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浮士德》Yosii

61、六十一 身份

　　脚踝被握住，腿部肌肉被带动着，慢慢蜷起再伸展。这条仿佛长久消失的腿终于有了“在做出动作”的知觉。沈轻州努力跟着动作去控制这珍贵的，失而复得的肢体。
　　输液再加上热气腾腾的粥，让袁麟很快就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离开诊所後，两人带着橘猫回到沈轻州一别多日的家里，简单收拾好房间就住了下来。工作什么的明天再考虑，今天是属于他们两个的二人世界。
　　阿修被丢了一袋猫粮，满意且相当自觉地留在客厅磨牙。咸香的海洋鱼味，当饼干来磕上一磕，它还是很满意的。
　　此刻的袁麟正在协助小州做医生交待的复健动作。针对肌肉和关节的活动和之前的按摩方式有许多相同之处。其中最为明显的差异是，这一次，自己的协助对象终于有了回应。
　　“诶，”沈轻州笑起来，轻轻缩了下自己的腿，“不要这样。很痒的。”
　　【此处富强民主文明】
　　沈轻州看懂了，火同样在心底细密地烧着，让他也跃跃欲试。不过眼下，比起更近一步的亲昵关系，他更想仔细确认一下这双腿。
　　真的会像以前那样，重新变回一个健康的人，跑跳无虞吗？

　　“你等等，”沈轻州深吸了一口气，“袁麟，我想站起来试试。”他按着对方的肩膀，推了几下，“你帮我一把。”
　　在小州睁大眼睛等待自己答复的时候，袁麟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像是种紧绷了很久之後的轻松。这一刹那，整间屋子都像是铺开了柔软的光，温柔遍地。
　　这才是恋人应该有的样子，不是一味小心翼翼地迁就对方，也不是外人才会赞扬的礼貌与疏离。他有资格任性，有资格做他想做的，更有资格要求自己做任何事情，一直以来，自己的宝贝完全没有这样的自觉。这一刻小州说出这样的话，袁麟发自肺腑地感到高兴。
　　这个大宝贝或许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终于在以恋人的身份面对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袁麟的笑容让沈店长走了神。无论过去多久，眼前这个家伙永远都是最心动难言，与最割舍不得的那一个。从见到的第一眼，这个人就扎根在了心脏最深处，被日夜丰盈的爱意灌溉，开出苍白既美的花。尽管一度凋零，可重新得到了爱意润养的花，选择了再度盛开。
　　袁麟捏住小州的下巴，在那双唇上啄了一口，一反之前的黏糊，痛快地起身。
　　像是对待一件极为珍贵的宝物，他把沈轻州抱起来，让那人搂住自己的肩膀，然後撑住那具身体，让小州的双脚落在地板上。他很小心，一点一点放松自己的力道，让对方逐渐体会用腿支撑身体的感觉。
　　沈轻州觉得心里由于激动反而乱糟糟的无所适从，嘴里很随意地说着点什么自己都不过脑子的话。“上次站起来还是你用了那棵奇怪的植物，其实也不算很久以前……不对，还是很久了。都好多天没有见你了，虽说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但还是，过去许多天了。”
　　“我一直都想早点把事情解决的。”袁麟低声说。
　　“嗯，我知道。”
　　“想你的时候我就会写信。”
　　“嗯，我知道。”
　　“我写了好多好多封。”
　　“是阿。”为了装下他的信，沈店长连盒子都换了个更大的，想起来就忍不住弯起嘴角。捧着信一封一封看的时光也是种幸福。
　　“可是写信还是够不着你。太远了阿，”袁麟紧了紧自己的手臂，“还是这样好。”这并不是什么暧昧的姿势，只是小心地撑住那具身体，保证在对方脱力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将他扶稳。
　　肩膀上传来不间断的压力，小州也很谨慎，没有任何逞强的想法，只是在努力适应。之後，沈轻州便一动也不动了。袁麟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等了两分钟，才轻声问道：“怎么样，宝贝儿？”
　　沈轻州把脑袋埋在他肩上，一语不发。
　　过了片刻，袁麟的肩膀湿了。

　　袁麟抱着他，在他耳边一遍遍道歉。“对不起，我要是早一点回来就好了。”
　　无数个孤独的白天与夜晚中，那道不尽的委屈与恐惧，在这一刻，终于尽数发泄出来。沈轻州止不住浑身都在抖。过了片刻，他很不好意思地把眼泪擦干净。
　　“没有怪你，又不是你的错。是我太高兴了……”
　　他说话的时候还带着鼻音，那微垂着眼睫，还挂着半颗泪珠的样子，教人心生怜惜。袁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轻手轻脚地把小州放到床沿坐下来，方才只是试探性地让他稍稍站了两分钟，还不能让脚踝和膝盖支撑太久，要循序渐进才行。
　　袁麟半跪在沈轻州身前，为他按揉膝盖和脚踝。“好啦，我知道。以後会好的，不能急，慢慢来。”
　　“袁麟，你以後不需要再担心我的安全，也不用再把我一个人丢到异界去，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抓得住我，我可以发誓。”
　　袁麟很清楚沈轻州说这话的含义，他是独一无二的破界者，拥有足以同自己比肩的力量，并且他在给自己的信里始终是这样期待的。“不用发誓，我相信你。”
　　“我也可以帮你。以後等我的腿好了，能走了，我就跟你一起行动。你要去哪，我都可以和你一起。”
　　“那你的店呢？”
　　“交给乌亭了。”
　　“我说旁边那家？”袁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居奇的方向。
　　“有卢钦呢。如果我没记错，你也要交租金的，我每月收收房租还不够用吗？”
　　袁麟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但你给我定的租金是不是太便宜了？”
　　“这么替我着想，我可以涨价阿。”沈轻州垂着视线看他，“至于涨到多少，让我想想……至少能养活一家人吧？”他掰起手指来算，“一个你，一个我，再加一只猫。”
　　沈轻州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又自然又任性。
　　这简简单单的对话给袁麟带来阵阵喜悦，仿佛冬季已过，终于熬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满眼都铺着抽条生长的绿意。待在小州的身边，浑身上下都浸润着午後晒太阳那般的慵懒惬意，袁麟心里欢喜得开了花，脸上却在一本正经地应和。
　　“你说得对。”
　　“袁麟……”沈轻州忽然眼神闪躲起来，他挪开视线，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细如蚊蚋，“你要……要做吗？我可以的。”
　　想到自家爱人这刚见起色的双腿，袁麟压下了脑袋里那些面红心跳的展开。小州值得更好的，袁麟想让他们第一次的回忆可以更愉快一点，也更完满一点。他放开手里按揉的那只膝盖，坐到对方身边，然後伸出手，紧紧拥抱了他一下。
　　“等你的腿彻底好了以後我们再胡天胡地好不好？你先养好身体，我再带你重新体验下不来床的感觉。”
　　“少胡说了你！”
　　“宝贝儿你害羞了。哈哈哈！”
　　听着房间里毫不遮掩的笑闹声，橘猫打了个呵欠，把吃空的猫粮口袋扫到一边，蜷成一个毛团开始补眠。
　　嗯。这才是岁月静好，一世安然。

　　第二天上午，两人带着一只橘猫返回别墅。沈店长依然坐在轮椅上，有了康复的希望，他整个人都显得容光焕发。
　　亲眼见到袁麟平安归来，小州哥哥的状态也明显见好，乌亭安下心来。沈轻州打算趁这个机会，正式将卢苏旧地的那家居奇交给他来打理。作为真正的店长，沈轻州可能以後要经常缺席它开张的日子了。
　　向小乌鸦说了自己康复後的安排，沈店长明确表示想要将居奇交给乌亭来管理。
　　“如果你不想做，我们就把店关了，也没什么损失。就，看你的意思？”
　　乌亭有些急切地表态。“不不，不要关掉，我很喜欢这家店。小州哥哥，你还记得曾经问过我，以後想做什么吗？”望着沈轻州，曾经胆小内向的小妖族眼睛很亮，内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热烈与快乐，“我在这里找到了我想做的事情。从我下定决心独自跑到卢苏旧地去找你开始，就是我主动做出了选择。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小州哥哥，你以前给我们几个讲的事，我一直都记得的——你有你喜欢的双角犀鸟，这家店，就是我的双角犀鸟。”
　　沈轻州想起当初和小家伙们聊天时说过的话。曾经的梦想与现在的梦想，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毫无疑问的是，但凡乌亭认定了的事情，就会坚定不移地做下去。看着这个一点点成长起来，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小家伙，沈店长忍不住伸手过去，狠狠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居奇的代理店长了。哎，其实你来当店长也没问题的，反正我也没有任何东西入股，只是随便挂了个名号。”
　　“有的。”乌亭指出，“那朵蓝色的冰花，难道不是你的吗？作为镇店之宝，绝对不卖的那种？”
　　“有几分道理，不过那朵花是你袁大哥的。”
　　“他送你了，你又把它留在了居奇。”
　　这个话题继续辩论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最终他们两个达成了一致，反正今後也不用再考虑什么破界者的情报了，一切就以做生意为目的，认真开店。
　　沈轻州忽然想起袁麟租自己店面还要交房租的事情，不由得提醒了他几句，卢苏旧地的那家店货真价实的地主是袁城主，在袁麟地盘上开店……是要交租金的。
　　“我知道。”乌亭面色严肃，“我会努力赚钱的。”
　　挂名店长顿时有些心虚。说到生意什么的，自己竟然还不如这个小家伙敬业……
　　“阿州，大少爷他不会在意的，”阿修忍不住接过他们的话来，“而且他也不差钱。”
　　“这是态度问题。”沈轻州摇头，“不能仗着我和他关系不一般就为所欲为阿。”
　　为什么不能？橘猫歪着脑袋，露出十足疑惑的神情。沈店长随手撸了一把猫，将话题转回到生意上。
　　三言两语将居奇的事情谈妥，小乌鸦向他告辞，像以前那样，心满意足地去进货了。对于买什么，买多少之类的安排，不需要任何建议，他早已成竹在胸。
　　“长江後浪推前浪阿，小家伙真是厉害了。”赞叹几句，沈轻州带着橘猫去书房找袁麟。

　　身穿红裙的姑娘正端着杯热咖啡啜饮。看到沈轻州进来，白群放下杯子，和他热情地打招呼。
　　“沈先生，能把袁麟给救回来，你真是太厉害了。听说你是破界者，这可真是比大熊猫还珍贵……那什么，没有不尊敬你的意思阿，你比大熊猫更像国宝的。真的！哦，其实我想说的是，有空的话你俩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回头我裱起来挂家里，想参观的统一收费，下半辈子都能衣食无忧了。”
　　沈轻州：“哈？”
　　袁麟估计是习惯了她的跳脱，对这番胡言乱语置若罔闻。他走过去将小州的轮椅推到书桌旁，顺手推给他一碟小圆饼干。“能治好他的腿，多亏了你，白群，太感谢了。”
　　“不客气，记得给我签名。那么就照之前说好的办，我们这边也会发动所有妖族，加强搜索，同时看看能不能重建一个笼子。”
　　沈轻州不解。“笼子？”
　　“对，”袁麟为他解释，“一个特殊的，足以关住渊伥的笼子。之前灰渊地震，旧的被毁了。”
　　“不过那场地震也真是太……神奇了。”说到这个，白群一脸的莫名其妙，“要知道，异界自成一体，又不是好几个大陆板块凑一块，还带碰撞的，闹哪门子的地震阿……”
　　沈轻州皱起眉。“地震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阿。”白群撇了撇嘴，“就是地震。异界从来没出过这种事情，几百年了，大家完全没有任何震源阿深度阿等级阿之类的概念。异界也不是人间界，没谁会以科学家作为自己的毕生志向。不过我让它们粗略查了一遍，影响最大的地方就是踏冰区，那附近变得更不稳定了。”
　　沈店长这才意识到作为一个妖族而言，她的知识储备量似乎过于丰富了点。
　　看到沈店长那带着几分诧异的眼神，白群立刻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她顿时笑得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
　　“哈哈，惭愧惭愧，我可是穷曲楼的应届毕业生，高学历妖族，回去就是海归派，在整个灰渊横着走，毕业证都会被供起来的那种。哦当然了，我本来就是少族长，有了学历顶多算是，嗯，多了许多能把其他妖族踩在脚下的方式方法吧。”她谦虚道。
　　沈轻州：“……”行吧，认真我就输了。
　　“笼子不好造。”说到正事，白群不再开玩笑，神色也跟着转为担忧，“渊伥能造成的影响很大，旧笼子在踏冰区边上，根本没有妖族会去，当初稍微改造下就投入使用了。现在想找个相近的，恐怕很难。以灰渊的状态，单独圈出一块禁区都是几乎不可能的操作，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一个踏冰区做到了。可那里现在的危险系数太高，大家都不敢接近，更别提去造什么笼子了。”
　　见小州看过来，袁麟再次充当解说员。“踏冰区是个非常不稳定的区域，会不受控制地出现许多空间裂缝。我也是在那边，不小心跟着渊伥闯进裂缝的。”
　　“我可以去阿。”
　　书房中静了几秒。沈轻州看了看袁麟和白群，将手一摊，问他们：“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不对？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吗？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要做什么，但至少，我可以保证一小块空间内的绝对稳定。”
　　下一秒钟，白群抢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握住沈店长的手，声情并茂地问道：“大人，您缺腿部挂件吗？会唱歌跳舞说笑话，能端茶倒水变金鱼吐泡泡，还上过大学的那种？”
　　“这是我的人你给我自重！”袁麟满脸黑线，把她赶走了。
　　“哈哈哈哈哈，知道知道！我做你俩的应援手幅成了吧！我就是太开心了！”白群笑得要扶身边的书架，“有沈先生这句话，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只要空间裂缝解决了，造多少笼子都不在话下阿！一个给渊伥，再加一个，”她的视线挪到沈轻州的腿上，微微眯起眼睛，“留给那个在他腿上动手脚的家伙呗，我会抓它的。”
　　袁麟一点点挑起眉毛。
　　自己好像无意间找到了合理复仇的方案——妖族做的恶，同族来制裁。妖族之间诉诸武力，强者为王。既然与人类无干，自然也就不需要什么一秤天心来审判了。
　　这笔账，虽然迟了点，但……总归是有办法清算了。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