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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夺魂舞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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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初降的时候,秦淮河上已渐渐热闹起来。
江面上的灯火逐个点亮,在将暗未暗的天色下,显得微微弱弱的。靠近岸边,一排画舫层层叠叠交错着,船头多是些打扮得萦萦燕燕的风尘女子,时不时引着岸上的人走入画舫。
只有一艘画舫,没有靠岸,孤立在江心。与整个秦淮河的气氛格格不入。
画舫不大,也没有任何华丽花俏的装饰,只是简单的笼罩着一层浅红色绸子,暗暗的灯光透出,里面是一个女子弹琴的倩影。
“公子是第一次来吧,找到这里可就找对了。风月斋的姑娘都是最好的……”年老色衰的老鸨摇动着画着仕女图的圆扇,对着一个身着黑色衣服,带着黑色斗篷的男人。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来人已经看似无意的捏紧了她的手腕。一时间,圆扇失力坠地。
“柳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画舫上的龟奴眼见情况不对,跳下了船。
黑衣男子并未松手,只是侧过了头,斗篷跟着有些飘扬起来,露出了一双眼睛,有些细长,却宛如猎鹰,直直的看住了欲大喊的龟奴。
“我无意闹场,但是不想听到多余的废话。”男子的声音沉沉如铁,老鸨打了个寒战。
他松开了手,老鸨慌张的不敢说什么,轻轻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红的手腕。
毕竟也是经历过眼界的人,没有因此被吓住,却学了乖。低声问道:“那公子需要奴家做什么?这画舫里可都是姑娘们……”
她对龟奴使了个眼色,龟奴会意离开。做这一行的,总不是什么简单清白的人物,秦淮河的哪个画舫会缺了打手!
“你听我的话,否则再多的人手也不过徒增尸体。”
老鸨点点头。
四周有些闹烘烘的,各个画舫热心的拉着客人,并没有过多的人来注意这个地方。
“我要见江心那艘画舫上的姑娘。”
话说完,老鸨一瞬松了口气,原来还是个逛窑子的。
饶是如此,她仍然没敢流露一丝不满。只低声,“公子若是常来秦淮就知道,舞汀姑娘从不轻易见客。她虽名义是风月斋的人,但谁敢来硬的,她肯见公子奴家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那就请通传一声。”
老鸨见打手们已经站在了画舫外,语气硬了些,“公子要知舞汀姑娘不是谁都见的,公子约好了,总要报出个名字来。”
男子的眼神仍然让老鸨不觉抖了一下,“那么,就借过。”
他点足而起,黑色的外袍带着劲力飞扬起来,踏着船沿上几个打手的肩膀飞身越过。
男子身行极快,倏然间已临至江面。借着刚才的力,脚尖飞快掠水而过。水波层层破开。
人影闪动间,尚未看得清晰,男子已然立于船头。
岸这边的人不由称奇,虽也有不少江湖草莽之辈混迹于秦淮,但身手能至如此者,尚无一人。
老鸨长长吁了口气,庆幸自己并未忤逆此人。
不见男子有任何动静,画舫的桅杆上赫然升起了红灯笼。
“舞汀姑娘接下了这个客人么?”龟奴微微眯着眼睛。
夜色将江水染成了黑色,波纹荡漾间,小画舫依旧沉静,隐隐听到若有若无的琴声传来,一切如初。
男子站在船头,并未有进去的打算。船舱没有门,空空敞着,只有浅红色的丝帘。由前往后,尽览无疑。
刚刚是帘内右侧的一个侍女,从里拉着绳索,绳索在船板上移动着,拉起了桅杆下亮得微弱的灯笼。
舞汀仍然在内弹琴,除了男子刚上船时眼角瞥过的一瞬,也从未抬眼看这个人。乐声柔和而带铿锵,也仿佛暗指,良辰好景中融入了不合拍的肃杀。
侍女在内低着头,安静的站着,如同木偶。
一曲终,琴声止。
“好琴艺。”男子夸赞着,眼睛从未离开过弹琴的女子,只是那并非一个恩客看名妓的眼神。
舞汀不看他,慢声道:“小蝶,请客人进来。”
小蝶刚迈出一步,随着男子一声“不必客气”,一股摄人的压迫力传来,丝帘应风吹起,小蝶的步子又回到了原位。
男子径自走入,“你知道我是谁?”
女子的唇间流出一丝媚笑,“三宫五楼十二堂,血满江湖谁人挡。你是弑天楼的杀手,秋风。”
江上的风仿佛一瞬间被逼停了,帘子无力的垂下,遮住船外朦胧的夜。
“很好,那你也应当知道,我是来做什么。”言辞间露出了明显的杀意,声音语调却一如即往的压得低沉。
他的一切都似乎隐藏在暗处,不能让人窥见。一如他刻意压底的嗓音,用斗篷遮挡的面容,以及宽大黑袍下看不清的身形与兵器。
这种装扮很低调,也很高调。低调得完全无法看出他的本色,永远只是一个黑色的影子。又高调得一出现就能让人看出,他是杀手秋风。
“自然,是受顾主之托来杀我的。”舞汀安然而答,眉目间带着几缕俏皮的笑意。
秋风并未直接肯定,只说,“我来杀一个江湖人称夺魂舞姬的人。”
女子盈盈望着他,他接着说:“她是这里的头牌,叫舞汀。”
舞汀怔了怔,随即笑答:“没错,我是这里的头牌,我是叫舞汀,我也是你所言的,夺魂舞姬。不知是哪位顾主请动了秋公子,是对我由爱生恨的江湖浪子?还是被我拒绝接见的富豪恩客?又或者……是找我报仇的侠客?”
“你想听我说什么?”
她了然的点头,然后对着秋风嫣然一笑,“那就不必废话,来……杀我吧!”
秋风沉默了半晌,古怪的气氛中,却能让人感到他斗篷下的脸上,盛绽着怎样阴冷的笑。
“我要杀的夺魂舞姬,不是你。是她!”秋风陡然伸起的右手指向一边静默低头的小蝶。
“她才是舞汀!”声音沉得几乎带着沙哑。
黑袍下唯一裸露的手被黑色纱布包裹,直直的横指着。
小蝶抬起了头,面容宛如宣纸,病色的白,毫无血色。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沉定而坚韧。
“秋风公子,你确定你要杀的人是我?”她的容貌谈不上绝色,也可称之为端庄清秀,无法与琴前的女子相媲。然而一副嗓音却是苍老而嘶哑,恍然间,似乎还有第三个人在这里。
秋风的手放下,再度沉默。
那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带给他的惊异远远大于那个极不符合的声音。
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又好象根本就没有见过。那张脸逐渐的恍惚起来,带着淡笑在他眼前飘摇着,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让这个杀人从未留情的杀手产生了想放弃杀她的想法。
“你确定,我是这里的头牌舞汀?”
那个声音又响起,语速很慢,却有些异与常人的不清晰,想来这是一个常年不说话的人。而语气的强硬,连问两句中的“确定”,让他也生出了疑虑。
古琴前的女子笑得身子微微发颤,给绝色的容貌更增添了一分诱人。
“你是舞汀!”秋风渐渐让自己清醒,黑纱后的眼睛从小蝶身上移开。他觉得刚才那种感觉一定是中了某些幻术。
“从我踏进这条船,就已经感到你刻意收敛的武功。但是很遗憾,你试图掩盖什么的做法却恰好惊觉了我作为一个杀手的警惕。而你至始至终都有着不寻常的沉稳,这让人更增添了疑心。”他一句句说着,然而两名女子的神色没什么惊诧或别的变化,只是多了一分玩味。
“更重要的,我试探了你三次。第一次是你升灯笼的时候,滑轮的线从内拉,一直连着船舱外,我便以脚发内力试探。第二次,你迈步时,只是被我逼退了回去,而没有任何其他异状。第三次,就是我刚刚指向你的时候,你没有一点慌张。这些都说明了,你不是一个普通的侍女,即使听命于夺魂舞姬的人不会太逊色,但至少也不该到达这个地步。何况,你不是早就料到了,我会猜出你来。第二次如此明显的试探,是你故意露的破绽。”
“啪啪……”几声清脆的掌声,小蝶拍着手,面色却已肃然。
“不愧是江湖第一杀手。你第二次试探时,的确是我故意而为。而第一次,我丝毫未觉。比起武来,我输你一大截。可是江湖传言,杀手秋风武智双全,你的智谋,我未曾服气。”一小段话,被她有些奇怪的语调说了很久。那种声音,仿佛支撑发声的只有浑浊的气,又偏偏苍劲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