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63、六十三 地震

　　白群去准备接下来的宴会，安排了两间宽敞的洞穴供他们休息。每一间都是里外套间，自带一道温泉的那种。袁麟高兴地把猫狗赶去隔壁，自己带着沈轻州占了其中一间。
　　袁麟去看了一眼，说这不是天然温泉，只是经过妖族力量加热过的泉水。沈轻州觉得那也很不可思议了。毕竟，他们是在妖族的地盘阿。
　　整个套间的装潢算是原始洞窟风情加人造家具的某种集合体。白群这个海归派亲自操刀设计，居功至伟。她把许多优秀的理念都搬回了灰渊，审美在线，且颇具情调。
　　沈轻州注意到，石壁上的凹槽处摆着各式扇贝，里面放着大小不一的夜明珠作为壁灯，如果不需要太明亮的光，只需要把贝壳合上就行。从没见过夜明珠的沈店长忍不住打开再合上玩了好几次。
　　“喜欢的话，我向白群讨一个带走？这应该就是个台灯。”袁麟向他请示。
　　“别别，不用。”沈轻州连忙拒绝了。住酒店不给钱还要连吃带拿……他是真的不好意思。
　　袁麟抱着沈轻州将这里好好参观了一遍，之後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床铺上。说是床铺，其实只是块磨得平整的大石，上面铺了数层厚厚的绒毯，彩色的几何花纹，散发出一种原始野性的美。
　　“白群可真是厉害。”沈店长大力夸赞了一番，末了，疑惑道，“穷曲楼都教些什么科目，跟咱们的学校应该不一样吧？”
　　袁麟带着他做起今天份的复健动作。
　　“什么都有，得把妖族看作什么都不懂的程度来一点点教，从幼儿园到大学的跨度吧。通常在人间界生出来的妖，多多少少都会接触社会，但像白群这样从异界来的，就需要从最基础的教起。别墅里那几个小家伙说要去当老师什么的，都不是空口说白话，他们的水平可以直接去教基础班，但是要走严格的申请流程。”他笑笑，“不是什么家伙都能当老师的。万一赶上个心理有问题的，上课夹带点私货，说些不清不楚的洗脑的东西，一旦被楼长发现，就等着被流放吧。”
　　有了灵珠的力量加持，沈店长觉得今天的状态超级好，关节和肌肉都没有以往孱弱无力的感觉。整套动作做下来，不晓得有没有心理作用，似乎两条腿都强壮了不少，他心情愉快，跃跃欲试。
　　“袁麟，我觉得我可以站起来试试。”
　　“好。”袁麟护着他踩在地面上，“你吃掉的那颗珍珠是个好东西。来，小心点，我扶着你。”
　　沈轻州抓着袁麟的手臂站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的腿在微微颤抖，但仍旧坚持着站住了，然後，向外迈出了一步。
　　“嘿，这感觉真好。”他扭头看着那个小心翼翼护着自己的人，露出一个很是愉快的笑容。
　　再多努力一下。
　　相信自己很快就可以重新站起来了。

　　灰渊的夜晚比白天稍稍暗一些，但依然是明亮的，也不知道这里奇怪的照明从何而来。白群想必是布置好了，派了两条机灵可爱的小鱼来请他们赴宴。
　　跟着一路吐泡泡卖萌的小鱼，阿修背着沈轻州，袁麟和陆行走在他们前後，来到一处极为养眼的地下湖畔。
　　身侧的洞壁每隔一段距离就嵌上一颗夜明珠，随着他们走动，视线中的湖水不断变幻颜色，幽蓝与孔雀绿的光泽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颗瑰丽的宝石，动人心魄。这里的雾气同样时轻时重，一座通体洁白的天生桥从他们脚下一直架到湖中央，对面若隐若现，是一座玉白色的湖心小岛。在灰渊这满目的黑石山壁的对比下，小岛和白桥看上去宛若仙境，让人眼前一亮。
　　老族长和白群已经在湖心岛等着他们了。
　　“不要客气，随便坐。”白群招呼他们，抬手给桌上贝壳制成的酒盏里倒上酒。她手里的酒坛子是一只巨大的鸡心螺，透明的酒液从螺壳的缝隙中倾倒出来，空气中顿时漾起清冽的香气。
　　袁麟把沈轻州抱到座位上安置好，向她道谢。“其实我们几个都不太会喝酒。”
　　“不碍的。讲真，灰渊没有什么会酿酒的妖，这边的食材也不太靠谱。这酒是用一种水生植物的茎酿的，算是唯一一个能拿得出手的酒了。尝尝呗，度数不高，和啤酒差不多，就当饮料喝。”白群热情地给他们介绍。
　　“多谢。”接过贝壳酒盏，沈轻州忍不住夸赞了一下这别致的酒器。
　　阿修和陆行也各得了一杯，都在抽着鼻子嗅它的香气。
　　族长率先举起杯子。“感谢诸位专程来到灰渊，协助建造笼子，巡查布防。老夫先敬一杯，诸位随意。”白群笑吟吟地跟着他举杯。
　　袁麟带着其他人应下，除了阿修那猫舌头只能舔一口，大家都干了一杯。酒液挂在舌尖，没有水产的腥气，只有植物的清香，果然更像是某种饮料，喝完只觉得满口生香，心旷神怡。
　　族长象征性地喝了一杯酒就起身告辞。“你们几个年轻人坐在一起好好聊吧，老夫就不留在这扫你们的兴了。未来的灰渊，就是你们做主了。”

　　双方客气一番，族长先行离去。送走了爷爷，白群掉转回来，举杯唱起一首歌。
　　随着她的歌声传开，从四周的雾气中游来两队身形庞大的红色鲤鱼，它们的背脊上码放着盘子，盛装着各式菜肴。白群唱着歌，把盘子依次摆上桌。
　　巨大的鲤鱼们被拿走了盘子，一身轻松，开始在雾气中盘桓，表演一般展示它们鲜艳的鳞片与敏捷的身姿。这些大鱼兴许是在显摆，会在一个地方突然消失，紧接着出现在附近的什么地方，仿佛瞬间移动。
　　这样奇幻的场景大概只在电影里才能窥见一二，之後它们一条接一条地消失在雾气的背後，沈店长看得很是满意，称赞不已。
　　“谢谢，这也算是我们灰渊的特色表演了。”白群笑吟吟地招呼大家品尝菜肴，“这边的食材都是水草、鱼、虾、蟹、蚌，人间界也都吃惯了的，没有奇怪的东西。在做法上也没太大差异，毕竟菜式可以引进阿，我的治国理念是，什么好就学什么。哦对，如果你们来旅游，也不用担心食品安全问题，虽然我们平时会吃点生的，但给客人的都肯定是做熟了的。”
　　袁麟给小州夹了一只扇贝，随口问道：“怎么，是打算发展旅游业吗？”
　　“也未尝不可阿。你看我家酒店，还算可以吧？”
　　沈轻州立时夸赞。“简直太可以了！”
　　“问个事，白群，你家的壁灯卖吗？”看到自家大宝贝那眼前一亮的模样，袁麟忽然想起了那些夜明珠。
　　这姑娘也是个机灵妖，当即表示免费赠送两只。沈店长还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然而白群说就当是送给酒店头客的礼物，不用推拒。她信誓旦旦地说，夜明珠在灰渊真的不值钱，顶多算有点情调，就是普通的灯。
　　一桌人伴着妖边吃边聊，倒是毫无代沟，总能找到些交流的话题。期间沈轻州问起灰渊，白群便给他们科普了许多这边的情况。在外人眼中，这是个不谙世事，混乱邪恶的异界，但在她眼中，这里自成体系，更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家。

　　沈轻州对于白群说起的灰渊边界很感兴趣。按照她的说辞，这地方好像四周都是空间裂缝，若要形容，就像是从什么地方，生生撕扯出来的一个异界。他提出想去看看，白群答应他吃过这顿饭就去，反正有破界者这个护身符，区区空间裂缝，又有什么不敢闯的呢。
　　见阿修馋兮兮地望着桌子对角处的一盘鱼，沈轻州动手给它夹了一半过去。
　　他想起袁麟也是个坐拥异界的主，扭头问了句。“卢苏旧地的边界是什么样子的？你去过吗？”
　　袁麟在盯那条鱼。沈轻州感到一阵酸，只好给他夹了一筷子别的食物，这才让他回过神来答复。
　　“是海。我也只是听说，没有去过，再向外就更不了解了。”
　　专心舔鱼的阿修把嘴里的鱼肉吞下去，替他补充。“没有妖出海的，甚至大陆边界也很少有妖在。”
　　“为什么？”
　　“嗯……这么说吧，妖和人类是不同的，都很懒，生在陆上的，绝对不会去海里，造船啥的更是不可能。朕在卢苏，从未听过什么妖族会下海。”
　　沈店长疑惑地看了看对面的少族长。“可是，白群不就既可以在水里，也可以在陆地上吗？”
　　白群笑了。“大大，其实从空气湿度之类的数据来看，你现在待的这个地方，没准也可以算是水里了。如果我们能出水，那必然是环境允许，即使不允许，我们也会自己想办法造一个有水的环境来活动。这也都是被逼的，能出去真正到‘陆地’上的，确实是少数。我可能天赋异禀吧，或者干脆就是变异了。”
　　沈店长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奇妙，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真相。
　　简直就像是……自己正在亲眼见证某种进化。他想起考古学家们曾费尽心力想要找到鱼类首次登陆变化为两栖类，或者恐龙首次生出羽毛变为鸟类的证据，白群似乎就刚好符合这样的标准——介于两种不同的生存状态之间的过渡阶段。
　　继续想下去的话，促成这种进化的关键一定是，环境的变化。
　　沈轻州顿觉迷茫。
　　灰渊？有变化？和所谓的地震有关吗？
　　他又摇了摇头。能够导致生物进化的变化一定是历经多年的，或许要有个几百万年。白群也说过地震是前所未有的突发事件，应该没关系。
　　袁麟一直关注着他。“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沈轻州笑起来，敬了白群一杯酒，“感觉很神奇，生命都是值得敬畏的。”

　　对于灰渊而言，它的边界同它雾气缭绕的核心区也没有太大差别，都是看上去就特别模糊的地方。
　　白群言出必行，吃过这顿饭就带着这一行人去边界遛弯，美其名曰消食。灰渊一点也不规则，不过有熟悉的妖带路，他们走进一条不断向上的通道，很快就抵达了最近的一处边界。
　　沈轻州坐在阿修宽阔的背上，替他们维持四周空间的稳定。他能够感受到，周身环境的变化愈加剧烈。
　　“好了就到这里，不要再走了。”他叫停了。
　　眼前这地方，一片白茫茫，没有任何风景可言。亏了有沈轻州在，他们才能走在一条安稳的路上。脚下踩着的俨然是处断崖，但再往外可就没有什么“崖底”的设定了，一脚踏出去就等着去镜儿城报道吧。
　　“这里是真正的边界。再往外我就得自己造一条路了。”沈店长在雾气中转了转头。
　　确实看不到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一些什么，那是某种不属于灰渊的气息，就在稍远处那些开合的缝隙中。很陌生，但应该是属于某个不认识的异界。
　　沈轻州记起，在卢苏旧地给自己讲故事的那位胖狐狸长老说过，异界在上古大战中被打碎成九块的事。他以为就是个神话故事呢，类似于盘古开天地那种的。现在看来是真的。
　　所谓边界，在分裂之前，可不就是紧挨着另一个异界吗？
　　就在他想说几句什么的时候，变故突生！
　　脚下剧烈震动起来，顿时他们都左右摇晃，站立不稳。
　　“是地震！”白群一惊。
　　沈轻州立刻察觉到，附近的裂缝中传来的异界气息似乎更为强烈。一时间他没空去思索原因，因为四周环境瞬息万变，需要提升几倍的专注力才能维系空间，护住身边这些家伙。边界的危险系数正在直线上升。
　　“快点回去！”沈轻州拍了一把代步的阿修，招呼所有人尽快离开这片危险的区域。
　　一行人迅速原路返回。有破界者在，倒是不担心会被卷进裂缝，只是地震造成通道不断坍塌，有被砸伤的危险，即使是小范围的动荡，也让他们警戒不已。
　　地震来得快，去得也快。短短几十秒就结束了。
　　袁麟抽空问白群，和上次比有什么差异。
　　“感觉差不多。哦对了，没有余震。”白群紧皱着眉。差不多，也等于很糟了。上次震塌了笼子，这次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呢。
　　众人听从沈店长的指示，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核心区。越是接近就越感觉安定，似乎地震只发生在边界，这边根本没造成什么影响。
　　白群多少松了口气，不过还是立刻去组织同族去各地巡查。

　　袁麟他们虽然有心帮忙，但在灰渊这种地方，外来人手远不如当地土著管用，随随便便跑出去的话更容易添乱。袁麟索性就带着他们直接回了“酒店套间”安顿下来，并且临走前没有忘记对白群说，如果需要帮忙，马上开口。
　　刚走进房间，沈轻州就一把攥住了袁麟的手臂。他的神情严肃，眼下安全了，他也有空去琢磨之前某些没来得及深思的想法了。
　　“我有个猜测。”
　　“什么？”正在用目光扫视房间有没有损毁的袁麟立刻回过头来。阿修和陆行也都跟着看过来。
　　沈轻州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的念头说出来，大概十分荒谬。“我怀疑，灰渊正在靠近另一个异界。”
　　这话说完，不光是袁麟，陆行和阿修也愣住了。
　　面对他们疑惑的眼神，沈轻州只能耸肩膀。
　　没有任何证据。这不过是玄之又玄的一种体会，撑死了算是开过几条通道後积攒的那么一丁点浅薄稀疏的所谓“经验之谈”。
　　袁麟把他从阿修背上抱下来，两人加上一猫一狗围着屋中小桌坐成一圈。
　　阿修率先开口问道：“是直觉吗？”
　　“对。”
　　陆行有点担忧。“靠近以後会怎样呢？会连在一起吗？”
　　袁麟叹了口气。“小州，能推测出来要多久吗？其他的异界会不会也同样受影响？我指除了靠近的这两个，余下的那些？”
　　沈店长摇头。“情报不足，我推断不出来。除非让我去别的异界的边界，都去查一遍。不过……那也估算不出什么时候会撞上阿……”他忽然神色一凛，不太确定地自言自语道，“难道真的能？”
　　“太危险了。”袁麟满脸的不赞同。
　　“我可是唯一能规避危险的人。”
　　“小州，我突然想起关家曾经的那个预言，也是关寅川要对付你的理由，”袁麟想起来就面露不快，“具体内容他们没有说，但我怀疑和凤凰屿有关，就比如你能让它现世这一类的？”
　　沈店长忍不住挑了下眉尖。
　　自己确实很在意那个地方，但仅限于在意，因为作为一个异界，凤凰屿实在是太特立独行了。
　　“预言世家做出的预言，或迟或早，都是必然会发生的。不知道和你感受的——异界正在相互靠近——有多少关联。你是破界者，更是唯一能近距离感受到的人。”
　　“哦，这么难得，我该说几句获奖感言吗？”
　　袁麟担忧得苦大仇深的模样让沈店长忍不住伸手过去，想揪一下男人的脸颊让他放松些，又觉得在陆行和阿修面前得给他留够面子，抬起的手一顿，改成捏了捏男人的耳垂。
　　触手温软，又很是亲昵。
　　对上袁麟那瞬间呆愣的表情，沈店长微微一笑。
　　“别担心，我已经不是他们能随便揉圆搓扁的人啦，就见招拆招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道高一尺，我就魔高一丈阿。”
　　他的声音轻松自信，尾音扬起来，如同带着一只小勾子，轻而易举便钓走了袁麟的心。
　　袁麟的视线中是言笑晏晏的沈轻州，耳中听见心脏跳动，血液奔流。一刹那间，夜明珠淡白的光，洞穴中温馨的布置，甚至坐在一旁乖巧伶俐的两只小伙伴，统统像加上了一层柔光。无孔不入的潮湿气息都能让人回想起雨後的清新。整个世界都似乎因为这个人的存在而亮眼许多。
　　自己对小州的感情，不是因为对方先爱上或者一味迁就自己才出现的，而是因为，当那个人是沈轻州的时候，就是自己所爱。曾走过太多的弯路，而今踏上正途，就不会再迷失了。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