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寒深处》折枝玫瑰

31、尾声

　　尾声
　　昏暗的书房，只有火盆燃出的焦味，硝散在干裂的空气中。
　　大门在一个惊天动地的踹声下被闯开。响亮熟悉的军靴声哒哒而来。
　　两边站齐，柯守恒出现在队伍最后，他黑紫的脸庞，压在帽沿下，慢慢扬起，两只尖刻的小眼睛射出厉光。
　　房间是昏暗的，一盏灯也未开，霍聿凛坐在书桌后，背身相对。
　　“霍聿凛，死到临头了，还在装模作样？”柯守恒的声音荡漾在空旷的房里，除此之外，只有哧哧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柯守恒还没走近，就嗅到焚烧的焦味。对方却一个字也没回。
　　滋滋的火燃声越发响亮，那盛旺的火焰呼呼吞着一蓬蓬白纸，突出脆弱的黑骨，瞬间湮灭。
　　柯守恒看着切齿，那烟雾更加扑面过来，他背过身忍不住咳嗽，尖着嗓子下令：“李德辉，你去看看，那疯子在干什么？”
　　“是！”李德辉捂着口鼻，战战兢兢挪了几步上去，眼睛巡了一下回来禀告：“报告，霍聿凛好像在烧东西。”
　　“笨蛋，他在烧什么？”
　　“呃，纸，纸上都是字，看不真切！”
　　“蠢材！”柯守恒提手给了李德辉脑袋一下，打得他军帽一飞，他哈着身去捡，被柯守恒一腿踹开，大步迈向书桌，愤怒道：“霍聿凛，你死到临头，别装神弄鬼，我给你三秒钟，马上举起双手，站起来。”
　　霍聿凛仿佛没听到，慢慢将一张张满是墨痕的白纸投入铁盆。他半崴着身，清冷笑道：“好，等我烧完名册。”
　　“名册？”柯守恒眼皮一跳，一片半黑焦黄的纸片从他的肩背飘了过来，他取了一看，惊怒：“地下党名册？”他青筋弹起，抚开烟，疾步冲上去，“你个王八羔子，居然敢烧名册？快给我住手！”定睛一看，那白花花的纸早都在火钵里烧成灰烬。柯守恒愤恨地把霍聿凛从皮椅上拽起，狠狠逼视他。
　　霍聿凛仰着头，开心地看他，任他勒着颈脖：“老柯，不必那么动气，我做事，都有二手准备。刚刚烧的不过是副本。正本还好端端躺在保险箱里呢！就看你想不想要了。”
　　“你这小反贼，还敢跟我谈条件？”
　　“是啊，我没资格。你赶紧一枪崩了我吧，你剿灭叛党，必有大赏，区区名册，大总统一定不会责难于你的。”
　　柯守恒腾出一只手摸着枪，气得牙痒痒，他真想一枪毙了他，可名册有多重要，他心知肚明，他凶残地盯着霍聿凛看了半晌，松开手，忿忿：“你他娘的，说，你想要什么？”
　　霍聿凛整着被拧皱的领口，垂眼默然一会，开口道：“别担心，不会为难你的，我想见见弟弟总行吧？”柯守恒呆了一秒。霍聿凛道：“我知道他在，你让霍聿煌来见我。”
　　柯守恒与部下对接了目光，须臾，虎步而出，其余一行人跟着鱼贯而出。
　　隔了很久，霍聿凛才听到跫声渐近，他不用回头，便能认出他的脚步。他也没说话，用力掸了掸手里的烟灰。
　　霍聿煌没有戎装在身，而是一身黑色中山装，深栗色头发梳得干净，站姿昂然，仿佛突然长大。他怔怔站着，开口道：“找我什么事？”他一直逃避自己今天需要出现在他面前。
　　霍聿凛与他对视，眼里掠过复杂的神色，默然垂下眼帘，平静问：“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霍聿煌干干看着他在黯淡光霾下的脸，咳声道：“只要你顺从交出兵权，同意革去一切职务，拿出名册，并放了父亲。我可保你不死，几年之后，你就能......”
　　霍聿凛遽然大笑，震耳发聩，“季桓，我可不是这样教你的。霍家的男人怎么能做放虎归山这种蠢事？快拿起你的枪，像个男人一样，快点！”他步步逼近。
　　“何必？” 霍聿煌咬着唇，往后一退：“你知道我下不了手！”
　　霍聿凛定住步子，又一次在余辉里审视霍聿煌，似是下了某种决心般喟叹道：“好吧，那我来帮你一把。”霍聿煌惊疑，霍聿凛再次望向窗外，呆凝看着外面雪白一片问：“看到那个湖了吗？就是那个湖吧！”他喃喃自语，“对了，是那个湖，也是这个季节的时候，她跳进去的！”
　　霍聿煌胸中猛然溢起旧伤之瑟，紧紧抿唇，警觉又痛惜望向那片已经结冰的湖面。在他的视觉范围内是看不真切的，不过模糊在雾气一片的窗户上。可他永远都不会忘，不会忘记那个冬日的早晨，从那湖里，她被捞出的场景。每次想起，口腔漫腥，牙齿发颤。
　　霍聿凛清脆笑了一声，“季桓，你不知道吧，那日是舒菡诱惑大哥的。”这一句话，让霍聿煌仿似被刺，沉眸刹充惊怒，“你胡说什么！不许侮辱舒菡。”
　　“是真的！”霍聿凛轻轻转过身，精睿瞳仁呈现一种灰蒙，“那时候，你母亲有意让你和大哥走得近，老爷子本就最喜欢长子，又很器重你。若是你们俩联合，我何时才有出头之日？我早知道你对舒菡有倾慕之情，这么做立即就能离间你和……”
　　“砰”一声巨响，霍聿凛声音惊止，但见身侧窗帘上灼出一个黑洞，仍乎乎冒烟。他摇摇头：“你太令我失望了，枪法越来越退步。这样近的距离，也能射偏？将来如何领军杀敌？”
　　“你住口！”霍聿煌猩红着眼，还紧握着手枪颤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他怒咆：“她是无辜的，你这个禽兽！你不是爱她吗？”
　　霍聿凛摇摇头：“我并没有逼她，是她自己提议要这么做的。她说为了我，可以做任何事。可是她还没到能为我死的程度。”霍聿凛静静捻亮了灯，黄灰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季桓，我来告诉你个秘密吧！”霍聿煌被未知的恐惧感包围。他并不想听，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他甚至后悔今天为什么要来见他？
　　当然霍聿凛没有要停止的意思，“舒菡不是自杀的，是被我的三姨娘，你的娘亲给亲手解决的！”
　　霍聿煌骤感五雷轰顶，天旋地转，霎那眼眶结气，脚下发飘，眼前景象全然若梦，他踉了一下，幸而扶住一张太师椅，才没跌倒。母亲的音容笑貌全飘到眼前，他不是不敢相信，而是不愿相信。耳畔的脚步声缓慢而沉重逼近，熟悉而冷酷的声音在跟他说：“你母亲为你做了很多，你却并不知道。三姨娘可比你看得真切，她岂能容忍舒菡这样的女人留在眼里，媚惑她的宝贝儿子？我啊，从很久之前，就一直在想，如果哪一天你知道真相，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双轴撑在红木桌案大笑，回震落在四壁。
　　“你这魔鬼，你想就这样一死了之？不可能！我今天先毙了你，然后回上海解决廖一然！”
　　霍聿凛依然笑，拍着手笑：“好啊，我求之不得，你以为我爱她吗？我早就厌倦了！那样的女人，无聊透顶，跟舒菡一样，为了一个男人，连自己都不要了！我最瞧不上，死了都是活该，我黄泉路都不想和她一起……”
　　“砰”一声，响彻世界，如此猝不及防，这一回，他打得很准。霍聿凛来不及品尝被子弹射穿的滋味，那鲜血已从胸口汩汩渗出，他伸手摸了下，鲜红鲜红，像小时候郊游，春天开满山坡的大朵大朵的杜鹃花，
　　霍聿煌惊恐地喘着粗气，握着枪，人却已经软趴趴跌下去。闻声而来的人什么也没赶上。
　　霍聿凛轻轻地倒下去，瞳孔里的世界渐渐模糊，眼前是山花烂漫，空中焰若烧蓝天，万里滑静无纤烟。他看见自己骑着一匹赤骥，披鲜黄的斗篷，目击之处漫天锦绣，每朵花都炫耀着自己的鼎盛，那花色红胜火。
　　周围噼里啪啦的声音踩在耳边，惊叫、责骂、质问……
　　“这个季节是最好的了，过了春，它们就枯败了。”母亲的声音，低徊萦绕。
　　不，他不要枯败，他不允许！他要一直淹没在花海里。
　　他躺在地上，用尽自己生命最后一丝力量抚着胸口，温热的、濡湿的感觉漫在手掌。
　　还在，还在，他笑了，它还在……
　　口袋里那只殷红的荷包还在，荷包里那只鎏金怀表还在，怀表里那张泛黄的照片还在，照片下还有一张折起的签文——第一签：宋太祖登基。
　　那是他弱冠那年，母亲为他求的签文，他一直携在身边。
　　低哑睿圣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第一签：宋太祖登基。问谋望，冲霄志气上心头，君子安宁久困穷，岁稔时丰财禄旺，万人头上逞英雄，谋事初时有阻隔，心虽思成，但不随意宜用心窍刻苦谋之，无急迫到底可成也。”
　　他没错！他做得一切都没错！无毒不丈夫，他只错了两件事！如果让他再来一次，这一回，他要在东北时就把霍聿煌斩草除根！
　　第二件事，那一天，他不该去城隍庙换神！

　　啊，花名册，他听见他们翻箱倒柜的声音，笑起来，这群蠢货，哪里有什么正本！全都灰飞烟灭、挫骨扬灰了。他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