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月光珠》爱与恐惧的探究者

1、第一章

　　张捷从公司下来，背着包，戴着耳机，一只手提着环保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点着屏幕。她剪了齐肩短发，棕色，发根处一小段黑发。上身穿着玫红色工服T恤，下身穿着黑色紧身七分裤，戴着一副总是低垂着遮挡住上眼皮的细框眼镜。这是一个瘦小而疲惫的女性，看不出具体多少岁，大概二十几，但周身萦绕着沉重的气息，又不像太年轻。她似乎把自己和周围的世界隔了开来，隔绝在自己灰沉沉的世界中。

　　张捷探头看了看周围的公共自行车，选了一辆黄色带车头篮的，走上前把环保袋放进车篮里，然后开始把压着小黄车的私人自行车拽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两辆车还是卡在一起，她骂了一句：“靠！”突然发现身后来了一个男生，似乎想取那辆私人自行车。张捷窘迫地让开位置，侧过身去，不看取车的男生，垂头操作手机，发帘垂下来挡住她的脸，似乎给了她一些安全感。张捷最近才学会说粗口，本来还觉得挺爽，现在却只觉窘迫。她希望那个男生不要介意，她不是骂他，只是顺口……等男生走后，张捷已经在微信上找到输车牌号的界面了。张捷输入了车牌号，得到小黄车的密码，在车锁上输入密码开锁，然后把车子向后推出到人行道来，跨上车鞍开始骑行。

　　张捷慢慢地骑着车，耳机里播放着张国荣的《我要逆风去》：

　　“我要逆风去不管艰辛

　　唯愿凭鼓声将心振奋

　　带笑逆风去飞一趟

　　青春的我未随俗韵

　　我要逆风去必须坚忍

　　明白人一生必经晦暗

　　决意逆风去飞一趟

　　鼓声将我前途导引

　　年青多兴奋鼓声添快感

　　年青的脚步走出一串快乐印

　　年青的欢笑如热爱澎湃……”

　　张捷眼里泛出泪，眼前模糊了一切，红色的车尾灯、车站上等车的人们、路旁的大树都在泪光中模糊了……

　　突然，街上的喧哗声消失，周围也不再是刚才的景象，这是哪里？张捷受到了惊吓，眼泪很快干掉，视野清晰起来，但却那么令人费解。身下还是小黄车，背上还是背着包，但这里却是哪里呢？水泥路面，没有行人，远处有说话声，有滋滋的炒菜声，暮色中，天灰蓝灰蓝，张捷感到莫名的熟悉，灵魂像是回到了它最深刻的记忆里，有些莫名的激动，张捷发现自己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她想起来了，这是小时候住的城中村，眼前这家小卖部不正是家里最初经营的？噢，张捷感到喉头哽咽，小卖部里的是年轻时的妈妈，她背着的婴儿是小时候的她吗？父亲坐在柜台后，听着收音机，母亲把手里提着的保温饭盒放到柜台上，打开来，把汤、饭、菜分开放好，把筷子递给父亲，父亲接过筷子后开始慢慢吃起来。张母看了一会儿，跟张父说了一声后从小卖部里走了出来。张捷看着母亲，陌生而熟悉的容颜，张捷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但张母似乎没发现店门口有个人，她出了店门口向右直走，然后拐入一个小巷口，张捷知道妈妈是往家的方向走。

　　张捷深呼吸了几下。抬头看天空，天色更暗了，天上已经能看到好多颗星星。张捷继续深呼吸，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烟火味，幼年时的空气的味道，深刻到令她颤抖。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近处不知哪里传来的虫鸣声。张捷轻笑出声，停好自行车，然后慢慢蹲下身，脸埋在双臂间，哭泣。

　　过了好久，张捷才慢慢止住哭声，平静下来，脸还是埋在双臂间，呼吸深且长，像是睡着了一般。又过了好久，张捷感到腿麻了，裸·露的双臂也开始感到一些凉意，这才慢慢站起身，环顾四周，不知接下来该去哪儿，该做什么。想了想，决定回家，反正妈妈似乎看不见自己。不知为什么，张捷突然感到四肢似乎脱力了一般虚软无力，她短促而急迫地呼吸了一会儿，走过去扶着自行车，撑起脚撑，跨上车子往旧时的家的方向骑去。

　　车子驶入小巷，小巷的路还是黄泥土路，路两旁长满青青的野草，一些低矮的草沾着黄黄的泥，草丛里还有一些不起眼的小花，黄色的，淡紫色的，白色的。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路灯，好在月亮出来了，月光很亮，借着月光能看清路。这里没有很高的房子遮挡月光，月光融融，晚风拂来，带来一股安逸的气息。巷子里的院门都是开着的，里面传来人声还有电视的声音。张捷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深深呼吸着这记忆里的一切……

　　月光洒在张捷的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清晖，月光聚合在她的右手腕上，凝聚成一串月白色的珠子，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张捷注意到了，她觉得惊奇，把右手腕抬到眼前端详，手链反射着柔和的荧光，张捷把手链凑到脸颊上，蹭了蹭，凉凉的，光滑而莹润，让人心生亲近之意，她觉得很喜欢，望着手链笑了，把手链凑到唇边亲了亲，然后右手回到车把手。

　　自行车已经行驶到了小巷深处，再前面有个开阔的空地，空地再对过去的东边又是一条巷子，空地北边也有一条巷子，空地南边也是一条巷子，所以这片空地算是一个十字路口了。但张捷记得幼儿时的家在空地西边的这条巷子里，就在靠近空地这边，是哪一个院落呢？张捷犹豫了一下，把车子停在路边，走进倒数第二个院子。她记得自己家在二楼，便从北边的楼梯上去，楼梯没有灯，拐角处月光照不到，很暗，张捷有点害怕，但这里给她一种熟悉感，她猜想应该就是这里了。拐过拐角，又能照到月光了，张捷快走几步，几下就上到了二楼走廊。张捷凭着感觉向右拐，慢慢地走，她有点忐忑。终于，北边走廊尽头，与西边走廊相交的那个房间里，张捷看到了妈妈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