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自生活》晓妆初过

2、雨花

　　林泳儿的公司组织年终聚餐，以组为单位。经过商讨之后，决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餐馆里吃烤鱼。
　　林泳儿这个组里全是女性，而且大部分是已婚的，平时一下班就往家里跑，忙着回去接孩子、做饭，所她们平时私底下完全没有聚会。
　　这次聚餐，徐翠云左边挨着组长，右边挨着主管，一个人兴奋地讲个不停。徐翠云有个谈了八年的博士男朋友。他们早就领了证,这个元旦就要摆婚宴了。徐翠云一直在就婚宴的事情征求在场已婚女士的意见，比如在婚礼上，她妈该给她老公多少改口费；她老公该不该给她弟弟妹妹红包等等诸如此类。林泳儿有些听不下去，一直埋着头吃饭。
　　在回去的地铁上，林泳儿的妈来电话了。
　　林泳儿幼时有个邻居，叫李平，跟她年纪相当。后来，李平家里搬到村子的另外一边，两家就没有什么来往了。上个月，林泳儿和她爸爸在路上碰到李平的妈妈，攀谈了一会儿。当时李平的妈妈一直盯着林泳儿看，林泳儿也没有多想。没想到后来，李平的妈妈就几次登门，给李平说亲。林泳儿的爸妈觉得两家知根知底，真要结成儿女亲家，也是一桩美事。
　　可是林泳儿说什么也不乐意。她与李平多年未见，对他的品性一无所知；而且林泳儿现在也没有结婚的念头。
　　电话那头传来林泳儿的妈妈边嚼东西边说话的声音。
　　“泳儿啊，你都不小啦。个人问题要考虑一下。你再挑来挑去好男人都给人家挑走了。那个李平，工作又稳定，父母性格又老实，你要是同意，我就跟他爸妈讲，要他们在汉口给你们买个房子......”
　　林泳儿很头疼。她自然是明白的，天底下的父母都希望子女好好读书，毕业了找个稳定的工作，工作两年再找个踏实可靠的另一半，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求死而无憾，只求风平浪静。
　　可是她不甘心。她怎么能甘心呢？林泳儿从小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孩子，读书十几年，只因为奶奶去世请过两天假。从来没有逃过课，更别说打架闹事什么的。她这一路走来，就像她妈妈期盼的那样，风平浪静，安安稳稳。可是她总觉得她的生活缺少什么。
　　“妈，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个事。你帮我找个理由拒绝吧。”林泳儿说完挂了电话。
　　出地铁站的时候，外面着小雨。林泳儿没有打伞，只是把外套的帽子带上了。街上的行人匆匆，撑着各种颜色的伞，像一朵朵盛开在雨里的花。林泳儿注意到路边有一个乞丐，是一个老人，穿着破旧的黑棉袄，身上蒙着一块塑料纸。林泳儿走了过去，掏出十块钱，放在他碗里，又把手上的雨伞放在他旁边。没有等他开口说谢谢，甚至没有抬眼去和他的目光交汇，林泳儿急忙走了。她不忍去看，怕老人的眼神会刺痛她；她也不想路人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
　　家里黑漆漆冷冰冰的。林泳儿打开灯，看到房间里凌乱不堪。几只袜子躺在地上；凳子上堆满了衣服；化妆品乱七八糟地摆着，有的盖子都没有盖。林泳儿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网络上有一个新词汇，叫“空巢青年”，指的是在城市里独居的年轻人。这座城市很大，每天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可是林泳儿觉得很孤独。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林泳儿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雨。她看到两个穿着校服的孩子，应该是一对姐弟，共撑着一把伞。
　　林泳儿想起了他。那是她心里不能触碰的回忆。
　　那一年，她十一岁，他六岁。那是一个星期天，到了黄昏，下起雨来。他中午吃过饭出去玩，一直没有回来。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林泳儿有些着急。她决定出去找他。雨越下越大，她找遍了他朋友的家里和他们经常去的晒谷场，都没有找到他。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急如焚。她决定回去看看爸爸妈妈有没有回来。走到快到家门口的地方，她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雨里。她赶忙跑过去，果然是他，站在雨里哭，像一只落汤鸡。后来她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他回到家，没有看到她，他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她有一个音乐盒。那是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他央求爸爸买给她的礼物。为了节约钱，没有要包装盒和丝带，就用一个透明塑料袋拎回来的。这些年来，无论她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它。
　　林泳儿关掉灯，拉上窗帘，坐在床上。她轻轻旋转音乐盒的底座，音乐盒发出黄色的柔和的光。圆球里有一个女孩在跳舞，彩色的亮片飞舞，像下雪一样。
　　林泳儿看着它，觉得心里格外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