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背后灵》长歌踏月

13、芙蕖落（1）

　　“绯璃！你慢一点！”
　　“凝昔姐姐是你该快点！再去晚点，就看不到了！”
　　在深夜的密林中，绯璃红彤彤的身影在月色下时隐时现，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里。我本来就因为喝得厉害，脚下有点发软，再加上背上还有个醉得死气沉沉的李贤，就更加跟不上绯璃的步伐了。本想催动灵力，但是本来今日化形就耗去了大半，如果此时继续使用，估计今晚就别想把李贤送回宫了。
　　“你个臭小子，明明不能喝，偷别人杯子的酒干什么！”
　　我口里一边抱怨，一边叹气。光顾着拦着绯璃别喝多了，结果一眼没看住李贤，他已经傻呵呵地干掉了一整杯楼千月藏了多年的七夕醉。这个是这只老镜妖酿制多年的好酒，饶是我也不能整杯一口气干掉。
　　然后就落了这么个结果。
　　不过既然都这么惨了，我为什么还要心软答应绯璃这个醉鬼，陪她来这深山老林看什么泪湖的芙蕖啊！
　　“凝昔姐姐，你快点！”
　　“你在哪里啊！等等我啊！”
　　再一次，绯璃清脆的声音从林间传来，可是我眼前除了婆娑的树影，什么人也看不到。我有些气愤地用手拍了拍李贤搭在我肩膀上的脑袋。
　　“李贤！醒醒，你给我自己走路！重死了！”
　　“不要自己走，还要喝！”
　　这臭小子嗫嚅地顶了句嘴，伸手把我的脖子勒得更紧了些，然后再度昏睡过去。
　　能顶嘴，就不能给我醒过来！
　　我无奈地咬咬牙，把他往肩膀上又拉了拉，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
　　今夜虽然月色极好，可是落进这树木繁茂的山里也不剩多少。我小心地向前走去，随时注意着别被些看不见的事物绊倒。渐渐地，眼前的视野逐渐开阔起来，我估摸着是快到山顶了。耳边也传来了绯璃有些五音不全地哼唱声，看来这小丫头也确实是醉得狠了。
　　噗通！
　　正在我有点走神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猛地扑到了我跟前，惊得我连退了几步。
　　“绯璃！别吓人！”
　　我有点生气地冲她吼了下。谁知这只醉了小云雀反而兴致更好了，笑意盈盈地冲我贴过来，绯色的眸子几乎要荡漾成两盏陈年女儿红。
　　“凝昔姐姐，快一点，就在前面啦！”
　　人虽然漂亮，可这一张嘴的酒气还是差点又把我熏过去。
　　我抬手掩住了鼻子：“你走开点，酒气臭死了。”
　　“我臭？”绯璃低头闻了闻，又瞧了瞧我背上的李贤，眉毛一横：“我根本不臭，臭的是你背上这个小酒鬼！哼，他靠你这么近你都不嫌弃，你嫌弃我！”
　　我摇摇头不理她，抬脚要继续往前走，谁知却被拽住了衣袖。
　　“凝昔姐姐，你就是个大傻子，为了这么个臭酒鬼就不要绯璃了！大傻子就是你!被人挖了心的大傻子！被人挖了心，还喜欢坏蛋的大傻子！”
　　虽然不该跟醉鬼置气，但她再这么喊下去，我的老底就要被掀光了，虽然李贤现在醉着，但是如果真的被听去个一句半句，我就真的别要脸了。
　　“绯璃，你要是再喊叫，我就把你变回去了哦！”
　　我话刚出口，绯璃的嘴就嘟了起来，两盏女儿红似的明眸瞬间要漾出泪来。
　　“凝昔姐姐，你凶我！”
　　“我不是……”
　　“你就是！”
　　“我没……”
　　“呃!”
　　还没等我继续否认，我背上的李贤突然非常适时地打了个酒嗝，那弥漫地呛人气味直接让我闭了嘴。
　　“哈哈哈！还说我，最臭的就是你背上这个小醉鬼！”绯璃笑着放开了我的袖摆，蹦蹦跶跶地笑着向前跑去：“大笨蛋背着小醉鬼，大笨蛋背着小坏蛋！”
　　我忍着胸腔地那口老血，长出一口气，继续背着死沉的李贤继续往山顶爬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山顶。我弯下腰扶着酸软的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把身上的衣衫都浸透了，贴在身上在夜色中有点凉。脖颈处，因为背上小醉鬼的呼吸，有点发痒。
　　“凝昔姐姐，这里。”
　　听到绯璃的声音，我抬头望去，却发现她正在不远处的山崖边低头看着什么。我赶紧几步跟了上去，顺着她的视线朝下望去。
　　这是一处断崖，下面就是山谷。因为夜深看不清到底有多深，但是借着月光能隐隐看到蒙蒙白雾浮升其间。
　　这里大约就是泪湖的结界所在。
　　“凝昔姐姐，到了。”绯璃回头冲我笑了。
　　“嗯，不过有结界。”我掐指试了试，旋即冲她道：“我此刻灵力不够，破解得靠你了。”
　　绯璃闻言，并不动作，只是傻乎乎地看着我笑得更傻了些。
　　我本来背着李贤爬山就累得有点烦躁，看到她这幅样子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说话的音调就高了些：“冲我傻笑什么啊？你不赶紧破解结界，我们怎么进去看你说的芙蕖啊？”
　　听到我这么大声，绯璃连忙冲上来捂我的嘴：“嘘！你小声点！当心吵到了长遥！”
　　我愣了：“他怎么在？”
　　“是啊，他每年的七夕都在这里的。你不知道吗？”
　　我心一沉，转身就要往山下走。绯璃赶紧伸手拉住我。
　　“你干嘛呀？”
　　“什么干嘛，带着你们两个醉鬼，再被他撞到，我就算不被他在账上狠狠记一笔，也得被唠叨个半死。趁他没发现，赶紧走吧!”
　　“不行，你答应了我要陪我看芙蕖的!”
　　“哎呀，要看芙蕖皇宫后面不是一大堆，非得来长遥这里找事么！”
　　“不行！你要是不陪我，我就喊了，我不信我在这里喊长遥听不到!”
　　见我要走，绯璃就作势真的要喊，我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
　　“好好好，不走，陪你看，不过我们小点声，进去偷偷看完就赶紧走，听到没？”
　　“好。”
　　“你保证？”
　　“我保证。”
　　我瞧着绯璃醉得七荤八素还佯装保证承诺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估计八成还是会被长遥撞见，不过伸头一刀缩一刀，大不了被他往上面再报一次，取消了我这背后灵资格，让我再回九重深海蹲着呗。那底下我都蹲了一千年，还怕再加几年啊。
　　“好了，我们走吧。”我冲绯璃使了个眼色：“打开结界吧。”
　　她点点头，正准备掐诀念咒，却忽然停了下了，定定地看着我：“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长遥年年七夕都会来这里。”
　　我翻翻眼睛：“他一个上仙，一年到头爱去哪里，是我能过问的么？”
　　“你就不好奇？”
　　“人老啦，没那么多心思来好奇。”
　　听我这么手，绯璃的双眸转了转，随即莞尔：“我问过。”
　　“哦？他怎么说？”
　　“他说，来看花落。”
　　我刚还想再问，绯璃忽然伸手把我一拽，拉着我和李贤纵身跳下了山崖。
　　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还有绯璃低低念咒的声音。随着她的声音，眼前山间的白雾逐渐散去。在白雾分开之处，在原本空无一物的半空，开满浅黄芙蕖的无垠碧水悠悠然浮现。
　　就在我们几乎要落进湖里时，绯璃抽出被我攥着的手，连续击掌三下。一只小小的竹筏突然出现在湖面上，接着我们三人就一起稳稳地落在了上面。我站稳了脚跟后，立马把李贤从背上拽了下来，让他斜靠在竹筏上。然后自己也筋疲力尽地在竹筏上坐了下来。绯璃拾起竹筏上的长篙，将竹筏一点点向湖心划去。
　　我双手撑在身侧，安静地瞧着融在月色的中芙蕖。它们正是开到最盛的时候，在泪湖上绵延迤逦，几乎要阻拦住我们的去路。随着我们竹筏的前行，它们也在湖水中沉沉浮浮，静谧而安然，宛如点燃在佛前的万盏莲灯。
　　一时间，我和绯璃都安静了下来，除了潺潺的水声和花间浮动的清冽香气，不会再有什么来打破这安静的月夜。
　　“呃。”
　　好吧，我承认我错了。
　　还没等我在这泪湖仙境中沉浸片刻，李贤的一声酒嗝立刻把我拉了回来。我没好气地推了他几下。
　　“唉，醒醒，错过这景色也太可惜了吧。醒醒。”
　　被我连续推了几下，李贤总算微微张开了眼睛。他有点迷糊地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眼前的我，突然猛地站起了身。
　　这竹筏本就不大，李贤猛地站起来，立刻就有些不稳，带着撑篙的绯璃也有些趔趄。
　　“小心。”
　　我连忙伸手去拉他，谁知道李贤估计是醉迷糊了，竟然伸手把我一推，又往后连续退了几步。眼见他最后一步踩空，我赶忙起身去拽他，谁想绯璃竟也丢开篙要去拉李贤。三个人一起压在了竹筏的一侧，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三个人就跟着竹筏一起翻进了水中。
　　我连呛了好几口水才再次抓住了竹筏的边缘。我赶紧稳住筏子不让它再翻，然后伸手将泡水的绯璃和李贤一个个拉到竹筏边，把他们推上了筏子。最后，我自己再重新爬了上去。
　　三个湿漉漉的人坐在竹筏上，大眼瞪小眼。好半天，突然噗嗤一声一起笑了出来。
　　“凝昔姐姐笨死了，拉个人还能掉水里，肯定是你吃得太多，把竹筏都压翻了。”
　　绯璃用手擦着自己脸上的水渍，还不忘了怼我两句，看样子是酒醒了。
　　我摇摇头，白了她一眼：“要不是你这只小笨鸟，我们哪里至于一起翻下去啊。”
　　“哼，就是你笨。”
　　“是你笨。”
　　“你笨……”
　　“啊欠！”
　　再一次又是李贤，一个响亮的喷嚏打断了我和绯璃没完没了的闲拌嘴。
　　瞧瞧李贤那副湿漉漉的样子，再不管估计回去又是一场病。纵使灵力可能不够带他回宫，也不能不管了。我轻轻掐了诀，往他眉心一戳，霎时就把水汽从他头脚带走了。
　　“不公平，你就管他不管我。”身侧的绯璃再次嘟起了嘴抱怨。
　　我垂眼冲她一笑：“别闹了，既然酒醒了，就自己来。我这点灵力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他带回去呢。”
　　绯璃撇撇嘴，也轻轻念咒，吹干了我和她衣衫。
　　“那个……”好半天，还有点迷糊的李贤终于开口了
　　我瞧向他：“怎么了？”
　　“我现在在哪里啊？”
　　“让你偷喝酒，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吧！”我轻轻用手指在他头上一敲，不过他似乎还有些迷糊并未恼怒，我便接着道：“这里是泪湖。”
　　“泪湖？”
　　“对，凡世七十二仙境之一。”
　　李贤皱了皱眉：“嗯，那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是做什么啊？”
　　“我猜，她们带你来，是专门扰我清净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李贤的问话，熟悉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我惊得一回头，只见长遥正在我身后。
　　他穿着这一身青色长袍，足尖悬在泪湖的浅浅涟漪之上，两束广袖在风中微微招展。
　　“哈哈哈，”我有点尴尬地笑着打招呼：“你怎么来了啊。”
　　长遥瞧着我：“你们这么大动静，凭谁也得出来看看吧？”
　　我舔舔嘴：“那个，我们也没什么事，就是……”
　　“我们就是想来看看泪湖的芙蕖。”绯璃见我结结巴巴地，便把话接了过来：“之前听你说这泪湖的芙蕖十年才开一次，我想着难得就拜托凝昔姐姐带我来看看。”
　　“对对对，”我立刻附和：“我们就是想来看看花罢了。”
　　长遥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盯着我努力想用身子挡住的李贤。
　　“哦，你说他啊，他刚刚醉，额，不是，他刚刚睡着了。我也不好丢下他，就一起带来了。我们反正花也看完了，马上就走，不打扰长遥上仙你……”
　　“所以，你就是管着她的神仙？”
　　我的话还没说完，没防着李贤突然这么一问，一口气全呛了回去。我连忙回头冲李贤使眼色，谁知道这小子完全不理我，抬眼看着长遥。
　　长遥抿着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眼皮却微微地垂了垂，让他原本就冰冷的眼睛显得愈发幽暗。
　　瞧着长遥这幅样子，我有点慌了手脚，连忙去拉李贤： “是是是，就是他。你可别胡乱喊啊，就算是我也得尊称他一声上仙。”
　　李贤看看我的慌张样子：“你很怕他？”
　　“呸呸呸，什么怕，我这是尊敬，人家可是上仙呢，比我高不知多少个等级呢。随便挥挥袖子，仰慕他的电母就能下个闪电劈死你。”
　　李贤表情本还有些正经，听我这么说，不由笑道：“你总算是也有一怕。”
　　“我这是尊敬。”我再次强调，试图给自己挽回点面子。
　　李贤点点头，再次面向长遥：“说了半天，还不知尊名？”
　　李贤这一声，再次把我呛到。这小子还真的要跟长遥聊起来啊。
　　“长遥。”这一次，长遥回答了。
　　“嗯，”李贤大人模样地点点头，接着伸手把我的胳膊一拽：“既然她是你负责的鬼东西，那你们管不管退换啊？”
　　我眼睛都快瞪出了眼眶，扭头怒视李贤。
　　“这个背后灵，爱啰嗦没口德恃强凌弱吃得还多，真的不能换一个吗？”
　　扑通！
　　我一脚踹了过去，我们尊贵的二殿下终于再次落水了。
　　“凝昔你个鬼东西偷袭我！”
　　“偷袭得就是你个臭小子！让你再胡说八道。”
　　瞧着在泪湖里扑腾的李贤，我得意洋洋地笑了，眼角则偷偷瞄了瞄长遥，料定他又的要开始对我一番说教了。
　　可谁知这个常日里总是冷冰冰没什么表情的人，此刻脸上却被阴沉的神色笼罩，一双澄澈的碧眸泛起的一股我熟悉的阴狠神色。
　　这个表情，我在哪里见过。
　　心口空空的位置似乎突然被人用手猛地按了下去，一阵剧痛涌至头顶。我连忙平复自己紊乱的气息，但还是有点无济于事，那股剧痛几乎要把我逼出泪来。
　　“凝昔姐姐，你怎么了？”
　　捞起李贤的绯璃，一抬眼就发现了我的异常，她连忙欠身过来拉住我抖得不停的手。
　　“凝昔姐姐，你是难受吗？
　　我勉强笑了笑，但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长遥刚刚那个眼神我想起来了，我曾见过，在韩修的眼中。
　　那是恨，恨不得把对方剥皮挖心的恨。
　　彼时，韩修正攥着我鲜血淋漓的心。春风般的笑意开在他的嘴角，而他墨色的眼睛里却满是阴冷。
　　我听到他在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凝昔仙子？千年神树？结世人相思？说实话，除了这颗心，你以为你还是个什么东西？”
　　是的，除了这颗心，我什么也不是。
　　与你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