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7、七 心病

　　沈轻州坚持要自己回家，无奈袁麟跟在旁边寸步不离，完全是一副油盐不进你不进家门我就不走的架势，也就随他去了。居奇离沈轻州住的小区并不算远，眼看到了小区门口，袁麟还没有止步的意思，沈轻州忍不住问他：“你要跟我回家吗？”
　　话说出口，才觉得这好像非常容易引起误会……自己并没有邀请他进屋哪怕只是坐几分钟的意思好吗？！被自己的口不择言雷到无语，沈轻州默默凌乱了几秒，略感窘迫，带着一丝不确定看着袁麟，并由衷希望对方能顺利地把这句话理解为嘲讽。
　　看穿了小州的不情不愿，袁麟笑了笑，相当自觉地後退一步。“今天先不了，”——当然了我们可以以後再说——“我得抓紧时间把印章送去做鉴定。”
　　所以既然很忙，这货还坚持跟着自己走这几步是图什么？！沈轻州面上连根眉毛都没动，其实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他不咸不淡地说：“哦，那你快去吧。”
　　袁麟略一点头，转身大步走了。他的背影和以前一般无二，步伐洒脱，又带着某种说一不二的决然味道。沈轻州和他膝盖上的橘猫一起扭着头看袁麟越走越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沈轻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目送了他一路。
　　只是有点好奇他真的就这么走了！仅此而已！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
　　脸多少有点烫，他摇了摇头清空思绪，载着猫慢慢回家。

　　袁麟开着车转到商业街一带，来到紧邻商业街的另一条街上。比起人潮汹涌的隔壁道路，这里显得异常冷清。他目的明确地在一处小院外停车。老旧的院子加上三层小楼，透出一股浓浓的快要倒闭的国企老单位的范儿，和附近接轨国际的高大上建筑比起来根本就是两个极端，却又偏偏挤在一起，有种微妙的怪异感。院门外白色的标牌上用红字竖着写了四个字——“鸿渐六所”。
　　袁麟的车在院门外停了几秒，按了下喇叭，门卫看也不看就放行了。
　　揣着那枚印章，他直接走进二层的所长办公室。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後面疯狂地敲着键盘，见他进门，抬了抬眼皮就算是问好了。下一秒，男人像是猛然间回过神来，重新抬眼死死盯住他，仿佛要从袁麟身上看出朵花来。
　　男人叫曲越杉，一年前旧上司卸任，他接手鸿渐六所，成为名副其实的所长。他对一切异界流传以及和妖族有关的物件都抱有异常浓厚的兴趣，并且研究员出身的曲越杉能力出众，为了研究每天废寝忘食，特别舍得牺牲自己，是典型的实验型疯子，哦不，实验型精英。
　　“东西呢？”
　　袁麟将印章向桌上一扔。
　　“原来是它！我就说你身上哪里不对劲嘛……”看见印章的一刹那，曲越杉眼睛都跟着一亮，他迅速伸手抓起印章来细细查看，“哪儿弄来的？啧啧啧，这可是好东西……”
　　这哪里好了？！研究员都是疯子，这种怎么想都只会害人的东西在他眼里竟然是个好东西……袁麟无语了几秒，看对方一脸狂热的样子忍不住提醒他。“就借你一个晚上，明天一早我就拿走。”
　　“再看吧。”曲越杉捧着印章就出了办公室。
　　袁麟本来还想跟着他去看看鉴定过程，後来一想还是算了，自己要忙的事情可不少，比如……应该尽早在小州的店铺周围安排好人手。一旦对方露面就进行跟踪，如果情况有变，要立即动手以绝後患。
　　他不太倾向于直接动手，在不能确定对方是行凶者之前，他没有任何动手的理由。这样会增加自己和对方的因果，万一据此进行裁决，自己反而会成为行凶者。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袁麟就觉得一秤天心这绝对公平公正的存在是个EQ为零的智障。
　　总之，先安排人手近距离保护居奇还是很有必要的。

　　“从明天开始，你们三个在这家店附近埋伏，具体怎么做你们随意，别被发现就行。一旦接到我的信号，立即跟踪从店里离开的家伙。”说着，袁麟点了点地图上居奇所在的位置。
　　一回到别墅，他就用最快的速度叫来了自己的搭档，任九重、杜予索和陆行。说明了事情的前因後果，所有人一致同意先对那个可疑的家伙进行跟踪监视。
　　“你呢？”陆行问道。
　　“我就在那家店打工。”顶着所有人一脸的“风太大我没听清”，袁麟面不改色。
　　“老大你太真是敬业了。为了抓一个还不知道是不是行凶者的家伙就在人家的店里当打工仔兼职卧底，”任九重用一种看圣母的眼神看着他，“哥真是五体投地甘拜下风。”
　　陆行紧跟着问了一大串的问题。“老大老大你有工资吗？一月开你多少钱？老板管食宿吗？有五险一金吗？都要你做什么？要参加上岗培训吗？你怎么谈的临时工合同？等抓到了那家伙，你还要继续打工吗？”问题太多，还没问到一半他就被杜予索按着脸推到一边去了。
　　“据我说知你没那么闲，所以我的问题只有一个，”杜予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眼镜片闪过一丝明亮的光，“你和那里的老板，或者店员，或者常去那家店的什么客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袁麟扶额。
　　谁来告诉他身边这堆货怎么这么八卦？！难道重点不是拿出四兽石印寄卖的那只妖什么来历什么目的什么案底吗？！眼下这些问题他一点都不想回答。难不成他会老实交待，老子其实是为了追回老婆，工钱是没有的每天还恨不得倒贴上一天三顿的饭钱，可现在非但人没追到手，老婆没把自己扫地出门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并且归根结底其实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因为自己以前实在是太渣。这尼玛要怎么说？！
　　“我这有几个东西，”袁麟淡定地把今康定做的印章拿了出来，“你们仨一人一个，小康给你们的礼物，都收好了，回头记得道谢。以後需要签名的时候必须加盖个人公章。”
　　猝不及防被塞了封口礼的三人：“……”老大你这话题转换之生硬，真是令人发指……受教了。
　　“总之打起精神来，给我做好准备，散了散了。赶紧走！”袁麟挥挥手把人都赶走，自己在书房翻找出几份电子档案。他想查查两年半前都有些什么事件被一一记录在案，兴许里面会藏着某些蛛丝马迹。
　　将近午夜，小康一回来立刻来找袁麟要自己那枚印章。袁麟顺便给他讲了石印的出现以及後续剧情。今康听完思考了片刻，说他相信阿修的直觉。如果是阿修说那家伙和水没有关系，那应该就是如此。这次的妖可能和两年半前小老板的事故没有关系，只是凑巧在这个时间找上了他而已。理由也足够充分了，在出售印章的店里寄卖一枚印章，完美的掩人耳目，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所以，你们决定集体盯梢了？那我明天继续去查小老板的事情。今天跑了几家医院，所有和水有关的地方，水房、喷泉、洗手间，甚至下水道都查过了，没发现可疑之处。”小康打了个呵欠，“我先去睡了。有什么消息我会随时通知你。”
　　“好。”袁麟郑重地向他点了点头，“多谢。”
　　今康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後闭上了嘴。毕竟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才会明白。面对真正想要的东西，袁麟是不会轻易退缩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袁麟准时到了鸿渐六所。推开所长办公室的门，曲越杉理所当然地不在，他就理所当然地直奔三楼实验室。
　　这幢老建筑的整个三楼全部都是实验室，摆着各式各样的设备和仪器，因为检测内容的特殊性，整个地球上能操作它们的人大概不会超过五个。袁麟连着推了几个门，才在一间屋子里找到曲越杉。
　　这位所长穿着一件白大褂，正在一台足有四五米宽的机器前。旁边连通着机器的电脑开着一个黑白的界面，整屏整屏的数据不断向上滚动。不难看出，实验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到点了！”袁麟毫不留情地喊道，“快把印章给我！”
　　曲越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原地蹦起来。“不！等等！再等一下！再给我两分钟！这个数马上就出来了！”
　　透过一扇厚重的玻璃，袁麟看见那枚四兽石印漂浮在机器内部一处独立的空间中，被一些诡谲的光芒照射着，缓缓旋转。每当有光芒爆闪，电脑屏幕上就更加迅速地滑过长达数页的数据。
　　看了看桌上的咖啡杯以及桌旁撕开口的五六条速溶咖啡，袁麟啧了一声。他知道咖啡对这位所长没有任何醒神的效果，曲越杉喜欢喝咖啡只是因为在他看来，这就是水。显然这些都是他在电脑计算数据的时候喝掉的。袁麟猜他一夜没合眼，这对实验狂人来讲再正常不过了。
　　“你得早死。”认识他不是第一天，袁麟也不是第一次得出这样的结论了。
　　“所以我得更加珍惜自己活着的每一分钟，希望它们能比大多数人的一分钟都有意义。”曲越杉漫不经心地说着，手上拿着打印出来的两叠纸翻来翻去，似乎在比照什么。
　　和妖族有关的东西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都非常玄幻，比如它们本身，以及妖力、法术，看起来和科学没有一丁点关系，但在某些特殊的人类手中，是能够通过数据分析和实验结果准确体现出来的。从某种程度上讲，数据精准，结果符合客观现实，能够被捕获，被分析，被模拟，被学以致用，证明另一个世界所具备的某种科学性，就是鸿渐六所存在的意义。
　　袁麟看了一眼时间，最晚七点自己必须走。他还打算到小区门口接小州一起走呢，不能再晚了。
　　“最後半小时，”他想了想，“如果实验没完成，我可以今晚再试着借来。”
　　曲越杉明显松了口气。“那好极了。我先和你说一下已经确定的结论吧。顶端的四兽含有四只妖的力量，是被某个很厉害的老家伙封进去的，手法老道，技艺娴熟，妖力被封存得相当完美，千年不衰。应该说，这枚印章就是为了封存妖力而制作的，它的每一处细节都是为了这件事服务。你要在异界，没准真能查出点什么，比如这个一千多年前的大佬究竟是哪位。除此之外，我还查出它在近期被改动过……大概是在十年之内，再具体的话就要更详尽的检测程序。另外有些阴灵一类的东西，我虽然知道它们存在，但想检测需要更多时间。没办法，项目太多，一个晚上完全不够用阿……”
　　说完他满脸期待地看着袁麟。没办法，袁麟只好点头，答应他今天再向老板借一晚上。

　　沈轻州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似乎昏昏沉沉做了好几个梦。
　　最开始他梦见自己坐在一只花色章鱼身上，说从今天开始封大黄为特级魔法师，要立即开始授勋仪式。接着又梦见了好几道白色的影子，鬼一样飘来飘去，自己倒是一点都不怕，结果一枚巨大的印章突然蹦了出来，金光闪闪地一亮就让那些白影消失了，自己还在诧异，那枚印章突然就盖了过来，仓皇躲避的时候突然看见印章的底部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有点像字但又不认识。第三个梦是在一个充满水的地方，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显示空气湿度100%，自己明明站在地上，却感到双腿渐渐没进一片黢黑，冰冷的水泛着细碎的波浪，拍打在皮肤上的潮湿感觉沿着腿一直向上，自己的双腿就像消失在了黑暗中，彻底感受不到了。
　　沈轻州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淋漓。他大口喘息，挣扎着坐起身，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自己的腿。两条腿始终毫无知觉，所幸是还在。这件事经历过一次已经是个挥之不去的噩梦了，没想到今天竟然又感受了一次。他无意识地揪着被子，一点点攥紧手指，浑身都冷，颤抖得停不下来。
　　橘猫端坐在他身旁的窗台上，专注地盯着窗外，听见身後的动静，只是转了转耳朵。
　　没有妖，没有袭击，是梦魇。
　　那是心病，它无计可施。

　　第二天一早，沈轻州照常载着橘猫出门，刚一出楼门口他就看见袁麟了。那人站在小区的大门外面，拎着装早餐的口袋，漫不经心地看着过路的车辆。沈轻州微微一愣，有点开心，又突然觉得有点恍惚，说不出的难过在心口蔓延开来。
　　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有这样的待遇。为什么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偏偏不在呢？
　　已经不需要了。
　　昨天雕了一晚上的印章，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把这家伙丢到九霄云外了，结果夜里做了噩梦後来就再也没有睡好，没过几小时袁麟就蹦出来怒刷存在感了。这感觉真的很不美丽。沈轻州觉得这家伙根本就是无事献殷勤的节奏。无他，面对一个被自己甩了的残废前男友，是你的话你想干嘛？
　　感情？别笑话了，没有解释的分手紧接着消失，再出现也还是没有给出任何解释，还有什么感情可谈？
　　利用？是想要自己的房子还是铺子？可自己一没和他结婚再离，二没欠他债，三没把柄在他手里，可以说彼此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手再长也伸不到别人碗里吧……
　　果然是愧疚或者同情吧？
　　沈轻州沉默了。他发觉这是最可能的事实，从袁麟再次出现，看到自己坐上轮椅以来……那家伙就不由自主地想帮助自己，是想弥补还是偿还？兴许是“人皆有恻隐之心”呢。
　　沈轻州顿时就有点抑郁了。
　　也是怪自己，没有和他说清楚。周四刚见到他的时候，自己情绪波动太厉害，说的话句句带刺，有脑子的都听得出来。搞不好就让袁麟生出了某种误会，觉得自己这样都是他的过错。眼下多接触了几天，比那时候已经平静了很多，再说话也不会带刺了，所以……真要有什么误会，现在彼此说开了才是正确的做法。
　　“我没有你店里的钥匙，来早了站在门口也是站着，就随便走了两步。”袁麟发觉小州的表情有点纠结，没敢说自己是刻意来的，顺手送了个台阶。反正这也是事实。
　　无法反驳，就算直觉告诉自己不是这样也没办法说他的不是，沈轻州只好随便点了点头，默认接受了这个解释。
　　袁麟非常自然地走上前去，推着轮椅慢慢走向居奇。阿修在沈轻州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副若有所思的严肃样子。沈轻州无意识地挠了挠橘猫的脖子，阿修立刻毫无原则地屈从了本能，歪着脖子靠过去，务必要他再多挠几下。
　　进了居奇的店门，袁麟立刻把四兽石印拿出来摆进展柜。“对了小州，我能再借走它一晚上吗？研究所那边的检测做了一半，还差一部分。”
　　沈轻州正在琢磨该怎么开口，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接着就开门见山了：“袁麟，我想和你谈谈。”
　　听到对方终于叫了自己的名字而不是那什么该死的“袁先生”，袁麟心情愉快了点，立刻洗耳恭听。
　　沈轻州坦然看着袁麟。他想，谈什么阿，不就是两句话的事
　　——“你不需要对我愧疚，或者同情什么的。我的腿不是你的错。我一个人，过得很好。”

　　袁麟注视着沈轻州。
　　这个样子的小州，冷静，理智，客观，不被任何负面情绪左右。他毫不躲闪地直视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瞳中透出的光芒令自己想起异界的星空，平静，广博，浩瀚。他在一瞬间读懂了，这就是沈轻州的真实想法。
　　袁麟意识到，不论要谈什么，这都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我相信你。而且我没有那样的想法。”既然这个问题已经摆在了台面上，袁麟也不会再退缩，“不是愧疚，不是同情。”他强调道，“是我想这样做，就只是这样。”
　　——尽管再多的，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