫九、十岁,这一批孩子被统一集合在一块,换上了他们穿过最整洁漂亮的衣服——一套绛红色不知什么怎么做出的广袖衫,宽松无比十分舒适柔软,罩在小孩身上风动衣袂飘飞,均是圆领,一圈金线密密匝匝地缝在上面,再怎么也能看出矜贵了。
然后将模样好些的,燕淬为首,排在前,依次领着绕出了村子。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三四个时辰,领头的姑娘一步没停过,身后一串早已七零八落,饭食从午后便没有发过,且一口水也没供。
做作如燕淬都要装不下去了,他脚下其实剧痛,大抵是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好像踏在刀子上,正在徐徐剜剔他双足的骨肉,如果燕淬也能正常排汗,他能把这身衣服湿透。
他回头望了一眼。
熟脸的小孩就剩下了七八个,跟他最要好的一只还在,亦步亦趋追在他身后,小手挥晃个不停,每一下都像要碰到他衣角了。
发觉燕淬定定望着他,连忙把两只手垂直下去像条棍似的硬直着加紧了两步,本来就快贴上,这一下差点整个人印在燕淬身上。
“燕,燕哥……”
他也是没名没姓的,眼睑上有两颗并排的、不一样大小的点点,不知是痣是斑,平日缀在那里显得可爱率真又容易惊动似的,稍微转转眸子便有栗栗危惧之感。
这孩童面皮又滑溜溜,小脸浑圆,由着这都喊他雀蛋儿。
雀蛋儿是这一群里最小的,七岁。
别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此时此刻走了半天,眼见天幕已是将将昏沉,他眼睛都要眨不动似的,半眯着,嘴唇也嘟起,单追着高他半个头的燕淬,竟生生抗了下来。一句燕哥出口,一颗豆大汗珠整从他湿漉漉的前额滚下来,他半抬着脸,汗珠就落到了睑上有斑点儿的那只眼里,他一下子被刺得紧闭上眼睛,不住颤抖,纤细的睫羽很快糊成一片。再看身上,那绛色纱衣已经贴在了他身上。
燕淬见状从他身侧把紧贴的手抓了起来,扭过身拉着便继续往前走去。
先前在村中时,燕淬每每临了疼痛,雀蛋儿就要“教训”磕碰以伤了他的事物,一边踢一边咿呀的叫。
一次燕淬同他玩笑,假装被他抓伤,捂住手佯作疼痛,小孩竟然抿起了唇角,抬手便狠狠掴在自己脸上。
燕淬一时被他壮举惊得呆了,他力气不大,但一掌下去脸上还是红起来,他尤嫌不够,还接着用劲儿打自己,燕淬缓过神去阻止他,却见他突然低下头吐出几口血沫,血沫里还有一颗他最近摇摇欲坠的上乳牙。
燕淬连忙把被“抓伤”的地方露出来给他看,示意他自己不痛时,小孩满脸被自己打的红肿,却豁齿笑了,一边笑,一边开口含含糊糊的叫他。
燕过、燕过,过。
原先小孩是个哑巴。
后来他只会叫“燕哥”。
叫出来常常还是不清不楚的,喊呼一声能拐好几个弯,那声音奇怪极了,听者便能体出他的可怜。
燕淬在孩子里还挺受欢迎,每日玩耍能和他一起都是开心,他其实却并不和他熟悉的那些小孩太亲密,而雀蛋儿是只同燕淬玩,等这小哑巴竟会叫出燕哥以后,他也回顾对雀蛋儿有了与众不同的好。
而现在就这么苦熬着,燕淬觉得不过半个钟,雀蛋儿准是再迈不动步子了。
他自己的痛处也让他强忍得辛苦,说不出话,干渴极了。
他低头又强行做了个吞咽口水的动作,却突然听见一直快步领着他们的冷血女鬼说话了。
她停下了,站在五尺开外,神色模糊地睨了这群小孩一眼随即又撇开目光。
泉水似的声音泠泠道:“能走到这里还算差不多的。等一下,分开跟着领你们的人,不要喊叫。”
燕淬睁大双目,他眼中的天幕已经全黑,而那女子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竟立了一山石。
而后是山道,依附着山体盘旋而上,不窄,每一阶都砌得整整齐齐,料子也不像源自此山中,非常光洁,明显有人常洒扫。虽不可分辨到底是何种颜色质地,但明显看起来浅淡似玉石一类,体面大气极了。两侧都接点着灯笼,近处的光亮清晰,灯笼的形体也能看出不凡,灯身上挨个都描了图画线条,往上的就慢慢都成了点状,断断续续隐隐约约在一片虚影里闪烁跃动,那虚影不知是雾是烟,遮在半山腰。
这灯笼接出的线条让燕淬喜忧参半,因为既昭示他们还有山路要爬,又让他有了希望,起码不是无尽的跟随了——半山腰,左不过到山顶,上了山,总没有更多了。
可这一切又出现得太快,之前的步行中完全没有看见过前方有这山峰、有这灯火,仿佛就是他那一低头间腾空出现的山座。
比较早慧的燕淬感觉异样。
那时村中凡是开始有了自己想法的、不听从大人的孩童,都会受到不予食物和水的待遇,真饿的受不住,什么话都听,况且也确实没有过什么出格的要求,左右也就是日常穿衣洗澡、学着做事跟着出行时的命令。
他们早已习惯于接受安排,没有受到过来自命令方的伤害。
可这次的安排却明显绝不是出游而已,身后能看清的,离得远的小孩还剩三个,加上他拉着手的雀蛋儿和他自己。
五十余个孩童,到这只剩五个。
其他就这么丢了吗?
他眯起眼睛,把视线重新落在那巨大突兀的山石上,努力去识别石上篆刻的两个大字。
最终“长冥”二字,他只认出了一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