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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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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头上的锅子扑腾扑腾地冒着热气,揭开锅盖香气四溢。澄黄的汤汁中一只肥嫩的老母鸡“滋滋”地直往外冒油,各色药材在汤水中浮浮沉沉,叫人垂涎欲滴。
今儿个是唐璟昀归来的日子,花墨辞早早地就起来张罗吃食,倒腾了一大桌的药膳好给唐璟昀补补身子。
忙里忙外间,衣袖下摆不慎打落了一柄瓷勺。花墨辞低头看见地上那靛蓝的勺柄时,不由瞳孔微缩,心头泛起一丝不安。
他这儿汤匙多得是,然靛蓝色的唯有这一只,勺面乃一朵盛开的梨花。虽清新雅致,但在这么多的汤匙中也并非最出彩的一柄。偏生唐璟昀第一眼便看上了,时常拿来用着,久而久之便成了他一人专用的。
蓝白相间的碎瓷散落在地上,是意外还是巧合,亦或是冥冥之中悄然流转的命运……
花墨辞心不在焉地捡起碎片,锋利的瓷片划破柔嫩的肌肤,滴滴艳红坠落,如同那盛开于雪原的妖治赤之华。纤长的手指抚上左眼,那儿一反常态地剧烈跳动着,预示着未知的未来。
璟昀……璟昀……璟昀……
精致的饭菜渐渐散去热气,只余灶上的鸡汤还在咕噜咕噜冒腾着,却仍迟迟不见斯人归来。
耐不下性子在房内静静等着,花墨辞直接站在了屋前,无意识的踱步泄露了焦急难捱的内心。通往这儿的路只此一条,若有人来一眼便能发现,然频频投去的视线却始终毫无所获。
灶头上的火不知何时熄灭,炉上的鸡汤也早已冷透,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油脂来。花墨辞抱着膝盖坐在门前,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小道,望眼欲穿。总盼望着下一秒那人就会笑着向自己奔来,却一次次地徒留失望。
橙红的暮光拉长万物之影,仿若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
原来,没有唐璟昀的世界竟会如此安静,安静的可怕。
思绪辗转间,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凌乱而仓促,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曲径的尽头。
花墨辞“唰”地一下站起身来,双腿因久坐而微微发麻,他却顾不上那么多只管踉跄着往前走。黑亮的眸子灿若星辰,灼灼注视着前方的身影,却随着那人的接近渐趋暗淡,终是缓缓停下了脚步。
平凡无奇的面容,过于瘦弱的身子,明显不会武功的虚浮脚步,这不是他的璟昀。
来人尚不及缓口气,便一把抓住花墨辞的手往外拖去,“花…花医师,出大事了,快…快随我来…!!”
花墨辞认出眼前的人是向若剑身旁的随侍六儿。既已惊动向若剑,想来事态严重远非一般,反手捉住六儿的手急忙道,“六儿,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听主子说似乎是中了恶人谷的埋伏,好多人都给伤着了。这会儿子都在正气厅前呢,花医师你快去救救他们吧!!!”
埋伏!?恶人谷!?
“六儿,你可有见着唐璟昀?他可还好?可有哪伤着了?”
花墨辞忧心间手下施力,六儿被捉得疼了却挣脱不开,“唐…唐璟昀吗?”皱眉想了想,复又摇摇头,“那儿太乱了,我没仔细看。”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惊鸿般自身边掠过,直往正气厅而去。
六儿眨眨眼,身旁哪还有半点人影,若不是手腕仍隐隐作痛,只怕还以为是见着鬼了呢。不禁感叹道,花医师看起来瘦瘦弱弱的,跑起来也忒快了些吧,和盟里那些大侠似的“噌”的就没影了。
花墨辞甚少使用轻功,平日里更偏爱徒步行走。如今一见,这轻功绝不比盟中弟子差。
提气于腹,一路行至正气厅,离的稍近些,便能听见绵延不绝的哀嚎声。待亲眼所见,受伤的弟子或躺或坐,满脸痛苦。原本清白的地砖此刻早已被伤者身上滴落的鲜血沾染,整个浩气盟都笼罩在一片压抑沉痛之中。
花墨辞穿梭在人群之间,耳边是如同地狱般永不停歇的惨痛呻吟,脚下是横七竖八伤痕累累的盟众,鼻腔内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一张张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划过眼前,却始终不见心中所思所念之人。
垂首静静站立,周遭的一切喧嚣与色彩如潮水般退去,整个世界安静虚无的可怕。
没有,哪里都没有,他的璟昀没有回来……
脏污的手轻轻扯动下摆,小小的脸上满是血污难以辨认其容貌,但观其散落在脚边的千机匣,可见是个唐门。小家伙身形瘦小,明显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左腿自膝盖以下完全失去了踪影,仅用粗布草草地包扎了下。
不知是否为爱屋及乌,花墨辞对唐门总是抱着多一份的好感。此时见着这唐门小弟子的伤情,不由蹲下身子,手脚麻利地处理伤处,却听孩童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颤抖道,“花医师,你救救璟昀哥哥吧!!”
甫一听见这名字,花墨辞手下不觉用力,引得唐门小孩一声痛呼,顿时冷汗涔涔。
“唐璟昀在哪!?他为什么没和你们一块儿回来!?”
“上…上头下了命令,让璟昀哥哥他们留下断后。可恶人谷的人那么多,他又替我挡了一剑,这不是白白送死吗!!”言罢再也忍不住心中恐惧,紧紧绞着花墨辞的衣角放声大哭起来。
他一路追着唐璟昀进了浩气盟,只为将来长大也能像他一般厉害。谁料突遭恶人谷埋伏,血肉横飞间,早已分不清是谁滚烫的血液洒落身上。千机匣机械地发射着弩箭,纯粹为了活命而战斗。
这般经历从未有过,一时之间又叫一个孩子如何接受。更何况为使他们顺利逃脱,唐璟昀更是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稚嫩的孩子心里自是不好受。
花墨辞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一遍遍安慰自己,璟昀很厉害,他一定已经脱身了,只是暂时还回不来罢了,盟里很快也会派出人去接应他们的。
然而事与愿违,从日暮到月升,伤员大致都已安置妥当。落雁城加重了防御兵力,如临大敌,随处可见值岗巡逻的卫兵,却迟迟无人提起派人应援唐璟昀那队人的事。
花墨辞一夜未眠,没等到接应的命令,却被告知殿后部队覆没的消息。
花墨辞无法理解,明明他的暻昀还在那儿,为什么不派人去救他!?
然而浩气盟不仅直接放弃了救援,甚至以此为由激起盟众的战意,誓要为战亡的兄弟讨回这笔血债。
“浩气长存——!!!”
“浩气长存——!!!”
“浩气长存——!!!”
……
浩气盟的怒吼响彻云霄,花墨辞看见周围的人高举着武器欲为弟兄报仇雪恨,他看见丢了一条腿的小唐门噙着满眼的泪花却依然坚定的目光。他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眼前的一切,只觉荒唐的可笑。
全军覆没…?死…?
他们在说什么呢,真是可笑!他的璟昀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死呢!?
对了,璟昀还说等他回来有话要告诉自己呢,他绝对不会骗自己的!!璟昀…璟昀一定在那里等着他!!
没错,纵然所有人都放弃了,他也一定要到唐璟昀的身边去!!
花墨辞转身就去了马厩,挑了匹健壮的马骑上。马鞭狠狠落下,吃痛的马儿嘶鸣着风一般地往城外奔去。一路上毫不停歇,跑死了一匹马就换另一匹,整整两天两夜,终是赶到了南屏山。
花墨辞喘着粗气,他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若这世上真有地狱,也许就是此地。
成群的尸体混杂在一起,地上随处散落着残破的肢体。原本灰黄的土地此刻早已被染成暗红,浸透了鲜血。林子里的野狗成群结队而来,啃食着地上的尸身,对他们而言这可是顿难得的饱餐。头顶秃鹫在空中盘旋着,凄凉的鸣叫撕心裂肺,欲来同分一杯羹。
人间炼狱怕也不过如此。
奔波了两日的身子疲累不堪,但花墨辞却丝毫感受不到,只管翻看着一具具的尸体。每一次都暗自庆幸着手下的尸身并非唐璟昀,却又害怕着下一秒就会见到那人熟悉的面容。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花墨辞心中渐渐升起了一丝渺茫的希望,没见到唐璟昀的尸体就说明他活着的几率越高。然仅仅半个时辰后,残酷的现实便打破了他惟剩的期许。
唐璟昀安静地躺在血泊之中,欣长的身子几乎被重剑活生生地自腰间劈成两半,腹腔内的脏器清晰可见,不少肠子更是凌乱地掉落在外。那双总是闪耀着光芒的明眸早已失去了色彩,徒然地望向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花墨辞无法克制地颤抖着,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刺入手掌心中,艳红的血滴子顺着指缝滴落,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周身无风自动,墨发飞扬。细长的双眸褪去原本的温和,狰狞地布满了红色的血丝。阴冷的寒气自脚底而起,层层缠绕于花墨辞身边,散发出死亡的气息,仿若那从地狱深处降临的恶鬼。
一旁卖力啃食着内脏的野狗在感受到花墨辞的接近后警惕地伏低身子,露出尖利的獠牙威吓着眼前的男子。却终是承受不住那太过可怖的气息,宁愿舍下到嘴的美食转身欲逃。
还未及跑开,身子便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野狗慌乱地挥动四肢,嘴里发出恐惧的哀鸣声。
只见花墨辞抬手间,野狗的身子便如吹气般越涨越大,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砰”的一下爆裂开来,浊血碎肉四散而落,仿若绽放的血之花。
花墨辞踉跄着跪倒在唐璟昀身旁,颤抖的双手触上冰冷的面庞。
他的璟昀啊,那个他捧在心尖上疼爱着的人,此刻却支离破碎地躺在脏污的地面上,任由野兽啖食其身躯。
明明是这么乖巧善良的人,究竟为何要对他如此残忍!?
明明不久前还活蹦乱跳赖着自己撒娇的人,为何转眼间便再也感受不到那温热的体温!?
这让他如何不痛!?如何不恨!?
他宁愿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是自己啊!!!
胸口间气血翻腾,“哇”地吐出口血来。
“璟昀,对不起,对不起……”花墨辞慌忙拿衣袖擦拭溅落在唐璟昀脸上的血迹。擦着擦着,透明的液体自眼眶滴落,混合着唐璟昀脸颊上的血迹,如血泪般触目惊心。
一滴泪水恰巧落入唐璟昀尚未闭合的眼中,顺着其眼角流下,无声地控诉着命运的不公。
花墨辞呆呆地拭去那滴泪水,缓缓俯身趴伏在唐璟昀身上默默哀泣。
此生离经易道只为一人,却连心爱之人都救不了,何其无用!!何其可悲!!
那一夜,南屏山暴雨如注。
侵泄而下的雨水将山林间的血腥冲刷殆尽,隆隆的雷声悲叹着人世间的血雨腥风、悲欢离合。
那一夜,曾经的花墨辞随唐璟昀而去,徒留残躯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