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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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日出时分的镜儿峰顶，在一片金红的朝霞中，独一无二的标志性的镜儿塔仿佛燃着一层火色的边，宝相庄严地矗立在照片一隅。尽管只是显示在电脑屏幕上的一小块区域，但看见的时候完全能想象出，当这样的画面在视野中层层铺开，会是多么令人震撼的景色。
「昨天才从山上下来哈哈哈哈！怎么样，好看不？下次有机会一起去呀！」微博的主人很是热情，特意圈了好几个人来分享不可多得的美景。
盯着照片看了半晌，沈轻州慢慢露出一个微笑。他容貌清秀，笑起来的样子安静又好看，然而在这分平静之下，又隐隐现出一点落寞来。过了半晌，沈轻州动了动手指，敲下两句赞美，关掉了电脑。
美是美，可惜，自己不能去看了。
他曾经希望自己可以有许多时间去旅行，去亲眼看看那些壮美的风景，可现在……
摇着轮椅，沈轻州去厨房给自己沏了一杯咖啡。他慢条斯理地享受着热气腾腾的咖啡。慢悠悠地喝完，再到落地镜前面认真打理一下自己的衣着，出门前的准备就全部完成了。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沈轻州非常职业化地微笑了一下。
坐上轮椅的姿势是不会再变了，至少他对自己的表情还算满意。
即使一步都走不了了，那又怎样？不幸并不能代表全部，哪怕它充斥着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生活也总要继续。至少现在他还有朋友，他们愿意将自己见过的风景一一分享。对于不幸的人而言，这已是一种最大的幸运。
还远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沈轻州开了一家小店，名叫“居奇”。临街但店面不大，卖的全部是印章。材质很多，木头、玉石、水晶、甚至为了迎合年轻人和小朋友们的喜好，还备有橡皮和软陶。有兴趣的话，客人们能够坐在店里，亲手制作一枚独一无二的小印章。
大概是他的店包容传统也足够新奇，价格上也很容易接受，一来二去，不仅有了些回头客，更成了某些年轻人心目中十分“小资”的存在。虽说是小本生意，但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倒也不算艰难。
居奇距离他家的小区很近，即使摇着轮椅，有个十几分钟的也能到了。
所以，从某些角度来想，生活对自己还是不错的。
今天有个客户约了上午来挑选一块和田玉的印章，两天前沈轻州就想好了要推荐哪几块。检查过展柜里的陈列品，又确认了一遍几块质地不错的和田玉印章，沈轻州拿起扫帚开始一点点扫地。刚坐上轮椅的时候特别不适应，他几乎什么都做不好，一晃两年多过去，摸爬滚打折腾得多了，现在的沈店长已经能够驾轻就熟地打理整间铺子了。
花了些时间将居奇打扫干净，沈轻州回到柜台後，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网店後台，查看有没有新的订单。正好有访客在询问商品，就聊了起来。
每一件事他都做得很认真也很细致。沈轻州将自己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这间店铺上。居奇是他的工作，从失去这双腿开始，更是他的一切。全部的，以及唯一的，光。
店门被推开时，挂在一旁的风铃发出连串清脆悦耳的响声。
“欢迎光临居奇。”沈轻州从笔记本屏幕後抬起头来，看到两个人一先一後走进店里。
前面是个很机灵又长得非常漂亮的年轻人。漂亮这个词用来形容一个男人虽然有些不合适但只要看到这张脸，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这个词。
年轻人边走边对身後的男人说着话。“这家店我听说过，做的印章很不错！我想给大家定一套，怎么样？哎呀你看这一种！”他眼睛一亮，非常感兴趣地扯着男人的手臂向柜台对面的玻璃展台走去。
沈轻州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另外那人的身上。在看清的一刹那，他感到左边的胸口猛地一窒，一种空旷又钝闷的疼痛毫无征兆地袭来，瞬间冰霜过境般地攫取了整个心脏。如果不是坐着轮椅行动不便，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在第一时间落荒而逃。
不是畏惧，而是真的，一眼都不想看到。
袁麟。
……他最不想见的人。
这世上最令人不开心的事情排名前五的，肯定会有一个“在自己混得特别惨淡的时候，遇见了风采更胜往昔的前男友，并且还宛若炫耀般地带着某方面远胜自己的新欢”。就算当初袁麟丢给自己的说辞是“和平分手”，但作为被分手的那一方，沈轻州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毕竟，他才是爱得死心塌地的那一个。
当初见第一面就对袁麟一见钟情，之後沈轻州花费了将近四年的时间，连心都恨不得剖出来才和这个人在一起，可就在交往没多久的时候，毕业了，袁麟突然提出了分手。
「抱歉，小州，我们还是分手吧。希望以後还能做朋友。」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才能说出这么凉薄的话的。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就单方面宣布了结束。
还没来得及把前因後果搞清楚，沈轻州就遇到了一件古怪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站不起来了。两条腿看起来明明没有任何问题，可就是毫无知觉，去过的医院都束手无策。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那个口口声声说着以後还能做朋友的人，连面都没有再露过，干脆利落地人间蒸发了。
袁麟他，大概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自己吧。所以，就算自己付出了再多的心思，他还是不会喜欢。就是这样。沈轻州在身体的痛苦与精神的绝望中说服了自己，他没有怪罪袁麟，而是坚持着，接受了这个现实。
两年多过去，这个男人的再次出现，如同在光滑如镜的湖面投下一粒石子，让沈轻州那颗沉静下来的心倏然间乱作一团。
看见那张脸的刹那，就仿佛重历了一遍当初所有的疼痛，也只有在这一刻，他才重新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未忘记过疼痛是什么感觉
——就像心底窝着一条冬眠的蛇，一动不动地睡着，看上去好似相安无事，一旦苏醒，一口就让你刻骨剜心。
余光瞥到袁麟似乎也是一愣，沈轻州却没有一丁点要理会他的意思，漠然垂下视线，眼睛重新盯上笔记本屏幕。可愣愣盯了好几秒，也没能看清楚对话框的那几行字。往日里，有人进门他多少会招呼几句，眼下他完全没有心情，就让那两个人自己去看吧。
“小老板！”漂亮的年轻人突然开口叫起来。
沈轻州抬起视线，等着他说话。
年轻人指着展柜里一枚印章，问道：“这种印章还有多少？我想定做几个，可以吗？”
沈轻州看了一眼，对方问的是一枚黄铜制成的精致小印章，侧面刻着复古的花纹，印章上方是几枚镂空的树叶造型，造型别致，以前有年轻人拿它穿上条链子当情侣项链来用，刻上对方的名字随身戴着，说是很浪漫。
也许这个人也是这么想的，和袁麟刻上一对来戴着什么的。
沈轻州难免要这么想，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因为袁麟从未和自己这么亲近过，别说是情侣款的饰品了，连在一起吃顿饭都像难得的施舍。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当初那个男人对自己是多么的敷衍了事。
维持着最基本的礼仪，他极力忽略那个进门後就一直盯着自己的男人。压下心口压抑又挫败的感觉，沈轻州努力平稳了声音回答：“还有七个。请问你需要几个？”
年轻人想也不想。“五个。你能刻上名字的吧？”
“当然。”沈轻州点了点摆在柜台角上的一页纸，“刻字的价格在这里。有特殊要求也可以提。文字要全部提前定好，出了问题再改会很麻烦，还要视情况收取额外的费用。”
年轻人看了一遍，表示没有异议，指了指玻璃展台。“小老板，能把印章拿出来让我看看吗？”
玻璃展台最上层摆着几枚价格昂贵的和田玉印章，平时都是上锁的，只有在客人有要求的情况下才会打开。沈轻州取出钥匙，摇着轮椅过去开锁。他垂着视线看脚下的路，自然不会知道，袁麟在看到那架轮椅的一瞬间，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将精致的黄铜印章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接着又看了一遍其他风格的印章，年轻人最终还是定下了这一款式。谈好价格付了款，他留下五个名字，明确谈好文字、字体、大小、排列方式等等细节，最後约定周六来取。
在看到对方亲手写下袁麟这两个字的时候，沈轻州无意识地抓紧了轮椅的扶手。
不疼，心口一片麻木，什么都感受不到。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和要求，就是希望这单生意早点结束，和那个人天各一方，再也不见。
分手後还能面不改色地“和平相处”的，要么是不爱了，要么就是太爱，爱到可以为了对方伪装一切。谁痛谁知道，反正自己装不下去。这根本就是唯恐避之不及好吗？走了就走阿，为什么还要回来怒刷存在感，让自己再狠狠疼上一遍？
“那就麻烦小老板了！我周六上午来取！”年轻人高兴地收好单据。
沈轻州点了点头。对待这个年轻人，他始终保持着温和礼貌的态度。傻子才会故意刁难送钱的金主，哪怕是情敌。不争馒头争口气什么都还是算了吧，这年头，好好挣钱活着才是真的。过了几秒，沈轻州才意识到，“情敌”这个词，自己根本就没资格这么说。
毕竟，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战败者，自己都已经出局两年半了。
回到笔记本电脑前，沈轻州终于看明白了网店里的客人在说些什么，他敲着键盘继续回复。说话间，提前预约的那位客户到了，沈轻州摆出非常职业的笑容，万分欢迎这位客人的到来。
离开居奇，袁麟走了没多远就停了下来。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和沈轻州说些什么，可又有点拿不定主意。当初不就是因为不能说，所以才提出分手的吗？只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怎么就坐在轮椅上了？这两年多来，自己一直没有机会问他的近况……明明当初是自己说可以继续做朋友的……
怎么想，这都是教科书级别的渣好吗。袁麟满心的不是滋味，决定折回去再看看。
“小康你先走，我回去再看一眼。”
年轻人奇怪地嗯了一声。“怎么？难道你感觉到了？不应该阿……”
“什么？”袁麟皱起眉头。
“那个小老板的腿，”今康压低声音，面无表情地说，“好像是‘我们’干的阿。不过那股气息太微弱了，我也不是太敢确定。”
几乎是一瞬间，袁麟的表情就沉了下去。他的嘴角紧紧抿起，迫人的气势骤然显露，四周的温度都好似低了几度。“去查。我要知道所有的事情。”顿了顿，他皱着眉严肃地叮嘱，“今康，一定记住，要保密。”
“是，老大。”刚要走，今康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诶哟怎么这么认真的？你看上那个小老板啦？”
没有回答，袁麟伸手重重按了一下他的脑袋，转身回去了。
和客人说话说了一半，风铃声再一次响起。沈轻州瞥了一眼，把刚要说出口的欢迎光临又给咽了回去，他满脑子都是：卧槽这家伙又回来做什么？！
和刚才一样选择了无视，沈轻州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的几块和田玉印章上，向客户一一推荐。
客户挨个把玩了片刻，最後挑了块自己最中意的，和沈店长又聊了起来。说得投机，沈轻州现场给他绘好印稿，客户从镜子中看过字样後更是满意，当即付了款，定了取货的日期。直到那个客户离开，袁麟都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店里，安静地欣赏着展柜的各式印章。
沈轻州当他是空气，自顾自地准备工具。手里还压着一件刻了一半的，得尽快完成。
见沈轻州开始工作了，袁麟稍稍挪近了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沉迷工作的沈轻州异常专注，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温润玉质的印章在他细致的动作下渐渐现出文字的模样。袁麟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沈轻州，在记忆中，这个人的视线总是落在自己身上，可再长的时间也不会显得无礼，因为在他的视线里，你永远能看到满怀爱意的温柔。
其实，分手後有很长一段时间，袁麟都觉得不适应。但是没办法回头，不能回头。
他望着沈轻州的侧脸，那人清秀的面容一如从前，然而眉目间多了些冷情淡漠。正是自己让他变成这副戒备森严的模样，想到这里，袁麟感到自己的心口骤然一紧。
直到沈店长将完成的印章从印床上取下来，开始用牙刷一点点清理表面的碎屑，袁麟才低声开口。
“小州。”
这声音熟悉好听，沈轻州却认定它带着穿肠的毒，想诱着自己再来一次万劫不复。不会再上当了。这颗心已经被这个男人杀死了一次，还要等着再挨下一刀吗？沈轻州的动作猛地一抖。怕自己激动起来将手里的东西给摔了，他将印章和牙刷放到桌上，深呼吸了一下，这才平静地开口。
“袁先生，有何贵干。”
疏离得要命。
在此之前，他绝对想象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用这样的语气和这个人说话。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袁麟去而复返的目的，只破罐破摔地等着见招拆招，反正再糟糕也不过是被对方趾高气昂地嘲讽羞辱一番，还能再糟糕吗？虽说以前的袁麟不是这样的人，但过去了两年半……现在谁又知道呢？
……不管他说什么，接着也就是了。
怪只怪自己不该把心坦坦荡荡，毫无保留地交出去。
自作孽，不可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故意什么？不是故意要走吗？这句话袁麟说不出口，因为自己当初确实是故意离开的，无论如何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故意对你不闻不问。”
这有点出乎意料。原本沈轻州都做好听见诸如“两年不见你怎么混得这么惨”之类的话了。不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在自己看来，这和当初那句「抱歉我们还是分手吧」根本没两样。能将几十个字组成的话说得毫无意义，他想，也是种语言的艺术吧。
“你没必要再过问我的事情。请回吧。”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这是袁麟最在意的，因为小康说了像是“他们”干的。也就是说，是妖族伤害了他。
今康是个狐狸精，不是引申义而是真正的字面意思，他是由狐狸化形出来的，属于狐的妖族。
“不关你的事。”沈轻州觉得自己冷淡的表情快要撑不下去了，他只想让这个人快点从眼前消失，“你该关心的是你的心上人，”沈轻州忍不住想起那个漂亮的年轻人，心口又是一疼，“而不是一个被你甩了又变成个残废的前男友。袁先生，别在这浪费时间了，请你走吧。”
没说几句话，却是沈轻州第二次出言赶自己走。袁麟静静站了片刻，转身离开了。
呆坐了几分钟，沈轻州看了眼时间，快到中午十二点了。他低下头，将那个男人从脑袋里赶出去，继续工作。沈轻州拿起那枚印章，摆在镜子前认真察看。文字的线条很流畅，效果不错。只差最後几道工序了，他决定先把它完成，再考虑午饭吃什么。
其实一点想吃饭的欲望都没有，真的。
这真是一场太过糟糕的再会了。
因为爱过，或许还在爱着，所以他沈轻州和袁麟永远也做不了朋友。自己一点也不想知道他是不是又爱上了别的人，和愚蠢到不可救药的自己比起来，他又有多爱他那个漂亮的心上人。
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他宁愿那家伙永远都别出现，这样自己就可以当他死了，让这颗心，自欺欺人地只活在过去。
沈轻州忍不住眼圈一红，悲哀地想
——求你放过我。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