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曲荼蘼》比竹

2、桃夭 北魏胡统寺

　　北魏胡统寺。
　　天气是这样的冷。
　　胡蓁蓁裹着滩羊毛编织的花毯，轻轻的“呵”出了一口凉气，“姑姑……”她的声音脆生生的，直唤道人的心里去。一旁的静华禅师连忙走了过来，伸出手抱住了她， “蓁蓁觉得冷吗？”上元佳节，这佛寺上下虽然冷清，但住持的住处灯火明亮，青釉瓷花熏篮里的红萝炭，偶尔“呲啦”一声，淡不可闻。
　　在一旁的皇甫氏看在眼里，轻笑了一声，“哪里是怕冷，分明是想要你抱着她，怕是撒娇吧。”
　　胡蓁蓁将脸埋在静华禅师的怀里，听到母亲这样的一番话，更是不愿意抬头，嘴里呢喃，“姑姑身上香香。”静华禅师低笑一声，原不是她身上的味道，而是刚才讲经时沾染了紫檀香炉里焚着的沉香气味。静华禅师轻轻拍着蓁蓁的背，把她哄睡了过去才轻轻的将她放在床上，捻着万字花样的小被盖在她的身上。
　　“你打算几时进宫？”皇甫氏将声音压着，只是抬起头来看了看坐在面前的静华禅师。静华禅师倒毫不在意，慈爱看着睡在面前的侄女，偏偏也不抬头，“早春时节，不要过早，也不过迟。”静华禅师顿了顿，轻声道，“你也知道，延兴六年夏四月丁巳……”声音略微大了几许，胡蓁蓁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只听得姑姑的细声细语，“那一天……进去……也是好的……毕竟触景伤情……”
　　胡蓁蓁看见姑姑的嘴一张一合，奈何实在是太困，眼睛又闭上了，这一次倒真的是睡过去了。皇甫氏倒是没有注意她这里的动静，只瞧着静华禅师，此刻倒想不出什么，只细细的嘱咐了几句，临到头，也是句句恳切，“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能让她进了那深宫大院那……”提到这，她的眼眶微微一红，“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蹉跎岁月。”
　　静华禅师也不答，只嗤笑了一声，“这孩子，与佛有缘。”她忽然偏过了头，目光炯炯，仿若也是嗤笑了一声，“你若是不愿意还带她来做甚？”余下的，皆是不愿意再提。拂了拂衣袖，清脆的声音响起，“回去吧。”
　　皇甫氏闻言，只得点了点头，依言从版门内掀起一处厚帘，帘外冰天雪地，与屋内暖景相衬，格外萧瑟。皇甫氏凝眉看了一眼静华禅师，愣了半晌，终究是慢慢走到门外。
　　皇甫氏亦步亦趋，旁边的婢女看着皇甫氏苍白着面容，连忙伸手扶住皇甫氏，“夫人……路滑霜浓，您可小心些。”皇甫氏摆摆手，低声对着婢女说道：“柏笙，你说，我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啊……”
　　旁边的婢女紧紧抓了抓皇甫氏，“夫人，这样的大事奴婢怎能言说半句，我只晓得，若没有静华禅师，咱们的小姐只怕也没了，就连夫人的性命……也是没有了。”
　　皇甫氏叹了口气，“是啊……若没有静华……蓁蓁只怕也救不回来，就连我也……”她至今仍能想到当年的凶险，静华对自己说着的每一句话——“端敏，你听好了，你怀地这一胎是大吉之兆，你以后的儿女，是要当凤凰的，凤者，神鸟也。凰者，祥瑞也。你猜我今日在府外见到了什么？霓虹！这孩子，日后必定是大富大贵之象。而你，你若想看你孩子，想看到她的模样，你就得振作起来！你不能就这样走了！你要看到你的孩子日后，必能成为大器之人！你若走了，尚且不说你与那人一样，每一年虽是会在特定的时段中被所有人怀念，但是记忆，又能撑多久？而外面！外面的是我大哥，是你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的，中意的那个温和男子，他会像祭祀那位结发之妻那样祭祀你，他会有新的儿女，新的妻妾，而你，只不过是牌位上的一点方字，方寸之地！你怎么能忍得下心！受的住这口气！醒醒吧！端敏！”
　　眼前出了胡统寺，皇甫氏这才回过神来，“柏笙，回家吧。”
　　一旁的婢女唤着武安伯府的家奴拿来步梯，“夫人，我们回府，仔细着些。”话毕，扶着皇甫氏上了马车。
　　马车内。
　　一旁的婢女端着皇甫氏常用着的花蝶纹海棠式袖炉递给了皇甫氏，“夫人，天这样的冷，仔细着身体，不暖着受了凉可不好。”皇甫氏看着一旁的婢女，“柏笙，我真不知道带蓁蓁来究竟是好还是不好，静华心中执念那人，可我的蓁蓁，又能够帮到什么忙呢？皇家一入深似海，我这心，毕竟不是铁打的……”
　　柏笙看着自家夫人，坦然一笑，一脸开解的神色，“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家的小姐，出生起就有那道人批注的十二字——紫气东来，凤凰于飞，母仪天下，三龙相与。小姐自有自己的一番际遇。”皇甫氏听罢，粲然一笑，“便依你所言吧，我活着这半辈子，倒是没有你看得开。”
　　柏笙低下头，“夫人，你这么说岂不是折煞了奴婢了吗？我们经历的事还少吗？单说延兴六年夏四月，静华小姐经此一事，府内人心惶惶，又怎能够忘？半辈子就这么过来了，还有什么大风大浪是咱们没经历过的。”
　　皇甫氏听罢，“是啊。”淡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