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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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怪子
景庆宫内灯火通明，一名身着黄袍的男人从宫中踱出，身后一干宫人侍从毕恭毕敬，众星捧月一般将他簇拥其中。御驾将启，一头发花白的老人却从另一侧匆匆赶来，侍卫本欲上前将其拦下，却在见清其面容后停下了动作，任他闯入。
“奴婢斗胆，还望陛下留步！”
杨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匍匐在地的老者，语气温和道：“海总管快请起！这寒冬腊月的，莫要冻伤了！”
“陛下仁厚，”海吉谢了恩，却没从地上起来，他本就佝偻的身躯此刻更显苍老，像是要把自己压成一片枯叶缩进地底去，“但有一事陛下若不答应，奴婢就无脸面起身……”
海吉原名“海二”，八岁时就被父母卖了进皇宫，改名为“吉祥”，自先帝年少时便一直跟着先帝当他的内侍。昔时先帝还是个皇子，为争夺皇位，海吉暗地里替先帝做了许多折损阴德的龌龊事，是以先帝对其极为信任，驾崩前特地立了一道圣旨，无论以后谁上位都得善待海吉。
杨延登基后急着换一批属于自己的心腹上位，便将海公公打发到了太后那里。然而海吉在宫中地位甚高，杨延虽少与他接触，但他的话却不能不听。
杨延沉吟片刻，道：“朕儿时亦多得海公公照拂，海总管有话直说便是……是太后让你来的？”
海总管又叩了一个头，磕在大理石地板上，“咚”地一声，竟是极为清脆，就连杨延也替他觉得脑袋疼。他一抬头，借灯光可见其额上有些微发红，但好歹没磕破脑袋：“恕奴婢直言，原本宫闱之事由不得奴婢多嘴，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皇后刚为陛下诞下龙子，小殿下方才足月，且又是嫡子，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而陛下至今方才探望过一次，于情于理均为不妥……”
言罢，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深冬夜寒，宫中虽升起了暖炉，但景庆宫门口还是寒风阵阵，他枯枝似的十指扒在大理石地面，寒冷便如同蝼蚁般爬上他四肢百骸。
良久，方听杨延不冷不热道：“起来罢，是朕考虑不周了，来人！改道景宁宫！”
“摆驾景宁宫——！”
天子起驾，海吉仍保持着跪趴的姿势，直至再也听不见御驾的声音，一旁的侍卫才急匆匆跑来将他扶起。
“劳烦海总管了！”原来扶起海吉的侍卫正是皇宫禁军的统领，当今皇后的表亲。
圣上与皇后不和的传言由来已久，别人家里出了个皇后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家好不容易熬到了元皇后病死，自己坐上了皇后的宝座，然而这么多年来却连一颗蛋也没给圣上挤出过，如今总算如愿以偿生了位皇子，不出意外以后将会被立为储君，然而圣上只在皇子刚诞下的那天前来慰问过一次，此后便不管不顾，权当没生过这么一个儿子。
宫里的一些传闻大家也都知晓，然则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杨延后宫妃嫔虽多，但子嗣凋零，自杨延登基至今仅出过两位公主和一位夭折的皇子，因此不仅后宫，就连整个朝堂都在盯着这个刚出生的小皇子——皇帝如今已逾六旬，要是儿子再没了，指不定就要把皇位让给旁支。
如此一来，最先着急的就是继后的娘家、还有先帝驾崩后一直侍奉在太后身边的海吉。
“分内之事，将军无须挂齿。”海吉也不与他客气，就着禁军统领的搀扶蹒跚起身，抬眼往景宁宫的方向望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要看这位继皇后自己能否争气。
这几年的冬天一年比一年要冷，前些年又是战祸又是饥荒，流民日益增多，命好没变成刀下亡魂没被饿死的，最终还是过不了老天爷这一关，传闻就连江南等地也有上百人被冻死。
天子所居住的皇宫自然不是外面那些寒碜简陋的地方能比，然而尽管暖炉围了一圈，四周又有绸布挡风，一进景宁宫，杨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杨延：“这景宁宫内为何如此寒冷？”
景宁宫中的侍从得知圣上驾临的消息，早已在门口列队等候，如今陛下金口一开，立马有人上前解释：“启禀皇上，皇后听说陛下要来，特地吩咐将宫中炉火生得旺些，夜晚风寒，在外面总会觉得冷一些，进了宫里就好……”
杨延点了点头，抬脚正欲迈进门槛，却听宫内发出尖锐的笑声。那声音极为刺耳，分明是笑声，发声的人却喊得声嘶力竭，犹如深渊里爬上来的厉鬼，划破黑暗，令听者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声音？”杨延边问边走近屋内，一旁跟着的宫女想要回答，却被旁人以眼神阻止了。
那诡异的笑声越来越大，离得近了，更像是利爪在铁器上划拉的声音，既让人烦躁又令人浑身不对付。杨延皱眉望着坐在榻上的人，终于明白这笑声是从哪来的了。
笑声的源头，竟是他那刚满月的儿子！
皇后脸上半点血色也无，较之一个月前显得憔悴了不少，杨延对这个太后给他选的媳妇没多少感情，尤其看到她怀里的婴儿时，更是产生了嫌恶的情绪。
只见那将要成为太子的小孩儿缩在红色襁褓中，个头不过成年男子一臂长，远看与一般婴儿无异，但近看就会发现，这孩子嘴巴里长满了利齿，尖嘴猴腮，一见了人就咧开嘴笑，那嘴角直裂到耳根，宛如野外吃人不眨眼的野兽。
没有一个正常的孩子会在仅仅一个月大的时候长出牙齿，更没有一个正常的孩子会发出如此恐怖的笑声，何况是真龙天子的孩儿，又怎会长得像是话本里的妖怪？
杨延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皇后察觉到他的退缩，忙跪在地上以膝盖爬行，求他留下。他怔了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装镇定，最后决定在景宁宫留宿。
月黑风高，当夜景宁宫外狂风肆虐，寒风呼啸仿佛千万怨魂怒吼，门窗被吹得吱呀作响，寝宫大门蓦地洞开，用以取暖的火盆瞬间被汹涌而至的厉风吹熄。
杨延从一个接一个的恶梦中醒来，一睁眼，床边竟趴了个人！
那人圆滚滚的脑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歪在他肩膀旁，一双眼睛泛着野兽独有的青色的光芒，见他在看自己，两只瘦小的胳膊乓乓乓地打在软塌上，裂开血盆大口，尖锐的笑声划破黑夜。
当海吉收到内侍传来的消息搀扶着太后来到景宁宫时，他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只是这梦太真实了，身旁的太后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晕倒在门口。
海吉两腿颓然失去了力气，幸而被身旁的小太监扶着才没直接跪倒下来，他浑身颤抖，嘴里不断喃喃道：“造孽啊！这……当真是造孽啊！”
景宁宫内，皇后形容狼狈，一头乌发被她自己扯掉了一半，纤细白皙的手指还不停地在秃了一半的脑袋上乱抓，脸上又是血又是泪，已完全看不出昔日温婉姣好的面容。她目光涣散，哑着声音尖叫，继而疯狂地咳嗽起来。
床榻边淌了一地血水，金丝刺绣也被染成了红色，襁褓包裹中，一坨鲜血模糊的烂肉袒露出来，依稀可分辨出瘦小的手掌与脚趾。杨延右手揣着剑立在那团血肉旁边，剑尖上的血还不断往下淌。
“都说虎毒不食子，当今那位竟是亲手把自己的儿子给杀了，而且还不是一剑捅死就了事，据当时守夜的宫人所述，那位手里拿着天子剑，在方才足月的小皇子身上反复穿刺，直到把他捅成了筛子……收拾尸体时那都不算是尸体了，简直就是一堆肉末！”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说得声情并茂，听众们也听得极为投入，不少人于心不忍地叹息，更有些年轻妇人在丈夫的安慰下悄悄抹眼泪。
“那日之后，皇后就得了失心疯，成天抱着一个红色襁褓在景宁宫内游荡。经常在夜半时分，都能听到她对着一空荡荡的襁褓说‘皇儿乖，你父皇很快就会来看你了’”，说书先生捏着嗓子学皇后说话，转而又切换回平时的声线，“太后经那晚一吓，直接吓得卧病不起，御医们轮番上阵，最后掏尽宫里的珍贵药材才吊着她半条命，却只见出气不见进气。”
“上菜咯——！”众人正听得入神，忽听店小二一声吆喝，皆把目光放在屏风旁的一桌人身上，这一看不打紧，却都被那一桌客人惊到了。
方才众人只顾听着说书，没注意到客栈内进来了三位一袭青衣的客人，其中两男一女，男的容貌俊朗神采飘逸，年纪相当，约莫二十出头，然一人看起来温润乖顺，一人则神态自若丰神雅淡。至于一旁的少女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却也生得娇俏可人，这一行人围坐在一起，无论气质抑或相貌皆比常人高出了好几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怪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