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落无声》红衣谣言

3、等待 自方雨有记

　　自方雨有记忆起，医院带给她的只有疼痛。年纪太小，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那种痛，只知道，每次去医院，那种长长的针就会扎进身体里。大概是会扎进骨头里，因为以前摔倒，伤到表皮的已经不能让她觉得疼了。
　　虽然现在腰腹部的针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方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只想快点回到家，不愿意在医院里多浪费一分一秒。回到家里，至少，还有阿姨。阿姨会心疼的抱着她，会给她做些好吃的。她想喝阿姨熬得小米粥了，暖暖的那种，足以驱散身体的疼痛。
　　出了医院，方雨很直接的朝着一个方向走过去。大概半小时的样子，走进一个看上去不错的小区。习惯性的摁门铃，却并没有人来开门。方雨以为阿姨是出门买菜，路上耽误了才没有回来。自己掏出钥匙开了门，却觉得屋子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本来因为只有方雨一个人住，家里总是显得很没有人气，更像是没人居住的样子。但之前因为有阿姨，每天来做饭、打扫，时不时还会给餐桌上的花瓶换一束花。公寓里因此添了些烟火气息，总算不像是精装的新房。但现在，方雨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明明餐桌上的花刚换过，该打扫的地方也都是干干净净的，但偏偏没有了生气的样子。一时间，方雨有些慌张。
　　灶台上平时总会熬着的粥，毫无踪迹。厨房像是被打扫过了，本来陈列的调料瓶全都消失了，附着在墙面上的油烟擦干净了，角落的垃圾桶空荡荡，好像整个厨房从来没有开过火一样。只不过是买房时顺手装好的，一个没有使用过的厨房而已。
　　方雨一时间不知所措，从她记事起，就是阿姨在照顾她。除了每周六去医院是有司机来接，上小学后也没有司机来接了。自己每天一个人生活，阿姨是她短暂生命里唯一的依靠。但现在，让方雨慌张的是，屋子里，除了那束花证明阿姨是真的存在过以外，没有一点点关于阿姨的气息。就好像，一瞬间阿姨的存在就被人抹去了一样。方雨到底还是个六岁的孩子，再怎么独立坚强，还是会害怕。她不敢哭，因为阿姨说过，小雨哭的话，阿姨就不给她做好吃的了。方雨安静的蜷缩在沙发上，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阿姨只是出去买菜了，很快就会回来的，自己只要乖乖等就好。不知道过去多久，屋子陷入黑暗，方雨也在等待的时候睡着了。
　　其实方雨也不是没有见过所谓的父亲。去年的春节，方雨满五岁，被那个常接送她去医院的司机，带到老宅过年。方雨不知道老宅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个老宅里的人，正是她所谓的亲人们。一个打扮的像是洋娃娃的小姐姐告诉她，她是方家三爷的私生女，按理说是没有资格被带到老宅见爷爷的。但是因为三爷这么多年都没有结婚生子，所以老爷子也就叫人把她接过来，好歹算是有个后人。
　　当时方雨也就五岁，记忆力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有父母的。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都是有父母来参加家长会的，只有她，每次都是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看着其他小朋友和父母一起参加游戏，一起参加比赛。方雨不是没有羡慕过，阿姨从来不提有关她父母的消息，也有小朋友说，方雨是方家不要的孩子，不过是养来有别的用处而已。
　　那个很好看的小姐姐给她指她父亲，坐在老爷子左手边的第三个。那是五岁的方雨顺着那个方向去看，那里有一个看起来挺慈祥的老人家，左右两边各坐着一对夫妻。右边的那两人，方雨见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在医院。他们说着方雨听不懂的话，然后医生就会给方雨做各种各样的检查，开出各种各样的药，要她一颗不剩的按照吩咐吃下去。下一次来医院，还是会有更多的检查和药物。方雨从来都知道，那两个人看她的目光，没有过一丝的温度，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而那个说是自己父亲的人，方雨很认真的看了一会。三十多岁的样子，看起来很好看，眉目间似乎是温柔的光，但又没有一点点熟悉。那时候，方雨想，自己是不是不听话，所以爸爸从来都不来见自己。
　　没等方雨多想，那个主座上的老人叫她过去。老人远看是慈祥的，走进了却都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有些害怕。可是没有人教过方雨害怕，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该怎么应对自己的亲人。所以等方雨站在老人面前时，只能眨着一双澄净的眼睛看着他。
　　“你就是小雨？”老人似乎想从方雨脸上看出点别的情绪，偏偏方雨没什么意识，也不知道自己其实应该是要讨好他，至少应该在老人面前留一个好印象的。方雨点点头之后，目光就下意识的飘向所谓的“父亲”那里。
　　“怎么，很久没见你爸爸了吗？”老爷子怎么会看不出来方雨的目光停在哪里。其实老爷子年纪大了之后，也就没有年轻时候那么无情了。这个孩子虽只是老三的私生女，但老爷子也想着，让他们好好照顾着，毕竟也是方家的血脉。
　　方雨闻言，又看了一眼方正昀，才看着老爷子的眼睛，面无表情的说：“不是，我没见过他。”
　　这次轮到老爷子傻眼了。老爷子细细打量了方雨，小孩脸色苍白的不正常，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整洁，却不是新衣服，跟屋子里同龄的小孩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许是有些不忍，老爷子挥挥手让方雨下去，揉了揉头：“正昀啊，孩子还小，有空的话，去看看吧。”
　　方正昀本来也在打量方雨，这孩子虽然还小，已经看出来很像叶素，她的妈妈。想到叶素，方正昀脸色就不是很好，却也不敢违逆父亲，只是轻声答应了。反正这孩子自己只是给生活费，二哥那边有用就会一直照顾着，自己就花钱养着就行。
　　方雨现在也不过六岁，算起来自己能记得的也就是两次去老宅过年见过那个便宜父亲而已。至于其他人，因为在老宅方雨一直都是安静的呆在角落，也都没什么接触。所以，方雨最亲近的人就是从小照顾她的阿姨。
　　睡梦里的回忆算不上美好，与亲人相见并不值得方雨如何怀念。那个所谓“父亲”，不过是冷漠的称呼，甚至她，都没有机会叫过。在方雨年幼的心里，比不过阿姨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温暖和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