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林李不靠风

13、海棠扣

　　【番外·海棠扣】

　　下斗前的那次聚会。
　　“瞎子，你是怎么喜欢上小花的？”吴邪给自己倒了一杯雪花，抬眼看向对面的黑瞎子。
　　“啊？”黑瞎子一向反应机敏，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却愣了一下，举杯跟吴邪碰了一下笑道：“我说一见钟情你信吗？”
　　“嘁，就你？”吴邪笑了，然后脸色一转认真道，“真一见钟情？”
　　黑眼镜点了点头，沉默地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不过，他应该不会原谅我了，我也没资格去求得他的原谅。”
　　烟散，空气里只听得见汤沸的声音。
　　“吴邪，我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黑眼镜递给了他一样东西，是一枚翠绿的海棠扣，成色不是很好，边缘泛着暗绿。吴邪仔细看了一下才知道，不是成色不好，那种痕迹是被火烧出来的。他抬起头：“这……”
　　“这是解语花的，我一直没有还给他。在我这里留了那么久，也该物归原主了。”
　　“你帮我还给他吧。”
　　我……不会对他说出那句话了。黑眼镜笑了。
　　却感觉，心又在疼了。

　　那枚海棠扣现在在他手里，冰凉凉的，在他掌心捂了很久，也捂不暖。
　　吴邪在解家门口站了一会，又颤抖着折返了回去。解语花看到他回来很奇怪：“还有什么事吗，吴邪？”
　　“我还有几样东西忘了给你。”吴邪低头在包里翻起来，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翻到。
　　他递到解语花的手里，是一枚刻着“G”的子弹。
　　和他抽屉里的那枚子弹一模一样。
　　“这是在黑瞎子身边发现的。”吴邪说。
　　解语花把那枚子弹立到桌子上，轻轻应了一声：“嗯。”
　　然后递过来的是那枚海棠扣，在他身上挂了很久，消失在那片火海里。他以为再也看不见了，却又出现在了他的手心里。原本平静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可遏制地。解语花觉得自己的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被真相灼得生疼。
　　他猛地靠前一把揪住了吴邪的领子，颤抖着问道：“吴邪，我再问你一次，那天救我出火场的，到底是谁！”
　　不是疑问句，他已经猜到了，只是等待一个证明。
　　“我不知道。”
　　“都这种情况了你还说你不知道！”解语花怒吼道，“他联合你一起来骗我是不是！”
　　“不是……小花……”
　　“黑眼镜，我是不是上辈子掘你家祖坟了！你要这样对我！你要是想要解语花这条命，尽管拿去！”解语花朝着空气嘶吼道，疯狂的绝望和无可抑制的愤怒。
　　可是他在愤怒什么，什么都不知道的是他，什么都不告诉他的是他。
　　“小花，我告诉你……”吴邪揉了揉自己的喉咙，声音一下沉了下来：“我和瞎子有过约定，这些原本应该是他亲口告诉你的，但他现在不在了，这个协议就算单方面作废了。”
　　危难关头站在你身边的是他。
　　从火场里把你救出来的是他。
　　为了你一个打破自己所有规矩的是他。
　　不管什么要求都答应你的是他。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能不能做到，只要是你提出来的，要么漂亮地做完，要么把他的命给你。他给自己的从来只有这两种选择，没有想过第三种。
　　可是，没有把这一切告诉你的也是他。
　　原本他以为的公平交易，都只是黑眼镜的一厢情愿，自始而终。他从来都不知道，黑眼镜并不需要那些东西，他只是不想给解语花任何亏欠的感觉，他一直都以为他和黑瞎子是各取所需，所以他才会答应他一切的要求。
　　只是，花儿爷，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的舍命陪君子，只不过是为了你一个，只不过是喜欢你而已。
　　他都没办法知道了。
　　这个人太聪明了，不会给他压力，不会让他担心，不会逼他选择，连那份喜欢，他都隐藏得小心翼翼。
　　“小花，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段时间，我每次出现的时候都会带着黑眼镜？”见解语花很缓慢地点了下头，吴邪苦笑道，“不是我带着他，是他带着我。每次你受伤，他都是第一个知道的……”吴邪停了声，但他知道，他卡在喉咙里的话是什么。
　　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有什么资格第一时间就冲上去问他：“你怎么了？”“还好不好？”他把一切都掩饰得太好，他没有发现，他也没有说。
　　解语花愣愣地坐回了椅子上。其实有关于黑眼镜的喜欢，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跟他说，那个看似是冲动下的一吻，那被烟火打断的半句告白。如果那天没有意外，那句“我喜……”是不是就不会变成“我想……”了。
　　花儿爷，我喜欢你。
　　花儿爷，我想你能够一直开心。
　　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面对那点微薄的喜欢时，选择了装傻。
　　只是他不知道那份喜欢已经厚重到了他无法承受的地步。解语花颤抖着，把脑海里那些“如果”都断送。
　　他解语花运筹帷幄十几年，败绩屈指可数。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败，是败在了黑瞎子手上。他眼里有很多东西，唯独没有他。他是个瞎子，丢掉了整个世界，只看到了他。
　　扳不回的一成，他是拿命来赌的，而他不敢。
　　吴邪转身走了，他没有在意。
　　他记得有人说过，世界上最美好的两个词是虚惊一场和失而复得。可是不是所有的事物都能够失而复得。他看着手心里的海棠扣，想起那天看到的黑眼镜手上的伤疤，他说是玩火的时候一不小心，一不小心进火场救了他，一不小心捡起了他掉的这个东西。一次两次是碰巧，那么多巧合凑在一起，算是什么？
　　缘分，还是命运……
　　他一点也不觉得失而复得有多开心。如果可以，他宁愿它一直在那个捡到它的人手里，等他说完那句他想说的话再还给他。
　　那么大的火，他还真不怕死啊？解语花低头苦笑了一声，把海棠扣攥进了掌心里，棱角硌得他手生疼，可他就是不想松开。疼痛，能让人保持着清醒。
　　就像腰上那道伤口。
　　是一场噩梦。
　　但噩梦也终有一天要完结。解语花起身拿出了压在抽屉底下的那份录像带。监控是他装上去的。他早知道那天的交易不会那么简单，有解家的人参与，他不得不多提防一份心。为了方便一网打尽，他派人提前在那里放了很多的微型摄像头。只是没想到，他会在那里遇到了黑眼镜。
　　后来监控拿了回来，剪好了录像带给他。他没有看，丢在抽屉里。那场梦太真实，他不想再重温一遍。后来，也就忘了。
　　摄像头的位置放得很偏僻，能看得见人影，看不了很细致。他以为他走了之后，黑眼镜也差不多该走了。后面拍的应该都是黑暗。但他没走，保持着转身的姿势，低头点了一根烟，然后朝前方勾了勾手指：
　　“来吧！”
　　四周有人涌了出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黑眼镜却在笑。
　　花儿爷，还好你走了。
　　他相信黑眼镜的身手，碾压般的打斗。只是在最后一个的时候，黑眼镜顿了一下，出拳的角度出现了偏差，打在了那人下颌骨上，很疼，他收拳的时候晃了晃手。
　　黑眼镜张嘴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唇形。
　　“就你们这智商还想威胁我？”黑眼镜不屑地笑着，“做事前先动动脑子，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黑眼镜走了不远，倒下了，在地上躺了一会。他不是站不起来了，他只是累了。然后他站起身来，回头笑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缘由的那种笑，又像是习惯。
　　解语花抱着膝盖沉默了。黑瞎子，刚夸完你聪明，怎么下一秒就犯傻了……
　　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呢，是我没有给你机会吗？还是你已经来不及了，难道你想让我就这样记住你一辈子吗，以仇恨？那你真是笨死了，我这个人有仇必报的，报不了的就忘了，我不会记住你的，不要痴心妄想了。
　　但是，如果他什么都不想呢？那，黑瞎子，你在想什么呢？
　　花儿爷，我想你能够一直开心。那是他对他说过的。
　　花儿爷，愿你此生平安无忧。那是黑瞎子的遗言。
　　两个愿望，都与他自己无关。一个花光了他这辈子的喜欢，一个送了他的命。用尽了这辈子的力气，黑瞎子，你就甘心为他人做嫁衣吗？
　　黑瞎子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也不敢再去揣测，这个可能用他一生都琢磨不透的男人，爱的那么简单，爱的那么壮烈，像戏里一般倾城之恋，像戏里一般血泪结尾，不为获得台上台下喝彩声，只为博一个人回眸。只一眼，就到老。
　　录像播到了结尾，他才如梦初醒回过了神。一旁的手机闪闪烁烁，提示着新的消息，是吴邪发来的照片。
　　黑瞎子的眼睛诊断书，
　　原来，他快要看不见了吗？那个动作失误……是因为已经看不见了吗？
　　往后翻，解语花的呼吸一下静止了。
　　一墙的血字，一遍一遍都是他的名字。
　　解语花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玉的碎片从他手里掉出来，带着星星点点的血，几近无声地落地。血顺着手指往下爬，一滴滴落在了地面上。
　　黑瞎子……
　　窗外的海棠树下好像站了一个人，一身黑衣，点火燃起了烟。解语花眨了眨眼，仿佛看到那个人朝他挥了挥手，最终转身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在笑，像是监控里他转身回头时的笑。
　　花儿爷，愿你此生平安无忧。
　　解语花闭上了眼睛。
　　明明只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哑剧，怎么他还是落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