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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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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雾初开,廖一然从床上勉强支起身子,筋骨酥软着赤脚下地,一件件拾起地上散落的衣服,像烟花柳巷里拾着嫖客撒钱的窑姐。她浑身止不住发抖,异常艰难地将衣服一件件穿回身上,可是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
她推门而出,翳翳阳光投下,翠柳袅袅,她挪动着脚步失魂走着,发散及腰,苍白的脸裹在乌黑的青丝间。满庭繁花。庭院旁有少女清灵欢快的嬉笑声,蝶儿相依而飞的美影,一切都是这样美好,除了她。除了她。
她曾经疑心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魇,只要醒来,只要醒来她依旧还站在香樟树下等着乐笙,不过是靠在树旁的一个瞌睡。然而她醒来时看到的是自己身无寸缕可耻锁在霍聿凛臂膀下的躯体。她的整颗心都冷了。
穿过桃林时,脸上被一根横生的枯枝刮破,渗出血痕,她却一点不觉得痛。
她身上还是穿着昨天那件冬青绿格子洋裙。胸襟前的花色滚边已经被他粗蛮的撕裂,包袖的花边也如残花垂荡。她一向最喜欢绿色,豆青绿、苹果绿、葱心绿、翡翠绿。如今她望着晶莹碧澈的湖水,水光洌滟,碧波刺痛她的双眼。长风一过,刮起一阵皱痕,一直皱到她心里。她向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她离那片绿越来越近了。她想融入进去,把自己也化成这一滢碧池。
跳下去吧!趁自己还来不及悔、来不及恨,跳下去吧!
她一步步走近,一点点沉溺。“噗通”一声,那样干脆!然后她听到身后一阵尖叫:“呀!有人落水了!快来救命啊!!”
当廖一然再一次恢复知觉时,耳边传来的是一个尖利女孩儿的叫唤:“醒了醒了,三姨太,你看她眼皮动了。”
一串细碎的脚步,“烟雪,快把她扶起来,我看看!”这又是另一个声音,却好似熟悉。
朦胧的、喧杂的、厌恶的声音似远又近。
一然觉得自己的灵魂在慢慢飘落安定,知觉缓缓清晰。她很快明白自己被人救了。可是这对于她来说分明是个噩耗。她根本不想清醒过来,只是受着人求生的本能驱使,她还是吃力将重如铅的眼皮一点一点撑开,强烈的光线和一张张脸孔从一条细缝里慢慢变大。
江映竹一张欣慰的笑脸浮进眼来,“好孩子,你怎么样?什么事不能解决,小命一去可就真毫无转圜了。”一然的手被她握住。眨了眨睫,人被两个侍女半扶半坐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身子还是软绵绵的,完全撑不住,胃里胀得发痛。
江映竹歪头咬牙谇道:“仲嬴这混东西也实在太不像话了。”她仿佛被针一刺,“仲嬴”两个字让她的手不由一抖。
此刻一个束着一条大长辫的丫鬟端了一盆子水来。江映竹从腋下抽出一条珊瑚紫湖纺帕子,两根手指捻着,略沾了水,轻轻揾上一然干燥的嘴唇,望了望她,又哀叹:“你死了,不过翠心湖里多一具冤尸,十天半月他就把你给忘干净了。谁能知道你的屈辱和痛苦?你这样标志伶俐真的甘心一死了之吗?”
她只是一动不动,痴呆呆的样子,唯有一双乌黑的眼珠子会顺着她的方向转动。
“你既然连死的勇气都有了,难道就没有魄力为自己谋一条出路?”任江映竹如拨算盘珠子似的舌灿如莲,她还是不吱声,也许根本就听不见她在说什么,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四小姐,你不要疑心我是帮着仲嬴那个东西来游说你,他还不知道你在我这边。前面说的句句都是女人的知心话,你要觉得有半分入得了耳就冲我点个头也行哪!”江映竹提起方巾,在她脸上轻轻拢了下,两只眼睛出神观察着她的表情,好一会儿,微微叹了一口气,惋惜摇头:“真是作孽,前两天还好好的姑娘,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转头又唤丫鬟:“烟雪,一会儿差人送四小姐回去吧!”再对一然道:“昨天的事我只当不知道。他是如何权高位重你是明白的,那闺闼之内被糟蹋的又岂止你一个?听我一句劝,别和自己过不去,别跟他较真。仲嬴的性子我很知道,疼你的时候,就是珍珠宝石任你摔着玩儿他也乐意,可要忤逆惹恼了他,手段狠起来,剥皮揎草的酷刑也不含糊。只要人好好儿活着,清白贞操就想开点算了吧!我想乐先生也是开明的人,不会与你计较。或者……还是不要告诉他!”江映竹牵了牵衣襟失望站起来,唤了烟雪就要走。
一然的柳眉突然有了细微的变化,宛如被喝醒意识,长睫轻轻一抖,灰紫色的唇颤了两下,目光仍旧呆呆射在自己拱起的双膝上。终于艰涩发出声音:“算了?”一开口所有人都被吓住,那嗓子几乎不像她的,仿佛两片金属摩擦般揪耳。可是她却笑起来。
江映竹露出喜色,扭身回到床畔,好生端详她,“你说话了?”
一然抬头望住她,“就这样算了?”她换了语调重复了一遍,疑惑似的自问。还是在笑,然而两颗豆大的泪珠却不受控从瞳眶中滚落下来。
“不然你想怎么样?”江映竹忧心忡忡问。
一然咬住唇,摇头。捏着缎被的手默默攥紧,就这样算了?就这样算了?她的痛、她的恨就这样算了?她受的凌辱与委屈就这样算了?
江映竹抚上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你能这样想也是好的。你这样年轻美貌是老天爷赐予的资本,凭什么让阎王早收了去?”她抬手捋着一然的鬓发,“你的路还长,有什么想不开的,失掉的,都要靠自己去夺回来!”
怆然间,门帘一响,烟雪扶着门急吼吼跑进来禀报:“三姨太,二少爷正往这边来了。”江映竹眉色一动,用眼审查一然一番,她还是默然不说话。江映竹微微皱起细眉,伸手到她胸前,用两只尖葱似的手一凝力,“嘶”一声裂帛,一然身子还未迭后缩,前胸的衣襟又被扯开一寸,露出白肌上还点点红色的印痕,这使江映竹很满意,掏了把她的脸,笑道:“让他心痛点,才会更疼你!”说完跋身三脚两步出了门。
江映竹手方掀开翠竹门帘,霍聿凛已甩着一身若竹色长衫箭步汹汹而来。她简直还没看真切,两只膀子已被他挟住,劈头就问:“她是不是在里面?”
这个“她”字仿佛占据了他全部的心念,这个“她”仿佛是他专有的、独宠的,不容任何人捉狭染指一下的。可是这个“她”,现在却是江映竹的。
“嗯,”她幽幽点点头。霍聿凛举步要入,被江映竹掣住一挡,“你别鲁莽进去,她现在情况刚稳定了些。”
“我只是想看看她。”
“你知不知道廖小姐今早投湖,要不是烟雪正巧和我经过,要晚一点,人都没了。人家是清门静户的小姐,你怎么这样糊涂!”
霍聿凛冷笑一声:“仲嬴的事会自己处理,不劳烦姨娘操心了。”掉头掀帘而入。
随他一进,屋子里一片死一样的沉寂。医生和丫鬟都识趣退到一边缄口默然。
一张紫楠大床上,他终于看见她。透明罗纱帐子里,她双手抱膝蜷在床头,一头乌发瀑散而下。头偏在床架上,两只眼睛嵌在一张苍白的脸上,像浸在水底的黑钻,氲着水雾,芍药笼烟。
“一然,”他几乎要冲过去,心里一阵温柔的牵痛。可是他收住了脚,只是很慢很慢地走过去。
一然偏了下脸看他,目光又恨又痛地看着他,怎么也不肯屈服的倔强。可是他屈服了。
江映竹随步而入,肘弯靠在椅上,给一旁的烟雪丢了个眼色,丫鬟机灵,立马拖了张紫榆软椅到床边,霍聿凛提了下长衫摆便坐了下来。
一然喉头发出很轻的哽咽,可是她又哭不出声。嘴唇咬得渗出血丝,她拼足力气提拳向他胸口捶去,可是拳头还没擦上他半寸,她苍白的脸瞬息憋得酱紫,偏过头猛烈一阵急咳起来,忽断忽续却越咳越虚弱,最后只转为一声声的垂啜。他忍不住抓住她通红的拳头,拢在自己胸口,紧紧的摩挲着。她的拳头却撑开抓住他的衣襟,像一块烙铁直接烫在他心上。
“姨娘,能否让我和一然单独呆一会儿?”他下令,一干人等不必江映竹下令已经纷纷退屋而出。地面上响起轻重不均的脚步声匆匆而去。江映竹跟在最后也一并出去。
屋子里越发阙静。霍聿凛只任她抓着自己,眼神里蠢动着温柔,终于开口:“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昨日之事并不是我的意愿。”光影筛金般落在他英俊的五官上,“但是接下来我要说的,却是我的本愿。”他从软椅上提身坐到床畔,正正开口:“廖一然,我要你知道,不管有没有发生昨晚的事,我早打定主意娶定你了!”她的睫轻轻一瑟,落目在他长袍上绣着的一只闪金的大鹏金翅鸟,身光赫奕,铜色利刃似的翎羽在她眼底灼灼闪着,刺得眼睛只能移开。
霍聿凛接着说:“你放心,那个周佑,以后你不会再看到他了。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再嚼一个字。昨日之事,不过我们先行的夫妻之礼。现在我只问你一句,你的人已经是我的了,你的心是不是我的?”
她这才抬起脸,手还是紧紧攥着他衣领发皱,可是渐渐的,她的拳头慢慢地松开,她努力想说什么话,嘴唇掀动了数次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她要懊悔的,她知道她要恨自己的,可是她还是咬着牙身子一软就伏进他怀里,一抽一搭终于迸出了哭声,哭得那样凄厉而揪心,他展身不顾死活把她给抱住,那样瘦弱的一个身躯贴在他胸口颤抖。她每一声哽噎,每一次轻颤都像啃进他心里去。他眼眶儿有一些发青,把她抱得更紧了。拍抚着她还在轻颤的背脊掷言:“你放心,将来即便翻天蹈海,城旗迭换,我霍聿凛对你的心永远不会变!”
好一会儿,一然的抽噎渐渐平息。霍聿凛看到许允才鬼祟站在门帘外向里瞥,知道他有事,便将一然安顿了,提步而出,“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找你!跟我到偏厅去!”
许允才跟着霍聿凛来到偏厅。见他嘴里含起一根烟,许允才擦着火上去为他点,他却皱着眉一个偏头。许允才手扑空一僵,楞柯柯站住了会,立马吹熄了火,身子缩了回来。
霍聿凛静默了有三四分钟之久,从嘴里将烟取下,举起一根指头对他命道:“我要你替我办两件事!第一,你去廖家走一趟,备足三媒六聘,宝贝稀物,这事要快。家里没的就到外面去买,时兴什么你就买什么,挑最贵的,最好的,不用节约算计着。”
许允才只是点头允着,霍聿凛见他不答腔,知道他有话不敢说。反倒自己开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如今这局势确实不是办喜事的好日子。我也想等这风波过了,做了都督再考虑娶她。可是如今木已成舟,我绝不能负了她!”
许允才见霍聿凛对自己袒露真心,也不敢妄加反对,只能依言:“二少明事知理,既然您已经筹之已熟,当然无需我再多言。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二件事,是那个周佑。”霍聿凛眸子微微一黯,“你先别忙着结果他,我量他没这个胆子谋略敢设局到我头上!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人是谁我心里有点眉目,你替我去核实查清楚!”
“遵命!我这就去办!”许允才行了一个军礼,踢步而去。留下霍聿凛一个人终于点燃了烟……
这边江映竹见着霍聿凛从房内出来,两人对白耳边一五一十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等人走尽了,她才独身挑帘而入,缓步走到一然面前,手搭在紫圈椅上,也不言语。
一然抬头,嘴唇抽搐了几次,终于向上弯起,“我的表现还合格吗?”
江映竹一怔,表情僵在唇角,眯眼望着一然,啧啧摇头:“难怪人家说好看的女人最可怕。廖小姐,看来我低估你了。”她将一只细嫩的手搭在一然肩上。
日光斜斜,绮霞依依笼在一然苍白无色的脸庞,冷冷开口:“彼此彼此,一然将来还有很多事要依仗三姨太提携带挈。”
“一定!你就等着做霍家二少奶奶吧!”江映竹笑容昭然,白腻脸上折出几道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