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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我说:“我要帝屋。”
      许佰说:“什么?你要什么?”
      这时候颜梨轻轻一拉他的袖子:“师兄。”
      许佰立刻偏头看她。颜梨真是世上难得的美,无怪乎他把她那么捧在心上,此刻她垂眉低眼,眉弯如月却色如远山,眼狭如柳叶却睫似沉云,美的不可方物,连万紫千红的春日都在她面前失了色,不甘愿的成为陪衬。
      “师兄,”她说,“你再回来得到明年了罢。我不求甚么,只是若你回来正值春半,莫忘替我折一枝白梨花。”
      许佰当然爽爽快快的应承下来:“好,咱们一言为定。”
      他几乎又想伸手摸一摸颜梨的头,但限于礼教,手伸到一半又不尴不尬地收了回去,自己强行抑制了这种冲动。毕竟他们都不小了。
      他恍惚一下才想起我来:“越雍,你刚刚说要什么来着?”
      我盯着他,觉得一腔热血都浇了缸醋般冷下来。我想告诉他我也不求些甚么,帝屋是《中次七经》里提到的讲山上的奇树,讲山在豫州,你游历时要经过;你经过时去找一找,找到就可以护佑平安,找不到就能耽误些时日,也许你就没机会再去西南……但我改主意了。
      我说:“一斗珍珠,每个都要有龙眼大,好让我打弹子。”
      许佰大声道:“你败家不?!”
      我说:“不用你的钱,我去拿银票。”
      许佰气的话也说不出。他不能说不用我的钱,他本来是个孤儿,因为根骨好才被师傅捡上山,他搞不出那么多钱给我买珍珠。他只能忍着。我一边上山一边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忽然听见马蹄蹬踏,猛一回头发现他已经上马飞驰,只留一个影子。
      我眼见那人影一路变小,竟是一路也不回头。
      我也给他气得说不出话,刚咬住牙眼泪就滚下来,啪的打到脚边青石的地上,发出枯枝被撅断时的庞大响声。风从南向北滚滚而来,剥了满空的芳香和花朵,兜头盖脸地向我、我身后的山路、山路后高耸的峰顶扑罩,直像要把我闷死在路上
      这就是我见许佰最后一面时的一切情景了。

      两年后我也下山,辞别师傅,颜梨没来送我,据说是得了风疾,只能卧在床上,不仅没有走动的力气,更是白天黑夜咳得喘不过气。她也许是真得了病,也许是假装,但无论是哪个都使我不至于再见她了。我骑马下山,骑得是匹身量很高的白马,我想许佰当初见到的情景和我见的该差不离。纵使树木长高,我好歹骑在马上比当年他骑在马上时高出了一截,所以不会有太大不同。
      此时距许佰了无音讯已过了一年零两个月,他最后来信的住处是扶摇山脚处的抚沚城。在那十个月每月不间断的来信中,上旬一封的是给师傅的,大致提及他的游历状况、新结识的友人、下一步的路线,最后报个平安就结束;中旬的一封是给颜梨的,讲他沿途所见的风土人情、各种他遇见或是听说的风流趣事;下旬是给我的,又严肃又刻板,絮絮叨叨。唯一能安慰我的就是给我的信比给颜梨和,师傅的都长。

      古诗有云:“月隐扶摇雁影远,云落银河花乱眼。”写的就是扶摇山的景色。
      扶摇山是很美的。《山海经》里说它“其阳多玉,其阴多茜”,但里面有恶兽,“有兽焉,其状如牛,苍身,其音如婴儿,是食人,其名曰犀渠。”许佰是碰见传说中吃人的怪物了吗?许佰是陷在怪物的窝里了吗?许佰是被它们生吞活剥了?还是他安然的离开了扶摇山继续南去,一路向苗夷处走,走到那里才因为种种原因重病、残疾或是死了呢?我曾嗤笑一个师妹在喜欢的人不在眼前时担忧他遇见种种荒谬的祸事,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也会变得杞人忧天。世上意外有千种万种,珍视的人只有几个,生怕丢了伤了,生怕再找不着了,于是忧心烈烈,把千百年也发生不了一次的情况也考虑进去,是真的害怕啊。
      我没走咸安广道,因为它绕过了落琼山和结玉山,转了一个大弯才到抚沚城。许佰当年走的也是咸安广道,所以他花了十个月才到抚沚。我没闲心思走咸安广道,我要尽快去抚沚城。
      许佰在咸安广道上的经历我都知道(当然是通过偷看给师傅的信了解清楚的),他路上交游的人几乎都和他去了抚沚城,等于抚沚城留下的线索才会最多,而找到咸安广道上的线索花费的时间和结果很可能不成比例——我得先去抚沚城,并且有些线索很可能随时间模糊,我真是一个时辰也耽搁不得。
      因此我决心横穿落琼山和结玉山。
      整整三个月,我见鸡捉鸡见兔杀兔,全剥了皮撒点盐烤烤就着野果和干粮吃,几乎过着野人的生活,可见许佰说我喜欢娇气作造简直一派胡言。就这么着,晚上忍虫子白天忍虫子,从栈道下来,上咸安广道的尾巴,顺着去了抚沚城。一路跋涉,居然没有狼豺骚扰,真要算是老天助我。
      我到抚沚以后就去找门派在此处的商会,交了凭引和师傅的书信,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但当我要求商会老板拨游历专银给我时,他干干脆脆地拒绝了。
      他说:“少侠的师傅有信给少侠,少侠一看便知。”
      我拿过他给我的绢布条,上面只写了六个鲜红的小字——“许佰叛门,务速回”。
      “开玩笑,”我合上布条,“这确实是我师傅的字,但许佰不可能叛门。”
      掌柜微微一笑:“少侠,人总是会变的。不信少侠去外面打听打听,听听那个叛徒是怎么趁夜杀上门派,干了甚么丧尽天良的事,说了甚么狼心狗肺的话,才逼得你师父发誓把他永远逐出门下。”
      我盯住他好久,他依旧是笑眯眯和蔼可亲的样子,没有露出一点马脚——如果他真有做了马脚。
      我实在看不出他在对我撒谎,何况他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许佰真的叛门了。
      我感觉喘不过气。支撑我毫不挑剔的熬过之前三个月的精神支柱轰然崩解,它的灰石残屑荡得我头昏眼花。我想要呕吐,又想要流泪。
      许佰,我去你妈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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