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故人今何去 话唠之人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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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徵跳下牛车，从正中间的门洞走进去。他呆呆地站立在一边，看着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他伸出手，望着有些年头的城楼，试图去触碰阴影中不小心漏出的一丝暖阳，但那是他永远都抓不到的。仅仅只有一丝微弱的光，却唤醒了漫无目的地飘浮的尘埃。它那么弱小，可是它倔强地认为带来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也是值得的。尹徵朝着尘埃伸出手去，嘴角轻轻扬起一抹五味杂陈的笑。
一到这座城，思绪就无法控制地涌上心头。
既然早就知道这条爬满荆棘的永夜长路通往的结局终究是触目惊心的血泪和家破人亡的凄凉，为什么还是执意要走？难道只是因为落在自己冰凉的指尖上的那一抹晚霞？还是为了可笑的尊严？尹徵想到这，不由得抬起头鄙夷地喃喃自语道：“呵，不管过了多少年，依旧是做不到。尹和愈，你可真是个懦夫！”然而伫立在人流中的他，并没有被任何一个人注意。
尹徵的指尖轻柔地在朱红的城门上抚摸，又像碰到火焰般猛地把手缩回。他微微张嘴，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平生第一次有话却说不出来，像是发泄似的咬着发白的下唇，走上前挤出一丝和平时无异的笑容，从牛车上拎起随身装铜钱的小包袱。
“李叔，一个时辰后在这儿见啦。”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尹徵就冲破城门下的阴暗，不管不顾地迎着外面格外刺眼的阳光跑远了。他实在是无暇顾及李叔有没有在喧闹的街市中听见他无足轻重的声音。就像是他在挽救自己的家族时那样，不会有任何人在乎他绝望的叫喊。
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演戏演久了，也是会累的。那些以前为他撑腰的人，相继也离开了他，现在一切只能靠自己。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为什么害怕，为什么觉得心里泛起的滋味苦涩不堪。跑动时带起的风吹拂过他微翘的睫羽，撩乱了他束得不算规矩的发髻，把缠了一圈又一圈，还垂下一段的雪白发带玩得松松垮垮。
这座城包含了他太多情感。天水尹氏在前秦世祖时期的建元年间就开始发展，高祖时期武德年间已深深扎根在长安周边，成为八朝大族。男儿考入朝廷为官，女儿嫁进名门做夫人是每一个尹家人规划好的命运，家族的生生不息是他们被迫用自己一生的自由和幸福做赌注换来的奢侈品。
赌赢了，身边美人如云，坐享荣华富贵；赌输了，落入幽暗监牢，常伴青灯古佛。这些都是常有的事。尹氏的每一任家主只需要牢记有赢便有输，有舍才有得，有因才有果，在官场上没有仁慈和善良可言。但是只有这一任家主不同，他想打破一切的桎梏和循规蹈矩，把自由和幸福原封不动地还给自己的家人们。但是这些没有实现，而且得不偿失。
街边不只有来往的行人的说笑声和挑担的小贩的叫卖声，还有为了抢摆摊的最佳位置互不相让的卖艺人的吵闹声。十几个卖艺人组成的两伙人争吵不休，推推搡搡，引来了一大群人围观。尹徵看见有一个站在一边不争不抢、脏兮兮的卖艺小男孩，他腰间挂着一支异常精致的竹萧。尹徵放慢脚步，径直向他走去。
“我先来的，你凭什么在我这摆摊，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啊！”一个卖小吃的小贩拿着锅盖，正要把胡饼递给客人。
“什么你先来的，有人看见了给你作证吗？”一个变戏法的艺人不甘示弱，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这一举动惹的两伙人都急了，随便捡个东西就当要开打。尹徵直接无视了那群聒噪的卖艺人，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拔剑时剑与剑鞘的磨擦发出清亮的“铮”一声，不管人们的惊呼便用剑挑开架在一起的武器，眼神鄙视地瞟了一眼那举着锅勺的小贩。他走上前弯下腰，怜爱地拉住了那男孩。他从袖口拿出一方素白的手帕，给男孩擦了擦脸。黑灰下的面容白里透红，显得小脸肉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好像是盛满了期望和活力。这正是尹徵需要的。
尹徵咧开嘴笑道：“你叫什么名字？”终于找到了，一定是他，不会错的。
男孩没想到尹徵会问这个，似乎有些害怕他手里的剑，不自然地拽了拽衣襟，低下头怯生生道：“我叫尹枫。”
尹徵笑得更灿烂了，把剑收回剑鞘，皱着眉抓了抓松散的发髻，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道：“那你爹爹叫尹什么来着，我对他还有点印象。嗯……是不是尹昊？”
尹枫猛地抬起头来，疑惑而且十分惊讶地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爹的？”
尹徵蹲着往前蹭了一下，把食指放在唇边，用气音说道：“这是我的小秘密，跟我去个安静的地方，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尹枫沉默不语，显得有些踌躇不安。爹爹说过的，不能随便和别人走。他心想着，又无法做出选择，焦急地挫着腰间的那支萧。
尹徵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慌不忙地看着他的小动作。大哥家的孩子就是比别的孩子考虑的要细，还怕我拐了他呢，不过我早有准备。
尹徵一把拉过尹枫，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刻着缠枝莲的白玉佩举到他面前。一般人见了顶多就是夸夸玉佩的材质名贵、雕工精美罢了。当然见过它的人要真是一般人也已经是个死人了。可要是天水尹氏的人见了，非得跪下行礼不可。
这块玉佩是尹徵的曾曾祖父做家主时，家主夫人闲来无事找工匠学习后亲手刻的。缠枝莲寓意着万代绵长，委婉表达了对尹氏的祝福，更显得夫妻二人伉俪情深，于是老家主就把这块玉佩传了下去，作为每一任家主的象征。所有尹家人必须在刚开始有了记忆时就认识这块玉佩，把它的每一个细节都牢记在心。
尹徵此行除了采买东西以外还要躲避眼线，在暗中寻找尹氏的几个不知所踪的遗孤。给他看玉佩，无非就是两点原因：一来尹枫是不是天水尹氏的后人还有待考证，用家主信物试探他是个很好的选择。二来他如果真的是天水尹氏的后人也就是尹徵的侄儿，一定会知道他在暗示自己的身份，从而对他放下戒备。按照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尹枫要是个假货，就悄悄灭口；要是个真的，就留下养着。当然尹徵还是觉得他是真的会好一些，毕竟让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血溅当场实在是太血腥、太不人道了。
当然那支萧也是个证明，尹徵小时候是见过大哥对着它犯相思病的。
果不其然，尹枫见了玉佩，微微一怔。随后他的眼神愈发坚定，往后退了一步，一只膝盖已经着地，被尹徵拉住悄声问：“现在相信我了吧？快跟我走吧。”
尹枫点了点头，尹徵一见便火急火燎地把他抱起来就跑，跑之前还不忘向剑拔弩张却一直不敢动手的两伙人贱兮兮地摆了个鬼脸喊道：“我就不掺和了，先走一步。你们继续打啊！”说完好像是怕那群人追上来似的，顶着围观者各不相同的目光拔腿就跑。
尹徵虽然跑得很快，但是脑子转得更快。他飞速思考着长安城中尹家所剩无几的族人，从中筛选出可靠的几位：父亲收的干女儿雁霜璃虽然在父亲去世后和家族决裂，但是一直和我关系不错、互相帮衬。不过她是个清倌，带着孩子去难免让人起疑。堂妹尹若珆在家族垮台时自力更生做了农妇，但是她早出晚归，应该不在家……
尹徵想得入了神，脚下不停地跑，一双眼睛却形同虚设，抱着尹枫一下撞上了前面一位娇小的姑娘。姑娘原本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蹦一跳地哼着曲，谁知被他这么一撞就摔在地上不起来了。
尹徵把怀里的尹枫放下，抹了把汗心想：还好我抱得紧，要不然撞飞了上哪儿找去。他看了看趴在地上稳如泰山的姑娘，向她伸出手夸张地说道：“哎呀！姑娘对不住啊，快起来吧。鄙人不才，就是一种田的，受不住您这三叩九拜。”
那姑娘死活不起来，看样子是想讹他一笔。她刚一抬头要和尹徵谈谈价钱，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尹徵腰间的剑，顿时从趴着改为低头跪着，咽了咽口水，心想：这不是烟云剑吗？刚才怎么没发现，自己讹谁也不能讹这位祖宗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故人今何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