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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俱往矣 天气乍暖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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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乍暖还寒。
月歌听闻昨夜下了一场雨,清晨打开门窗,果真见到园中落了一地红梅,不禁有几分怅然。
她披了一件雪白长裘,便走出门去。
良久,定定地立在梅林中。
她容颜清秀,气质非凡。既有女子之清丽,又有男子般的刚毅。
其实她的本名并不叫月歌。
她虽年轻,但战功赫赫。三年前,尹国平南王起兵反叛,她率六万铁骑挥师南下,一举平定叛乱。两年前,梁人入侵尹国边境,她再次率领六万铁骑奔赴前线,以惨重的代价击退梁人十万。如今尹国朝局稳定,百姓安居乐业。而曾是最大威胁的梁国近来却陷入了内乱之中。她与皇兄终于完成了父皇的夙愿。
只是,那个鲜衣怒马、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却永远地留在了两年前尸横遍野的沙场,再也回不来。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以来,再也无人为她舞剑,抚琴。
也许是心窗关闭太久的缘故,当阳光洒在地上,洒在红梅林中时,她却没感到暖和多一点,哪怕一点。她由衷地告诉自己其实她并不快乐,更不知道如何才能快乐。
若非亲眼见证她的成长,便是秋弘先生这般见多识广的人,也难以相信,如今声名赫赫、沉着老成的尹国平岚王爷,竟然是世人眼中颇为不屑的女流之辈。
一介女流之辈,究竟要对自己多狠,才能做到二十几年如一日地像个真男儿一样活着?
秋弘老先生年纪大了,白发也越来越多。他见这徒儿大清早便在梅花树下黯然神伤,不免心酸,劝道:“为师虽知你多年来的艰辛,但人嘛,总还是要往前看的。”
月歌并不说话,踏过铺落一地红梅花瓣的石板路。
老先生又言:“为师听闻夕说,半个月之后,是你的生辰宴,你将会恢复长公主的身份,届时皇上也会在朝中的青年才俊里为你挑选合适的夫婿。”
闻夕是她的师兄,那个自认为长得天下第一美比花儿还好看,一有空便跑去喝酒,而一喝醉回来就说要娶她的家伙。
“可是我并不快乐。”她缓缓地转身,神情淡漠,眸色中有挥之不去的惆怅。
老先生摇头叹气:“你终究是忘不了他。”
“师父,我太累了,对于将来,已没有任何的念想和期盼。我这一生像是走到了尽头。”
“可是你还很年轻,你的路还很长。”秋弘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良久方说,“为师有一种酒,名叫千日醉,人只要喝了它,睡醒之后便会失去记忆,待到一千个日夜之后,方能重新想起。”
“去吧,忘掉一切,跟着你的心走,做你想做的事,为你自己重新活一次。”
月歌接过一个小小的瓶子,捧在手里,眸中神色复杂。
三日后的黄昏,夕阳之下,一人一马,拉出长长的影子。月歌转身,再看一眼这悠檀山,而后决绝地一甩马鞭,马儿疾驰起来,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她的眼底已渐渐浮现出一片深邃辽远而又广阔的天地。
……………………
阿竹姑娘发现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地躺在了江边。也许她是从上游被江水顺流冲了下来,当时整个人都湿漉漉的,身上还有伤。虽然她处于昏迷状态,但手里仍旧紧紧地抓住一把剑。
那是一柄青铜色的长剑,剑鞘上飘着几团祥云图案,仔细一看,还刻着两个字:月歌。
阿竹姑娘扶她起来喝药,眨着眼睛问她:“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她努力地回忆着,苦思冥想了许久,终究是没记起来。
“月歌。”她看着搁在一边的青铜长剑,淡淡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会睡在江边?”阿竹眨着眼睛问,眼神清澈如水。
“我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我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
阿竹惊讶地看着月歌:“姐姐你-你不会是脑子摔坏了吧?”
月歌尴尬地笑:“好像没摔之前就已经坏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
“昨晚半夜,我突然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荒郊野岭的树上。”
“啊!”阿竹惊呼,“遇到老虎了吗?”
“并没有。但是我看到了一场激烈的厮杀,一队蒙面黑衣人跟一群官兵在打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阿竹神色凝重起来:“然后呢?”
“然后他们发现了我,并且要抓住我把我杀了,吓得我慌不择路,到处乱跑,后来跑到悬崖边再也无路可逃,他们人多,又有弓箭,我一个人打不过,索性就跳了下去,再后来就被你发现了。”
“很高的悬崖吗?”
“嗯,很高很深!”
阿竹啧啧称奇:“姐姐你居然还能活着,真是神奇!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姐姐你肯定是个有福之人。”
月歌一时语塞……
月歌想起自己将醒未醒之际,曾经听到一个声音:忘记一切,去做你喜欢的事吧。
她想,既然已经失忆,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好的打算,便随遇而安地住在了阿竹的家。
阿竹是个话篓子,她告诉月歌很多事情。
比方说,这里是一个小渔村,大概只有十来户人家,前些时日官府征兵,成年男子身体稍微健壮一点的,基本都被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弱妇孺。阿竹的爹爹,因为有腿疾,走路一瘸一瘸的,因此才免去了一劫。
又比方说,隔壁的孙婆婆最可怜,大儿子去年就病死了,二儿子今年又被强行征去当了兵。如今她一个人生活,很是艰难。
再比方说,这里离县城很远,骑马大概需要一个半时辰,走路也许要从日出走到日落。县城里有很好吃的糖葫芦,有好看的发髻,还有漂亮的衣服,只可惜她没有钱买,等等……诸如此类鸡毛蒜皮一样零碎的事。
“阿竹,你今年多大了?”月歌忍不住问她。
“十四岁!”阿竹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比花儿还好看,“爹爹说,阿竹若是找到了喜欢的人,而那个人刚好也喜欢阿竹,阿竹就可以出嫁了。”
“你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呢,他前天出门,说去给一个远房亲戚看病,少则十几日,多则一个月才能回来。”
“你爹爹是个郎中吗?”
阿竹甚是骄傲的点点头:“嗯,他还是医术很好的郎中呢!只不过爹爹一向不喜欢给富贵人家看病,所以名气没有那么大。”
月歌这才细细地打量着这一间屋子,屋子虽然简陋了一点,但好在收拾得很干净,物品也摆放得很整齐,让人觉得自然舒服。屋外的院子里晒着一些草药,偶尔有和风吹过,飘进来淡淡的草药香味,却不觉得难闻,反倒令人神清气爽。
阿竹看着那柄长剑,十分好奇地问:“月歌姐姐,你的武功很厉害吗?”
月歌凝神一想,脑海中确实存在一些武功招式,几乎不用多想,自然而然便浮现出来,感觉很熟悉。
“月歌姐姐,你在想什么呢?”阿竹的话将月歌的思绪拉了回来。
月歌笑了笑,轻抚阿竹的脑袋:“等姐姐伤好了,就舞剑给阿竹看。”
“好啊好啊!”阿竹高兴得手舞足蹈,突然间又想起来什么,于是走到桌子旁,拿起一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玉佩,递给了月歌,“姐姐,你的衣服我帮你洗了,这块玉佩先还给你。”
月歌接过,感激地说了一声:“谢谢阿竹。”
她第一次醒来时,由于惊慌,并没有发现自己身上还有一块弯月玉佩,此时拿在手中仔细看,只知道这一块玉佩做工精致,色泽明亮,质地上好,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发现。
一晃眼五日时间过去,月歌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阿竹下午出门,去了江边打渔。月歌躺久了想活动一下筋骨,于是下了床,换上自己那套美得雌雄不分的衣裳,简单梳理一番,便走出院门,一个人在小渔村里四处闲逛。
路上碰到一位头发花白的婆婆提着一篮子野菜回来,月歌微笑着上前问路:“婆婆,请问去江边怎么走呀?”
婆婆有些驼背,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她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面前如花似玉的月歌,乐呵呵地说:“姑娘,你就是住在阿竹家的那位漂亮得像神仙一样的姐姐吧!”
月歌略略惊讶,还来不及回答。婆婆又说:“姑娘不要介意,阿竹打小就是一个话篓子,她的娘亲去得早,爹爹平日里又顾不了她,这孩子就天天缠着老婆子说话,现在家里好不容易住进来一个大姑娘,她心里肯定是非常高兴的。”
“是吗?”月歌也笑眯眯地问,“您就是住在阿竹家隔壁孙婆婆吧?”
婆婆乐呵呵地点头,她告诉月歌,只要翻过村子后面的小山丘,过了那条官道,再翻过一座小山丘,便可以看到江了。
此时,阿竹应该还在江边打渔吧。
月歌翻过那一座小山丘,看到了醉红醉红的日落。在逐渐消沉的夕阳中,她的眼睛忽然有些生疼。
不知怎的,脑中突然想起一个词:残阳如血。
胸口似有窒息之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难道在失去的记忆中,有过难以释怀,像残阳如血一样的画面么?
胡思乱想之际,突然听到附近有马蹄哒哒的声音,片刻,便看见官道上远远地迎来了一队人马,看样子像是一行官兵,紧紧护着中间的一辆马车。
月歌立即警惕地躲了起来。
这几日,月歌从多话的阿竹口中了解到一些国事。
前不久,梁国君刚册立三儿子为储君,接着,大儿子便在封地自立为帝。
梁帝急急地召集王公大臣商讨应对之策,哪知众大臣得出一致结论:此时不宜开战,先静观其变。
明明都被自己儿子谋反了,还静观其变,梁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就崩天了!
梁国近年来因频频发起外战导致国库空虚,国力衰弱,已是不争的事实。
恰逢此时,隐藏于尹国的密探又传回来消息,说是尹国皇帝似乎有意要为战功赫赫的平岚王尹承瑾择选佳偶。
梁帝怕大儿子会跟隔壁的尹国勾结在一起对付他,为了避免这种腹背受敌的情况,也不管消息是真是假,便立即派出和亲使者随明姬公主一同前往尹国。
月歌对国事本不感兴趣,但因近来局势不稳,多了解一些未尝不是好事。
她本以为等这行官兵经过之后,自己便可以穿过官道去找阿竹了。
不料待他们行至自己眼皮底下时,一阵阵的暗箭冷不防地从对面的树林中飞射出来,随着嗖嗖嗖的声音,中箭的官兵纷纷倒下。马车旁的一位锦衣随从脸色突变,如临大敌,怒声喝道:“保护王爷!”
月歌这才知道,原来马车里面坐着一位王爷。
她微微有些怔忡:王爷,王爷,这两个字,竟然有点熟悉。
片刻,一群蒙面黑衣人从树林里冲出来,二话没说便挥刀砍杀官兵。官兵随即奋起反抗,全力杀敌。
又是一场血腥的厮杀!
前几日,她遇到一群黑衣人与一群官兵厮杀,今日,她还是遇到一群黑衣人跟一群官兵厮杀。
月歌心里感叹:也许这便是传说中几辈子才修回来的缘分吧。
只可惜如此平静美好的小渔村,一下子竟沾染上这么多的血腥,似乎空气都变得不太干净了。
月歌细细地观察,发现这些黑衣人跟那天夜里遇到的并不一样。这些黑衣人个个身手不凡,应该是杀手中的佼佼者。而此次官兵的人数也不多,所以今日这一仗,貌似黑衣人胜算比较大。
果然,厮杀到最后,官兵被悉数歼灭,马车的马也被斩杀了,只剩下守着马车的那位锦衣随从,而他的背部,也已经受了点伤。此时,他目光如炬,眼神正死死盯着剩下的五个黑衣人,敌不动,他也不动。
月歌瞧了瞧随身而带的剑,正犹豫着要不要救这两人一命。又担心救了他们之后,他们会不会再反过来要杀她。
阿竹背着竹篓兴高采烈地从对面的小山丘下来,一见这血腥场面,吓得掩面大呼一声,撒腿就跑。黑衣人怕她去报信,哪里会放过她。其中一人随即追杀阿竹。
月歌再也不能袖手旁观,腾着娴熟的轻功追上那个要杀阿竹的黑衣人,一柄长剑挡住他的去路。黑衣人一愣,立即反击,约莫过了十来招,黑衣人败,随即服毒自尽。
阿竹本已经躲了起来,但不放心月歌,又蹑手蹑脚地出现。
“阿竹乖,小孩子不要看这些。”月歌哄她,“阿竹先回家,姐姐一会儿就回去,姐姐会武功,他们伤不到我的。”
锦衣随从明显已经体力不济,以一敌四,还要时刻守护着那辆马车。
月歌站在路边,静静地看剩下的四个黑衣人跟那锦衣随从过招。
锦衣随从一边御敌一边着急地恳求:“姑娘,您既然已经杀了他们一个,要不就顺手再多杀两个吧,等我们脱险之后,一定会好好报答姑娘的!”
额,顺手……月歌一时语塞。
黑衣人担心月歌插手会坏事,便恶狠狠地威胁道:“姑娘还是莫要多管闲事的好,若你今日坏我大事,以后的日子你恐怕会不得安宁,我们的弟兄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月歌托着下巴,仍旧犹豫。
锦衣随从这下可真的急了:“姑娘,您放心,只要我们今日能脱险,以后必定也会护姑娘周全!”
月歌这才出声:“你说话算数,我要是救了你们,你们保证不能找我麻烦不会杀我灭口?”
锦衣随从真真是哭笑不得,原来这姑娘是信不过他们呀!
“姑娘请放心,我萧玉对天发誓,绝不会做出忘恩负义之事!”
没等月歌答应,黑衣人已经察觉形势不妙,主动向月歌发起攻击。
月歌腾空而起,飞身跳上了马车的车顶。萧玉脸色突然变黑:“姑娘,快下来!”
月歌这才意识到自己踩着人家主人头上的轿顶,确实不太礼貌,只好尴尬一笑,跳下车来。
月歌与萧玉相互配合,三十招之后,黑衣人逐渐落了下风,其中一个黑衣人企图拼个鱼死网破,直取月歌性命。
月歌险险躲开,而后鬼使神差一般,再次腾空飞起,挥剑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剑风凌厉无比,四个黑衣人齐刷刷地倒下。
几近虚脱的萧玉难以置信地看着月歌:“原来姑娘深藏不露,姑娘的武功,竟然已经修炼到出神入化的境地!”
月歌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以及手中的剑,显然也被自身深厚的内力高绝的武功震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