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再说》碧狸祠下

2、第 2 章 阴江有一条

　　阴江有一条往东南向的支流叫三岔江，这条河因分三股，所以叫三岔江，往北边住着的是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往南边住着的是贫农佃户还有乞丐。
　　乞丐常常涉水去富人区乞讨，而佃户常常过桥去富人区讨债，只有贫农，一年四季，出不了几回三岔江，也出不了几回这蝴蝶县——被三岔江围起来的这两块小小的岛，连着这三岔江，一起叫做蝴蝶县，叫蝴蝶县是因为，有人曾在高地俯瞰小岛，说这两块小岛，合起来像一只蝴蝶。
　　约莫八九年前，有个模样标致的女人带着个不大点的孩子，来到了蝴蝶县的里巴村，没过多久，她就嫁给了村里一个长得颇俊的老实人，这个人叫柳士真，一个村里女人都想嫁，城里老爷也想招赘的男人。而那女人，便是后来人人都说道的仲氏。
　　柳士真娶了仲氏后，不仅对仲氏关怀备至，更是言听计从，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仲氏也曾笑着打趣他说道：“这人是高是低啊，全凭投没投一个好肚皮，你要是生在京城的官宦人家，说不定连公主都能看上你——哎，那公主现在的驸马，我看还不如你呢，要说这年头儿啊，真是什么歪瓜裂枣的，都能当驸马！”
　　柳士真正在铺床，闻言转过身来看着她，似乎是突如其来的赞美令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是挠挠头，羞涩地笑了笑不说话。
　　两口子在一起过了几年，仲氏也逐渐褪去了女儿家的青涩，变得沉稳干练，但平常的俏皮话也还是不少，常常逗得柳士真这个闷葫芦忍不住发笑，令他稍稍忘却了一会儿家中贫困给他带来的焦灼和担忧。
　　柳葱葱自能记事起便知道自己有个厉害的娘和一个常年闷声不吭却还能招小姑娘喜欢的爹。
　　以前没有弟弟的时候，她每天上山薅牛草回来喂牛；有了弟弟以后她就变成了每天背着弟弟上山薅牛草喂牛。但是有一样，她背着弟弟的时候，就没有办法背牛草，但是她又不想背着两个筐，于是她就让爹给她编了一个更大的筐，美名其曰，牛最近吃得多。
　　而事实是，她每天背着弟弟上山薅牛草，回来后先卸了牛草，再把弟弟从筐里捞出来。她弟弟也是个不同别家的，被牛草压了一路不哭也不闹，拎出来给他拍拍身上的泥土，往地上一放又能满地爬了。于是柳葱葱便不禁感叹，果然继父和亲娘生的孩子，质量就是不一样。
　　她弟弟一天一天地长大，家里的生活也就越来越拮据，而等到她弟弟要读书的年纪了的时候，没钱成了家里最大的痛苦。
　　这一天，地里没有多少活，打鱼的季节也过去了，柳士真坐在家里闲来无事，偶然想起柳葱葱这两天说竹筐背着硌得慌，便拿起针线想给柳葱葱每天背着薅牛草的竹筐缝一个新套子。
　　仲氏从外面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捏着根绣花针，拿着几块废布料，坐在门口，对着光，正穿针引线着。
　　他抬头见到仲氏回来了，便冲她笑了笑，说道：“你那丫头，太瘦了，岑玉背筐都不用套子的。”
　　仲氏愣了一下，继而低下了头，似是在克制着某种隐忍多年的情绪，柳士真似乎发现了她的不妥，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扶着她关切地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仲氏便将自己要说的话告诉了他。
　　柳士真听后不禁怔住，似乎仲氏是在说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事实也确实是不可思议。
　　“让她去当学徒？”
　　“我想过了，她现在还小，让她去学个一技之长，以后离了我们也好有口饭吃。”
　　“让她去当学徒……”柳士真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怕是没有人肯收一个女孩子的，不会有人收女孩子当学徒的。”
　　“怎么会呢！”
　　“一个女孩子，就算体体面面地拿到人家去，便不是当妻，就算做妾，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呢？”柳士真难得话多了起来。
　　“那不然你想要她怎样？岑玉明年就要上学堂了，上学堂就得花钱，可这大的都还没有个着落，哪里挤得出钱给小的读书？”
　　“要不，就让她早嫁几年吧，女孩子早嫁几年总不是个稀奇事。当学徒太累，太苦了，不是女孩能受得了的。”
　　“你让她什么本事都没有就嫁？这么小，嫁过去，她会什么？”
　　“有了本事，反而不好嫁，有本事的女孩子没人要。”
　　“没本事的男人才不敢要有本事的女人呢，我一定要让她嫁一个万里挑一的如意郎君。”
　　“……你真的想好了要让她当学徒？”
　　“是。”仲氏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既然你执意要这么做，那我看，就只能把她送去学绣娘了，只有绣坊是收女孩子的。”
　　“不，我都已经想好了，我要她学木匠！”
　　“木匠？”
　　后来，正在埋头刨木花的柳葱葱，终于想明白了娘让她学木匠的这件事情——
　　“柳师傅，你可真厉害！我的三十八件嫁妆，你一个人全都做完了，而且还不比那些老师傅差！”
　　所以说，连嫁妆都省了，还怕柳岑玉上不起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