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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116章、相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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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万安寺山下的客栈里,阳光还不曾透出云层。
伙计已经送来了早饭,杏娘不敢先动,只小心的候在桌边,不时瞥一眼睡在床上,却睡得并不安稳的崔坚。
外头人声渐喧,呼朋唤友之声传进屋里,崔坚终于不耐烦的动了动。
杏娘忙小声道:“相公,早饭好了……”
崔坚懒懒得睁开眼睛。
他眼里一片血红,透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杏娘有些胆怯,却仍旧乍着胆子道:“二爷不是说今天有要紧事?我也是怕二爷起晚了,会耽误……”
崔坚眼睛猛的一亮,他一下子就坐起身。
杏娘忙过来服侍他穿衣、穿鞋,小声道:“二爷说要喝酒,我想着一大早的空肚子喝对身体不好,就让伙计中午再送过来,要是二爷事情办得顺利,正好庆贺庆贺。”
崔坚不悦的道:“谁许你自作主张了?让伙计把酒送上来。”
他又看一眼杏娘,呵了一声道:“你也换身衣裳,跟我出趟门。”
杏娘扶他起来低声问:“咱们去哪儿?是去见姐姐吗?”
崔坚没理她,径直坐到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清粥小菜,冷哼了一声。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会失手。
只要把余樱娘弄到手,他可以报了前仇不说,还能再得一大笔银子,这样的买卖再划算不过,他以后的好日子多着呢。
崔坚灌下一盅酒,哂笑着问杏娘:“是啊,你就要见到你姐姐了,是不是特高兴?”
杏娘小心的放下筷子,怯怯的看着他,道:“相公好似对姐姐……有很大怨念?”
呵。
崔坚一边喝酒一边嘲弄的望着她,道:“那是你的嫡亲姐姐,与我何关?”
那以前……不是,还挺爱慕来着?
崔坚啪一下扔了筷子,恶狠狠的盯着杏娘道:“闭嘴,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用来交换的玩意儿,再敢多嘴,我弄死你。”
樱娘一大早起来,在榻上赖了半天。
外头朝阳明媚,她伏在窗前呆呆的盯着,半天挪不开眼神。
红日、蓝天、绿树,百紫千红的花树,这一切都美得让人窒息。
虽恨前世贪生,但她这一世仍旧贪恋这万丈红尘。
六根不净。
说得就是她。
樱娘特意吩咐金钟:“早饭做得丰盛些。”
确实比往日丰盛,简直堪比从前卫老太太的标准了。
樱娘用得香,但用得并不多,她整了整头上唯一的一只素银钗,对金钟道:“我想去趟万安寺。”
“奶奶,奴婢跟着吧。”
“不用。昨儿就定好了由卫峥驾车,你去看看外头车马都备好了没有?”
金钟不肯走,站在樱娘跟前很是执拗的望着她。
樱娘起身,轻拍了拍她的肩,道:“这事世子爷知晓,可你看他都没管,也什么都没说,因为世子爷知道这是我自己的心结,旁人劝也没用。”
金钟道:“奴婢并不是劝奶奶改变心意,只想跟着服侍奶奶。”
“金钟,我很感激你这些日子的不离不弃。”
金钟总觉得这话不祥,可樱娘已经要走了。
她追了两步,樱娘道:“府里许多事还得你帮着料理,别等我回来了,府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金钟眼圈红了,道:“奶奶,不然奴婢去请卫苗姑娘。”
不必,跟着那么多人做什么?崔坚如今就是穷凶极恶的一条恶狗,发起疯来谁都要咬两口,何必为了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牵扯到不相关的外人?
樱娘上下一身白,头顶银钗也是素色。
衣料自然是极好的,襦裙上用银线绣着白海棠。
这白色更给樱娘添了几分丽色。
她站在万安寺的门口,轻轻抚了抚因爬山汗湿了的鬓发。
青山一片苍翠,晨雾未散,仿佛是一位美丽的姑娘薄笼轻纱,含羞带怯的露了半面妆容。
太阳渐渐升起,来万安寺里往来上香的人也多了起来,更有卖香、卖吃食的小贩占据了山路,从山腰一直蜿蜒到寺前。
一个小乞丐跑到樱娘跟前,道:“这位夫人,有人让我给您送样儿东西。”
卫峥上前想要把小乞丐抓住,樱娘摇摇头,问:“什么东西?”
是一缕秀发。
那小乞丐胆战心惊的望着一脸煞气的卫峥,哆哆嗦嗦的道:“那人说,让夫人您自己去寺庙往东的望远亭。”
樱娘道:“好,我知道了,如果你还能见到他,就告诉他我一定会去。”
她示意小乞丐走,还给了他一锭碎银。
小乞丐撒腿就跑,卫峥道:“世子夫人,您不能自己孤身犯险。世子把您的安危交到在下手上,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樱娘微微笑了笑,望着远山道:“不用了,不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愿意无意义的赴死,可现在我不能拿杏娘的性命做赌注。”
宁可信其有。
崔坚已经疯了,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樱娘宁愿自己落到他手里做人质,也不愿意冒万分之一的危险,把杏娘留在他手里。
卫峥苦劝也不能劝动樱娘分毫,她恳求他道:“一旦杏娘能脱自由,请你务必带她立刻下山。”
卫峥不同意:“属下的职责是护卫世子夫人安全。”
“只有杏娘安全了,我才能安心。”
卫峥:“……”
崔坚远远的看到樱娘带着卫峥走向望远亭。
他用匕首压着杏娘的脖颈,睁大眼睛望着樱娘,喝斥道:“我不是说了让你自己来?站住,不然我就弄死你妹妹。”
杏娘颈间已经是一道血痕,她望见樱娘,便尖声叫起来:“姐姐,救命,求求你,快救救我,我要死了。”
樱娘站住脚,定睛打量崔坚。
如果说从前他还能称得上人模人样,现在则只能称之为人间恶鬼。他眼里只有仓皇和绝望,尽管匕首在他手上,他可以随意决定杏娘的生死,可是杀死谁都不能让他得到救赎。
樱娘对他毫无同情。
他才受了多少折磨?
樱娘道:“你放了杏娘,我让卫峥即刻就走。”
崔坚道:“我不信你,你让那人滚下山去,我自会放了杏娘。”
卫峥在权衡着突然暴起,制住崔坚有几分可能。
崔坚纵然疯狂,可警觉是从前的十倍,他紧紧压着匕首,对卫峥喝道:“快滚,再不滚我就弄死她。”
杏娘凄厉的道:“姐,你快让他走啊,再不走我就真的要死了,姐姐,你救救我啊。”
樱娘看向卫峥,道:“你先下山吧。”
卫峥简直了。
这个崔坚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个普通人,拼着余杏娘受点儿轻伤,自己几招之内就能把崔坚制伏,何必非得受制于他,处处任他摆布?
不过樱娘坚持,卫峥也无可奈何,只得拱了拱手,大步下山。
等卫峥彻底走远了,崔坚才压着杏娘往前,对樱娘道:“你过来,我放杏娘走。”
樱娘一边走,一边问崔坚:“杏娘力排众议,置我这个姐姐的逆耳忠言于不顾,非得要嫁给你,她对你可谓一片真心,你这样待她,心里就没有丝毫愧疚吗?”
崔坚呵笑:“狗屁,我对你难道不是一片真心?可你是怎么待我的?”
樱娘点头:“也是,谁说付出了真心就一定能得到回报?可不管怎么说,杏娘是你的妻子,又给你生了个女儿,是你们崔家的功臣,你不看在别的份上,也该看在夫妻的情份上,放她一马。”
崔坚哈哈大笑,道:“不过是生个了不值钱的丫头片子,算哪门子崔家功臣?再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夫妻情份,她心心念念的想要另嫁高门,当我是活王八呢?”
说话间两人已经只剩三步远。
樱娘站住,道:“杏娘对你无亏,你恨的是我,如今我就在这儿,你放了杏娘。”
崔坚左右四顾,见四周毫无动静,便知道樱娘果然是独自前来。
他往前猛的一推杏娘,顺手抓住了樱娘的手臂,在电光火石之间便将姐妹两个掉了位置。如今被他压在匕首底下的是樱娘。
杏娘冲力太大,跌跌撞撞,最后仍旧跪倒在地,她强撑着起身回头,正对上杏娘平静而深邃的眼眸。
她心虚又羞惭,嚅嚅的道:“姐姐——”
樱娘十分温柔的道:“走吧。”
姐妹也有近半年没见,按理也该有许多话要说,可此情此景,实在不宜叙旧。
樱娘仍旧轻柔的道:“回去吧,爹娘一定很记挂你,不管以后你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要好好孝顺爹娘,照顾两个妹妹。”
杏娘眼巴巴的看向崔坚:“相公——”
崔坚此时浑身热血沸腾,正张脸都是亢奋的,他压根没心思搭理杏娘,只像盯着猎物一样盯着樱娘,想着从哪儿下口,撕开她的皮,让她也尝尝什么是痛的滋味。
樱娘大声道:“走。”
杏娘只觉得心都要裂开了。不管什么时候,崔坚的心里眼里仍旧只有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