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失忆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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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延没想到自己居然能交上朋友。
一阵失神之后他打开随身携带的一掌大的记事本，上面简略地写着他的个人信息，视线移到最下方，是新增的笔记，一笔一划的：朋友，亓叶。
亓叶？
他闭上眼，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
完全想象不出来那人是什么样子。
讲台上的老师推了推眼镜：“……作文要开篇点题，每一段第一句写成中心句，开头和结尾写的好看一点，多用点修辞手法，分数就不会低。想找范文的话，下课了去班长那看看他的。”
随着她的话音，班级众人的视线聚集在第三排一个坐得端正的男孩身上。
季延推测出这人就是班长。
他无心听课，索性直接盯着班长看。
男孩身量单薄，脊背却很直，墨色短发盖住一部分脖颈，十分认真的样子。
下课之后，季延伏在桌子上，想睡一会。
过了一会模糊的桌椅拉动和人的交谈声吵醒了他，季延揉揉眼，猜测是不是放学了。他一抬头发现自己旁边的桌子坐着个人，正在写卷子，俊朗的五官让人看了很舒心，写着写着他往自己的嘴里扔了一颗糖。
季延认出他是班长，一个模糊的猜测在心底形成，他忍不住叫了一声：“亓叶？”
班长抬起头看他一眼：“你醒了？昨晚熬夜了吗？不是说今天放学和我一起去美食街吗？”
他就是亓叶。
季延的心在这一刻居然有些安定：“对不起。”
亓叶笑起来，眉眼夺目：“只是说一句，不是真的在怪你。”
世界静音，暗香浮动，季延怔怔地看着他，心蓬松柔软地如同一块棉花糖。
他知道世界最高的山，最大的湖，最深的沟，可他记不住妈妈是谁，爸爸是谁，自己是谁。他没有规律、不定期的记忆丧失不会抹去使用电磁炉这类的体验，但是会覆盖他和其他人相处的所有记忆。
偌大尘世，他时刻会变成一个毫无牵挂的人。
亓叶很喜欢吃糖。
去美食街的路上他看着亓叶一会儿塞一个一会儿塞一个，眉毛情不自禁地皱起来。亓叶看到了，伸手递给他一个：“想吃就直说嘛，我还有很多。”
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低低地说：“吃太多不好。”
亓叶噗嗤一笑：“哈哈哈，跟你说好几遍了，没关系的，我的体质跟别人不太一样的。”
这点要记下来，季延心想。
他点点头，一边扶着公交车的拉环，一边单手解糖纸，动作十分笨拙。
亓叶哎了一声，伸过来一只手，一捻一捋把糖露出来，递到他嘴边。
季延噙进去，刷新了自己对糖的认知，好甜，齁甜齁甜，让人幸福得软乎乎。他用舌头翻来覆去搅弄小小的硬块，把那种甜度均匀铺满整个口腔。
亓叶应该对美食街向往已久，看到什么都想买，觉得好吃的不行就举起来分享一下。季延毫无心理障碍，就着亓叶咬过的地方直接吃。过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发现，心里暖暖涨涨的。
原来这就是有朋友的感觉。
真好。
一路吃到尾，亓叶毫不意外地撑了，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嗝：“嗝，我，嗝，我……”他不敢说话了，小心翼翼拍着胸膛。
季延把书包拉链拉开，找到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一口分十次咽下。”
亓叶听话地鼓着腮帮子喝水，那样子让季延想伸手去戳。喝了几口，亓叶舒口气：“还好有你。这里果然名不虚传，都超好吃的！下个星期五还来！季延你都没吃多少，是不喜欢吗？”
季延摇了摇头：“喜欢。”
亓叶很信任他说的话，没多想：“那你今晚还要回家吃饭吗？”
家在哪估计还要翻翻记事本，季延迟疑着没有回答。
亓叶想了想说：“在外面直接吃好了，我妈出国了，又要好一阵不回来。你今晚干脆来我家住，明天咱俩一块学习。对了我还约了辫辫。”
季延不知道辫辫是谁，但他想去亓叶家住，于是他严肃地点点头。
亓叶去厨房拿东西的时候，季延飞快翻了一下记事本，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住的地方在亓叶家对面。此外他还记了一条注意事项。
他想了想把东西放在床头。
亓叶上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床头柜上系着蓝色蝴蝶结的袋子。红白色的袋子很漂亮，有两个手掌那么大。
他认识季延快三个月了，直接问道：“那个袋子是你的吗？”
季延看着他：“送你。”
像好不容易养熟的猫咪给自己送了礼物，感动的心情简直决堤，亓叶：“哇！好漂亮！喜欢。”说着就拿起来拆开看。
里面是包装精美的糖果！
亓叶小心地捡了一颗，剥开放到嘴里：“等会再刷一遍牙。”然后显出快乐的神情：“好好次。”
一眨不眨注视他的季延忽略心底的微酸，嘴角忍不住稍稍上翘。
虽然是病情没发作的季延给的礼物，也算他送的。
他们是同一个人。
他撑着脑袋，旁边有人在说话，他脑袋里一片空白，眼下是字迹舒缓的笔记本，鼻端萦绕着洗衣液的淡香，身上穿的是白色长袖。
他下意识想去翻记事本，却顿住了。
身边的男孩在问：“季延？季延？你怎么了？头痛吗？”
原来自己叫季延。
季延清了清嗓子：“我想喝水。”
眉目俊朗的男孩拧着眉头，关切地探了探他额上的温度：“等一下，我去倒，还好，温度不高。”
趁着男孩离开，他在黑色裤子口袋里翻出记事本，匆匆扫了一遍。
等人端着水上来的时候，他小小地叫了一声：“亓叶……”
亓叶应了一声：“来，慢点喝。”
之后他把空杯子还回去：“……几点了？”
亓叶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八。你还好吗？”
季延摇了摇头：“没事。”
听到这话亓叶吊着的心神忽的松懈下来：“你刚刚吓死我了。脸色突然白得跟纸一样。还是抽空去检查一下比较好，知道吗？”
这个陌生人说着熟络的话，暖意从面上一路钻进心里，季延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还没有和眼前人说清自己的病情，他点了点头。
亓叶重新回到凳子上，翻阅自己的书本，半晌突然来了一句：“马上要中招了。”
季延扭头，看到凌乱的黑发，半掩的耳朵和好看的侧脸。
没等多久，那人也转过头，神色期待：“季延咱俩都考一高呗。”
季延想都没想：“好。”
然后他才想起来，不该答应的。他也许会忘记。
亓叶心满意足地继续学习，从盘子里抓了一颗糖。
坐立不安的季延在心里重复“和亓叶考一个高中”，想过一会记在本子上。
直到表滴答滴答响起来，亓叶才伸了个懒腰，把剩的不大的糖块咽下：“唔，该睡啦。”
他没看到季延低垂着的脸上的茫然。
亓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时间不早了，快点收拾一下，不然明天上课的时候你就要困了。”
季延嗯了一声，把本子和书叠在一起，然后说了一句：“我去卫生间。”
亓叶失笑：“直接去就行了。”
关上门，季延从裤子口袋掏出巴掌大的记事本。三分钟后，他走出来，神色不像之前一样紧绷着。
亓叶已经整好床铺，抱着被子埋头吸了一口：“阳光的味道！”他的神色十分满足，倘若有耳朵一定软趴趴地放松垂下来。
季延情不自禁笑了笑。
关掉灯，亓叶认真地说：“你今天答应的一定要记住。”
黑暗里季延攥紧手心，半晌低低应了一声。
第二天，季延一整天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答应过亓叶什么？
视线忍不住描摹中间第三排的人的背影，画在纸上寥寥几笔便勾勒出轮廓。亓叶上课坐的端正，趁老师不注意就会飞快塞一颗糖，下课了偶尔会和同桌说些话，也会扭过头对他粲然一笑。
季延把头埋进胳膊，怨恨起自己破烂的记忆力。
他不想错过亓叶的一举一动，只颓唐了几秒，抬头牢牢锁定亓叶的背影。下节课上课的时候，他的手有自我意识般自动在记事本的后面写道：好……
第二个字只写了一个头，他突然回神，不难看出是个喜。
季延定定地盯了一会，撕下这一页，迟疑着没有撕碎，团起来扔进桌兜。没想到里面垃圾不少，移动的时候，他的手碰到好几个东西。
几乎是颤抖着，他把十几个样式一致的纸团掏出来，一个一个展开。
熟悉的字迹沿着视网膜扎进大脑。
好……好喜欢……好喜……亓叶……喜欢亓叶……好喜欢亓……
全都是未写完的表白，停在蓦然惊醒的笔锋处。
季延下唇咬出铁锈的味道。他把纸团团好，塞回原处。
无法落脚的视线四处漫射。
他看到黑板上方硕大的标语：离中考还有13天。
放学的时候，他和亓叶站在一起等池辨弁下课，天气热起来，额上出了细密的汗珠。
亓叶拿出卷子扇风：“热死了。季延你离我近点。”纸扇的方向偏着季延。
他忽然轻盈起来，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几乎震碎耳膜：“……亓叶，我要和你考一个高中。”
亓叶不明所以看着他，舌底蜜桃味的糖果几乎化完：“昨天不是约定过了吗？”
季延不再掩饰自己的笑意，冰冷的唇角融化：“我想再说一遍。”不仅是高中，以后上了大学，出来工作，他也要和亓叶一起。
被他的笑容所摄，亓叶的表情有些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你笑起来也太好看了！”
然后他也笑起来，酒窝欢喜鼓舞：“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失忆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