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遭遇之——张春燕》向小舜

2、第 2 章

　　二

　　这天，我去镇上开会。我记得这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的样子。我虽是民办教师，被我们镇学校的前任校长和一些不服气的公办教师称为“泥腿子教师”，但是，也还是经常被各大小管得着和自称管得着公家部门或单位通知去开会，也几乎是三天一大会两天一小会。我已经接受了一个道理，不得不接受这个道理。人在屋檐下，怎敢不低头。我就是因为“不低头”才有今天，但是，最后还是不得不学会低头做人的哲学。
　　我走在宽阔空旷的乡村公路上，在快走到出我们沟的那个山口时，看见她，张春燕出现在山口，向我迎面走过来。就她一个人，没有她的家人，没有她的丈夫，也没有她的孩子。看见我，她脸上又是那种礼貌的浅笑，但没有看我，也没有和我打招呼的意思，一直目视前方。我怀疑，她脸上那种浅笑在没看见我之前就有了，一直是那样。
　　我也没有和她打个招呼的意思，路很宽，她走那边，我走这边，不打招呼也说得过去。我也本来就是一个不喜欢和人打招呼的人。
　　在我们就要擦肩而过的时候，就是说，在我和她彼此再走一步就都看不到对方或需要转过头去才能看到对方的时候，我不知何故侧目看了她一眼。
　　这一看，我看到了她面部的大部分，也看到了她的眼睛，看进了她的眼睛。但是，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啊！
　　我只能说我看到的是无限的亮度，绝对的光明，更只能说我看到了上帝、天使、天堂，无数的上帝、天使、天堂……
　　我首先就得说那是无限的亮度，绝对的光明。我知道，像无限的亮度，绝对的光明这类说法在逻辑上讲不通的。无限的亮度到底是一种什么亮度？谁又能够遭遇和承受这种亮度？但是，却不能不说那就是无限的亮度，无限的光明，即使我们能够把宇宙中所有光和所有燃烧的明亮都集中起来全部凝于她的眼睛内，也不可能有她眼睛里这种亮度，也不可能有她眼睛里的光明这样灿烂，尽管这种明亮和灿烂是不会伤到人肉眼的那样一种明亮和灿烂。
　　亲爱的，虽然这是你无法想象的，但是，我却不得不说，她的眼睛真的是有把宇宙中亿万恒星集中起来全在她眼睛里了，而她的眼睛却没有了，被这种光明所烧毁了，烧毁成纯粹的虚无了，或者是她眼睛里的光如果出来了的话就可以一瞬间将全世界、全宇宙烧毁，让全世界、全宇宙中充满无限灿烂明亮的光芒那样明亮。
　　亲爱的，她眼睛是真的充满了光，一种让人想到太阳光的颜色的光，而这种光就有这么明亮。不管你多么无法想象，如果你不相信我这里说的，就不要再往下看了。就是这样说她，也还远没有说出全部。一见这种光，我就知道了，所有的光在这种光面前都太粗糙了，简直比岩石在光面前都还要粗糙，它们根本就不配称为光明，只能称为黑暗；宇宙中所有的光真的是那种叫做光子、电子的微粒子组成的，而这种光不是，绝对没有什么组成了它，它是最纯粹的光，是宇宙中的所有一切，包括光子、电子，一挨它就会被它烧毁成永恒的虚无那样一种光，是真正的上帝才可能放射出来的光，是天堂中才会有的光。
　　我只看了她这一眼，跟着她就不在我的视野里我也不在她的视野里了。除了她的眼睛她身上没有地方让我看出了异样，但是，我立即升起的绝对的、毋庸置疑的感觉是，不只是她的眼睛已经整个被那种光明所取代了，她里面整个人都空了，她只有比一张纸还要薄的一层外壳还保持着平时的样子，她整个的大脑，五腑六肺和全部的血液都没有了，她在行走，她还谁看都是一个人样子，甚至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实际上人体二百零四块骨头、三百三十九块肌肉，一切和一切全都没有了，全都化为绝对的光明、无限的灿烂了，她仅剩下皮肤和毛发还在，也还是原来的样子，她什么也不是了，她再不是从前的她了，也不是一个人了，就是一整个光明，一团集中了亿万太阳的亮度的光，一团集中了比亿万太阳还多亿万倍的太阳的亮度的光。
　　我同时升起的毋庸置疑的感觉是，只有我们整个宇宙的所有一切，如果有无数的宇宙，那就是无数宇宙中的所有一切，全都被烧毁成虚无了，连光子、电子那样的，连使宇宙万物得以形成和维持的基本条件和规律，如时空条件、因果规律等等，也全都被烧毁成了虚无化成了一种无法想象的绝对光明，然后把所有这些光明集中于一个人的眼睛内，才是我在张春燕眼睛中看到的光明。那就是终极光明，最后的也最高的光明。只因为它太明亮、太强烈、太美了，就算有无数的宇宙存在，无数的宇宙放在它面前，也只称得上虚无了。
　　后来，我在向人口头讲述这一经验时向他们提到初恋少女的眼睛有一种令人颤栗的美，如果这种美能够放大真正意义的无数倍也放大了真正意义的无数倍，就可以相当于我这一瞬间在这双眼睛中看到的这个光明，这个美了。最令人颤栗和神往的初恋少女眼睛的美只是一堆篝火，而张春燕眼睛里的这个光明则是整个火海，无数个火海，每个火海都无边无际；令人颤栗和神往的热恋中朱丽叶的眼睛的美也只是一堆火而已，而张春燕眼睛的美则是正烧毁无数世界的火海；热恋中朱丽叶眼睛里的那种美只能烧毁罗密欧一人，而张春燕眼睛中的美可以烧毁整个人类，无数的人类，所有高于和低于人的一切生命 ，如果神存在、上帝存在，也可以烧毁神和上帝，如果地狱和天堂存在，也可以将地狱和天堂烧毁，将它们全部于一瞬间就烧毁为永恒的虚无，我们还用上帝、天堂称呼它，只是在把上帝和天堂作形容词用，在它面前，上帝和天堂也只配作为形容词用了。
　　那真的是怎么夸张都不过分的。
　　后来，我很自然地联想到了但丁《神曲》的女主人翁，那个在天堂中为但丁引路的天使。但丁对她的眼睛的美的描写是整个《天堂篇》的一个重点，也是《天堂篇》中最华美和壮丽的篇章，人类文学史上就无出其右者。说每登上更高的一重天，她的眼睛的美丽和光明就会增加一重，在达到最高一重天接近上帝时，她的眼睛的美和光辉灿烂达到了无以复加登峰造极只有神才能逼视的程度。
　　但丁声称，整个事情并不是她的眼睛在由美变得更美，而是她的眼睛一直就是这样美，因为她一直凝视着上帝。但是，对于凡人来说，她的眼睛的美是他们无法承受的，如果贸然让他们看到这种美，只会令他们瞬间灰飞烟灭，而且是什么也没有看到就已经灰飞烟灭了。他之所以能看到这种美一点点地向他展现出来，直到非人而只有神才能逼视的程度，是因为他一直在受着天使的引领，更因为他个人的谦卑、信念和虔诚，使他一点点地脱去了蒙住他眼睑的世俗无明的纱带，终至于能够完全看到这种美。
　　对于大多数读《神曲》的人来说，但丁写的这种据说是以他初恋情人为原型创造出来的天使眼睛的美只不过是浪漫诗意的想象，现实中是不会有这样的事情的。但是，亲爱的，我不得不对你说，自从我在张春燕眼睛里看到了这种光明和美，我知道了但丁写的其实是他实实在在的遭遇。但丁不再孤独，这世上又有一个人在一个寻常而真实的女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上帝和天堂的美，也只有她正凝视着上帝和天堂而非他物时，她的眼睛才可能闪耀出这样一种美。
　　我还联想到《圣经》中记载的保罗去大马士革的路上突然遭遇耶稣显圣的幻象。保罗是这样描述他这一遭遇的，“忽然天上放大光，比日头还明亮，但显然不是日光，它从四面照耀着我”，这一下子就改变了保罗，使他从一个基督徒的迫害狂一下子就成为了一个虔诚的、自我牺牲的、慈爱无边的基督徒，为基督教的传播做出了划时代的贡献。
　　还有《圣经》中对耶稣变容的记载。对这个事件《圣经》上是这样记载的：过了六天，耶稣带着彼得、雅各，和雅各的兄弟约翰，暗暗的上了高山，就在他们面前变了形像，脸面明亮如日头，衣裳洁白如光。忽然，有摩西、以利亚（两位大天使）向他们显现，同耶稣说话……门徒听见，就俯伏在地，极其害怕。耶稣进前来，摸他们，说：“起来，不要害怕！”他们举目不见一人，只见耶稣在那里。
　　我理解了，保罗遭遇的这一个伟大幻象，耶稣向他的门徒所显现出来的美，和我在张春燕的眼睛中遭遇到的美，同属一类。
　　后来，回想和反思自己在张春燕眼睛中遭遇的这一切，我还很自然地想到了印度教圣典《薄伽梵歌》中对神主的所谓“宇宙形象”的描写，我也因为有了在张春燕身上的这一遭遇，《薄伽梵歌》中这段文字成了我一生也在一遍又一遍颂读的文字：
　　无数嘴巴和眼睛，无数奇异的形貌，无数神圣的装饰，无数高举的法宝。穿戴神圣的衣服和花环，涂抹神圣的香料和油膏，这位大神具备一切奇幻，无边无际，面向各方。倘若有一千个太阳，同时出现在天空，光芒才能与这位，灵魂伟大者相比。般度之子阿周那，在这位神中之神身上，看到一个完整世界，即统一，又多样。阿周那看到之后，惊讶不已，汗毛直竖，双手合十，俯首礼敬，向这位大神说道：我在你身上看到，神啊！一切天神和各种生物，坐在莲花座上的大梵天，所有的大仙人和神蛇。无数的臂、腹、嘴和眼，无限的形象遍及一切，但我看不到，宇宙之主啊！你的起始、中间和末端。我看到你佩戴着头冠，握着铁杵，举着转轮，光团到处闪耀，难以看清，阳光火焰围绕，无边无际。你不愧是不灭的至高者，你是宇宙的至高居处，你是永恒正法的保护者，我相信你是最初的原人。我看到你无始无终也无中间，勇力无穷无尽，手臂不计其数，以日月为眼睛，嘴巴燃烧火焰，以自己的光辉照耀这个世界。你一个人，灵魂伟大者啊！遍及天地之间和四面八方，看到这样神奇威猛的形象，三界众生无不诚惶诚恐。成群成群的天神进入你，双手合十，惊恐地赞颂你，众大仙和悉陀向你祝福，用大量的圣歌颂诗赞美你。楼陀罗、阿提迭、婆薮、沙提耶、毗奢、双马童、摩录多、优湿摩波、健达缚、药叉、阿修罗和悉陀，全都惊讶诧异，宁神注视者你。看到你的伟大形象，大臂者啊！许多嘴、眼和手臂，许多腿脚，许多肚子，许多可怕的牙齿，一切世界和我一样，惊惶惊恐。你头顶天空，色彩斑斓，你嘴巴洞开，大眼放光，看到你，我内心感到恐慌，失去坚定和平静，黑天啊！看到你的一张张嘴，神主啊！布满可怕的牙齿，如同劫火，我顿时迷失方向，失去快乐，请爱怜我吧，世界庇护所啊！所有这些持国的儿子，和其他许多国王一起，毗湿摩、罗德纳和迦尔纳，还有我方许多著名武士，迅速进入你的这些嘴，里面布满可怕的牙齿，有些人夹在牙缝里，他们的脑袋已被压碎。坚战和持国双方的战士，进入你的不可思议的嘴，遭到各种各样的人杀戮，遭到各种各样武器砍伐，还遭到你的火焰焚烧，他们这样进入你身体。犹如条条江河激流，汹涌奔腾，流向大海，这些人世间的英雄，进入那些燃烧的嘴。犹如成群的飞蛾迅速扑向燃烧的火焰，走向毁灭，世上的这些人们迅速进入你的这些嘴，走向毁灭。你用这些燃烧的嘴，舔着吞噬一切世界，你用光辉遍照宇宙，炽烈的光芒灼烧万物。你的形象恐怖，告诉我，你是谁？向你致敬，尊神啊！请你爱怜我：我想要知道你这位原始之神，因我不理解你的所作所为……
　　《薄伽梵歌》中对神主的“宇宙形象”的这一描写，所描写的不可能是别的，就是张春燕眼睛中那种光明，那个至高无上的美。它是非语言能够描写的，《薄伽梵歌》中这一段文字是不择手段尽最大可能地描写它了。对张春燕眼睛中这个美，仅仅因为它有那么美，哪怕它只不过是张春燕的一个白日梦而已，就完全配得上《薄伽梵歌》中这段描写了，这段描写写的就不是别的，只是这种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