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70、七十 城主议事会

　　盛装，隆重，无妖缺席，城主府议事大厅点燃所有灯烛，一片通明。戚松带着几个手下迅速将这里布置妥当。在这座大厅中，即将召开卢苏旧地最高等级的议事会。
　　袁麟带着沈轻州落座。所有城主都对眼前一身白衣的陌生脸孔十分感兴趣。不过也仅限于此。袁城主一路走来气势全开，庞大力量隐隐压制住所有妖族。
　　城主的态度很明确——他想说就说，他不想说，在场所有妖都得把那点心思歇了。
　　戚松假装背景板，几乎要躲进身旁的柱子里。她很久都没有体会过袁麟霸道的力量了。并且她能够察觉到，如今城主和至宝不动如山更加契合，他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更强大。
　　戚松忍不住向上方瞟去一眼。阿修正悄无声息地趴在头顶上的某个地方，没有露面，可一旦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它必定会第一时间扑下来。
　　会议开始，袁麟开门见山。
　　“这次召集大家是因为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件，甚至可能会关系到整个异界的生死存亡。”
　　在袁麟接手之前，卢苏旧地一直属于各路纷争，乱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他当上老大以後，所有族长服从新城主，这才带着自己的妖族消停下来，过了两年平静日子。对于还在休养生息中的异界而言，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下方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安静。首先让我问几句话。”袁麟的视线在族长们的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定在一位身穿墨绿色长袍子，身形瘦弱的族长身上，“钦宜，我记得你们与兴一族住在海边，最近外海有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或者传言？”
　　卢苏旧地很大，是一整块大□□周是海。甚至袁麟这个老大都不能确定这个异界究竟有没有边界。阿时的地图仅仅是画了这块大陆，再多的资料也没有。
　　自家人知自家事，袁麟也只能问问钦宜。
　　钦宜祖辈居住在海边，是最有可能得到消息的了。如果能从他这边得到的反馈，多少可以当个佐证。
　　那位族长捋了捋耳际垂下来的一枚金红色的小辫，想了好几秒才慢悠悠地回答。“确有一件事。我族中有两个小辈，前几日乘船出海，见天际亮起忽明忽暗的光，持续了很久。两个小辈胆子小，船上准备也不足，不敢去探，回来後便当作谈资，在族中宣扬了一番，也传到了我耳中。不知道是不是城主想问的东西？”
　　海平面的方向，有很大可能就是卢苏旧地的边界。袁麟看了眼身边的人。
　　沈轻州微微点头，低声说了句。“别的异界有光。”
　　“多谢。其他族长还有谁听过这类，不同寻常的事情？”
　　下方妖族纷纷摇头。
　　“好，下面我要说的话，希望在座的每一位都能听好，事关卢苏旧地，事关你们，和你们的全族的性命。”

　　“我先介绍一下我身边的人，”袁麟面色郑重地宣布，“沈轻州，他是个人类，同时也是世上唯一的破界者。相信诸位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随地打开通道，将不同的空间连接起来。”
　　破界者？竟然是破界者！
　　在座的只要不是深山老林专注荒野求生的种族，大都听说城主府旁边开了家关系很硬的杂货铺，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征集破界者的消息。此刻族长们才後知後觉，竟然真有一位珍贵的破界者。
　　然而，除了能打通不同的异界，这个人类似乎也没什么更大的作用。毕竟在无比长久的时间中，各个异界之间的通道早已固定，并不需要破界者再去做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动作。
　　“至于他为什么能够坐在我的身边，一个原因是，他是我的伴侣，与我平起平坐，共度一生。”
　　沈轻州骤然间听到他如此直白的说辞，不免一愣。他有些忐忑地看着下方的那些妖族。
　　结果族长们全都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八成都猜到的答案，公布出来也没啥可意外的。倘若城主宣布，这位不是城主夫人，那想必大家就会大惊失色了。
　　“另一个原因，就是我一开始说过的，可能会关系到卢苏旧地生死存亡的事件。沈轻州会是唯一的希望。”袁麟顿了顿，“具体的不再细说，你们只要听话就够了。我们怀疑有些异界正在靠近，比如钦宜族长刚刚描述的迹象，很有可能就是卢苏旧地正在靠近别的异界。一旦两个异界相撞，最坏的结局恐怕就是毁灭。如果这个异界面临毁灭，所有空间都会崩溃，自然也包括连通各个异界的通道。只有依靠小州随时打开新的通道，才能让大家有时间，也有机会逃到安全的地点。”
　　这时所有妖族族长看待沈轻州的眼神都变了，不由得多出几分忌惮。
　　居住了数百数千年来的异界变得不稳定？随时会毁灭？！听上去仿佛是个笑话，但开口的又是城主，袁麟断然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所以这个人类，是真真切切拿捏着所有妖族的命门。
　　“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个原因，我不确定有多少异界会面临这样的危机，他有可能会成为更多异界的救世主。”
　　身为救世主，沈轻州隐约有几分惴然。袁麟这家伙，会不会把自己捧得太高了。
　　“如果不是地方有限，”袁城主严肃地表示，“我会考虑给他铸个神像供起来。”
　　沈轻州：“喂。”
　　“我们做出的推断是基于一些事实，并不能预知明确的时间，希望各位族长回去之後能够告知全族，远离可能发生危险的区域，并且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当然，”袁麟面无表情地扫视一遍下方的面孔，“如果有谁想拉着你的妖族给卢苏旧地陪葬，我不介意。优胜劣汰，物竞天择，不想办法努力活着，就别怪这个世界太残酷。”
　　三十三位族长中，有一半是被他打到服气的，另一半是没打就认怂的。大家对此都没有异议。妖族尊崇强者，打不过就当小弟，老大说的话，乖乖照做就是。
　　“顺便，我们定下的临时安置地点在人间界。想要全族搬过去，需要交场地费。”看到下面有族长蠢蠢欲动，袁麟笑眯眯地堵住了他们要说出口的话，“我虽然是人类，但在人间界只是最普通，等级最低的人类，根本打不过上面更厉害的人，只能听他们的话。”
　　沈轻州：“……”倒也不必如此。
　　“抽空都去想想，自家有什么东西是能拿给人类换钱的，你们和人间界，和其他异界，都可以做交易，不然就打工吧，出卖劳动力。我最近要带着小州去忙这件事，可能不太有空管你们，有什么事情想要和人间界谈的，去找戚松。”
　　顿时，三十三位族长的视线扎过来，戚松感到身上压了座大山。她快步走到大厅中央，低头领命。
　　“最後一句，”袁麟站起身，边说边带着沈轻州缓缓向外走。“从现在开始，胆敢对小州不敬的，我会亲手送他下地狱，全族连坐，就这么简单。散会。”
　　族长们注视着他们两个一路走出门。
　　整个大厅无比安静，落针可闻。

　　直到跟着袁麟走出城主府大厅，阿修从屋顶跳下来，甩着尾巴走在两人身边，沈轻州这才反应过来。
　　“不是？会就开完了？”他很震惊。
　　“开完了呀？”
　　与其说是开会，不如说是单方面传达消息，袁麟负责说，族长们负责听，完全没有拒绝和讨论的机会。行吧，沈轻州心道，就当这是你妖族的企业文化吧，谁拳头大，谁说的都对。
　　“走，你不是想去居奇？”袁麟伸手揽住小州的肩膀，“我陪你去。”
　　居奇刚好没有客人，小乌鸦正在柜台後面认真算账。有些时日不见，自己钦点的小掌柜低垂着眉眼，不再像孩子，看着是个俊秀的年轻人的样子了。
　　听到身後传来声音，小乌鸦一回头，就看到一个大惊喜。
　　“小州哥哥！”
　　“辛苦你了，小亭。”沈轻州心情很好，摸摸他的脑袋。
　　“你的腿好多了！”乌亭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终于离开轮椅的小州哥哥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再过些日子就能彻底好了。”
　　“你今天穿得真好看！”乌亭见到跟在他身边的袁麟，立时笑眯眯地补充，“哇，原来是情侣装吗？”
　　“诶哟喂，”阿修大眼睛转了转，“你别说，还真是！”
　　“哈哈，这话我爱听，说得好，赏。”袁麟在袖子里摸了摸，给他一块薄荷糖，说笑完便开始问他正事，“乌亭，最近这段日子，你有没有听过什么奇怪的消息，关于卢苏旧地的？”
　　“没有阿，怎么了？”
　　“异界出了问题，会很危险。”沈轻州严肃地看着他，“要做好准备，随时搬家。”
　　乌亭认真起来。“搬到哪里去？”
　　“人间界。”
　　“所有的妖族都搬走吗？这可是个大工程。”
　　“对。小亭，我希望你能协助我们，帮我们做些事情。现在有两个选择，”袁麟说着看眼身边的沈轻州，向他征求意见，毕竟乌亭是小州的手下，等对方点了头他才继续往下说，“一个是现在回人间界，你跟着任哥他们，去帮忙安排妖族的临时安置点，在X省，一个远离人群的偏远的地方。我们的人手很少，要搬去人间界避难的妖族，肯定不止一个卢苏旧地。”
　　乌亭刚想说什么，又停了下来，听他继续说。
　　“另一个选择，是留在这里。生意就先放一放吧，你的任务是尽量向卢苏旧地的妖族宣传这件事，鼓动大家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留在异界可能会很危险，你去人间界帮忙会安全很多，同样能帮到大家。”袁麟伸手在乌亭的肩上按了一下，“选择权在你手上，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我们都会很感激。”
　　乌亭扭头看看沈轻州。
　　沈轻州迎着他的视线，露出鼓励的浅笑。他知道，小乌鸦原本是个内向的孩子，害怕和陌生人接触，在居奇锻炼到现在，才能克服恐惧和进店的客人交流。如果让他走出居奇这个舒适区，主动去接触更多妖族，沈店长并不确定小家伙能不能做到。要是回去跟着任哥他们干活，起码都是熟人，更安全，自己也会更放心。
　　沈轻州认真地告诉他。“我们不会安排你的工作，你可以自己决定。想留下，就留在这里，想回去，就收拾一下，把店关了吧。我们三个明天一早要去沉琼，今晚可以帮你收拾。”
　　“我想留下。”小乌鸦很快就下定了决心，显然他有自己的想法，“我很喜欢这里，我想让这里更多妖知道这件事，我会努力的。”
　　沈店长觉得这个孩子是真的很有勇气。
　　“好样的！你只需要说，这一切都是城主的安排，是城主说的就行了。如果谁敢质疑你，”袁麟挑起眉毛，“可以把城主府的黑木牌亮出来，然後趾高气昂地让他们去问自家的族长。”
　　“小亭，唐茶大佬的那朵冰花你千万拿好，”沈轻州重新提起这件事来，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随身带着，到需要用的时候，捏碎它，让她来帮你。”
　　“我知道了。”

　　杜予索又一次在鹿行鲸那巨大骨骸的默然注视下，走入沉琼。
　　以往来到沉琼，他会很快召唤阿秒。但这次不同。明天和袁麟他们会合後，所有人会前往充满危险的边界。这将是趟性命攸关的旅程，因此，他不打算让那个小家伙跟着自己涉险。
　　前往宫殿的路，对于他而言已经足够熟悉了。
　　才走过一小段，前方就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荒郊野岭并没有路，对方只是守在自己前进的方向上，仿佛笃定了会在这地方碰面。
　　“图蒙……大殿下。”
　　眼见这位殿下又年长了些，此刻他的面容如同二十岁的青年。杜予索忍不住多打量对方几眼。他充分相信图蒙看上去的“年纪”完全取决于对方的趣味，这几次见面，每次他都要稍微变大一点。
　　图蒙通身带着贵族的气质，身穿低调华丽的礼服，惬意地坐在一张舒适的沙发上。他脚下铺着张深红的地毯，覆盖住灰黑色的火成岩。岩浆在更远一点的地表翻腾，滚出一抹鲜艳浓烈的金红。几只四翼妖兽在岩石上肆意舒展着翅膀，撕咬打闹。在这贫瘠却狂野的环境中，他执着杯红酒，漫不经心地舔了舔唇，像是匹年轻的，蛰伏的狼。
　　“又见面了。”图蒙晃了晃高脚杯，“你这次来，是又有什么任务吗？没叫上那个小东西？”
　　“确实如此。这次的事不太适合让阿秒参与。殿下，您有没有觉得沉琼的边界有什么异常？”
　　“没有。”
　　“那有没有妖族，发现什么异常？”
　　图蒙微微坐直身体。“沉琼的妖，全部居住在裂谷中，没有谁会去边界溜达。”顿了顿，他补充道，“流放地也不会设在边界，因为沉琼的边界，是熔岩瀑布。从来没有妖族下去过，那些敢于尝试的都灰飞烟灭了。”
　　这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杜予索想，那里可是明天的目的地。兴许连个领路的都找不出来。
　　察觉到人类表情有异，图蒙晃着高脚杯的手停住了。“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问起边界？”
　　“殿下，袁麟发现有些异界彼此正在靠近，可能会对这个世界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某些征兆会在边界显现出来，明天袁麟、沈轻州和阿修会一起过来，我们打算去那里探一探。”
　　图蒙皱起眉。“太危险了。”
　　“沈店长是破界者，我相信凭借他的能力，我们的安全还是有所保障的。”
　　大殿下露出深思的神情。“可以。不过，本王要同你们一起去。”
　　杜予索想了想，他才是这地方的王，他想做什么，别人都无权置喙，就点了点头。“如果您坚持的话。”

　　“殿下，有两件事需要您的配合。”该说的还是要说的，“一个是我们需要您去告诉其他妖族，不要靠近边界，一旦灾难发生，让他们马上去人间界避难。第二个就是，这不是无偿的，袁麟和人间界的老大交涉过，需要缴纳一定费用。”
　　“哦。”图蒙面无表情。
　　杜予索眨了眨眼睛。“就是，您可以和别人做交易，人类和其他异界都可以，也可以出动劳力，只要对方认可就行。沈店长准备了几枚特殊的印章，作为开店的官方证明。找几个擅长经营的手下，您可以全权委托他们去做。”
　　“这和本王明天和你们一起去并不冲突。”图蒙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红酒，“只要本王开口，整个沉琼都不会有一个反对的声音。现在，”他抿了抿嘴唇，语气似乎还带着一丝委屈，“本王饿了，只想早点回去用餐。”
　　他将红酒一饮而尽，杯子随手扔在沙发上，站起身来。
　　杜予索这才发现，尽管对方的年龄看着是比自己小，但他身形挺拔，个子比起自己这个成年人来也毫不逊色。
　　图蒙抬起手，远方的四翼妖兽立刻受到召唤，乖巧地飞过来，在他面前伏低，乖顺地当一只好坐骑。
　　年轻人鬼使神差地觉得，这一幕好像打车……
　　“上来。”图蒙跨上妖兽的背脊，向他伸出手。
　　这和打开出租车的车门请自己上车，有多大差别？这么一想，杜予索感到有点好笑，心情也跟着愉快起来。
　　大殿下对于他的反应百思不得其解。“你为什么笑？这很有趣吗？”
　　“嗯，是阿。”在对方的指引下，杜予索坐到前面。
　　图蒙在他身後，十分自觉地揽住他的腰，不依不饶地问：“你给本王说清楚，哪里有趣了？”
　　妖兽的翅膀扇动，拔地而起，掠向沉琼裂谷的方向。杜予索眯起眼睛，风声在他耳畔呼啸。
　　腰上紧了紧，在高空的凉意中，耳边却是热腾腾的气息。
　　“喂，回答本王，哪里有趣阿？”
　　明明是一界之主，坐拥偌大江山，万事万物都唾手可得，却对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么在意。确实很有趣阿。
　　这一刻，杜予索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什么灾难、焦虑、命运，一直以来压在他身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消失了。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是沉琼异界扑面而来的烈风，是脚下飞速掠过的熔岩形成的道道流火，以及，把自己牢牢圈在怀抱里的，那具温热有力的身躯。
　　他从不觉得自己缺少什么。
　　到现在也只是觉得，自己应当是多得到了些什么。
　　很珍贵，也很知足。
　　仅此而已。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