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晚三

2、第 2 章 三

　　三

　　段宁致十八岁生日那天，学校刚好一诊。艾弥早上来学校的时候偷偷带了一个尺寸不大的生日蛋糕，非要盯着他吃完才允许他进考场。段宁致无奈，却也端着蛋糕迎着寒风啃着。王宇去考场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怂样，哈哈大笑，拽着他的脖子大声喊着，“加油吃啊！这蛋糕可是我弟妹在月老面前求了五百年求来的，吃了能保你一世平安，长生不老！”
　　“去你的！@#￥！..”然后段宁致就毫不留情地把剩下的蛋糕都按在了他的脸上，王宇和周围的人笑得太大声，没有听见段宁致在嘀咕什么，一边拿纸擦脸一边问他，“什么？你说什么？”段宁致没好气得说，“说你脑子发霉了待会考试考倒数！”王宇笑嘻嘻地往教室里走，“我这状况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脑子没发霉，这次考试没考前三你是狗。”段宁致和艾弥都在隔壁考场，段宁致转身走了，艾弥还站在门口看着王宇，王宇觉得莫名其妙，“艾姐，快去准备考试了诶！”艾弥叹了口气，“他没这么说，他说的是，我倒希望你一世平安，长生不老。”
　　和段宁致从小一起长大，王宇从没送过他什么生日礼物。段宁致却送过不少，小时候送过书，笔盒，大一点送过篮球，去年甚至还用自己打暑假工赚来的钱给他买了一双鞋。他在感动之余也非常的得瑟，那一个星期逢人就抬起自己的脚，夸耀那双实际上很多人都有的经典款球鞋。他也再三向段宁致保证，今年他生日一定会送他一份大礼。结果考完试，王宇带着他翻墙出去找了个网吧打了一晚上的游戏。
　　“怎么样，用自己的身份证上网是不是特别爽！”第二天回学校的时候，王宇拍着他的肩膀，洋洋得意地说。
　　段宁致没有说话，去超市买了咖啡和面包自顾自走了。
　　王宇知道他生气了。
　　和王宇不同，段宁致是个好学生。所以就算熬了通宵，他也喝了咖啡从抽屉里拿出眼镜开始听课。王宇回自己的班里过后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他的同桌还特别体贴地把校服给他披上，等他睡个昏天地暗。段宁致成绩一直很好，纠结到底考清华和北大的时候，也是认真地在纠结。相比之下王宇的成绩算非常差了，除了数学物理能及格，其他科目的成绩都非常随意，考多少完全看王宇考试那天睡没睡醒。
　　和这样的段宁致的做朋友，王宇一直是有点自卑的。爷爷也老拿段宁致教育他，“你看你一天只知道逃课打架打游戏，能不能学学段宁致，人长得好学习也好，要是你能考个大学，我死了都能笑醒。”
　　王宇当时不卑不亢地回了句，“那你就等着笑醒吧！”过了几天，学习大业就随着同学的惊异声和完全听不懂老师上课在说什么天书的感叹中戛然而止。
　　期间段宁致还到他家来送了两本参考书来，王宇看着他满书的笔记和好看的字体，深深地觉得以他的水平是达不到老段的段位了，于是放弃地更加理所当然了。和段宁致艾弥一起吃饭的时候，王宇摇着头对艾弥说，“你是不知道你男朋友的笔记！那应该被裱起来挂墙上贡起来！”
　　“我当然知道啊。”艾弥在段宁致的餐盘里挑着肉吃，“我考试之前经常背他的笔记。”
　　王宇一想，艾弥的成绩也不差，将来可能也要和段宁致一起考到北京去，郎才女貌，还真是配啊。“你能不能别老吃段宁致的肉，他长不高怎么办！”他有点莫名其妙地生气，但又找不到理由，就无厘头对着艾弥发火。
　　“你还是先考虑自己吧，你还没我高呢。”段宁致白他一眼。
　　“我靠，段先生，你也就比我高两厘米，有什么好得意的！”王宇狠狠地扒了一大口饭。
　　说起来，还是王宇先追的艾弥。艾弥算是本年级中长得好看的女生中的第一梯队的了，成绩也不错，追她的男生很多，但是王宇偏偏觉得他能在众人当中杀出一条血路，成功牵得美人手，送花写情书，连和校外的人联合搞英雄救美的计划都实施了，在正式表白那天，艾弥却对他说，“我觉得你不错，但是我比较喜欢你的发小，要不你把我介绍给他吧。”
　　那天王宇提了一袋冰棍去段宁致家，天气炎热，知了拉长了声音鸣叫，像是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段宁致给他开门，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拿出一根冰棍，撕开包装纸过后塞进王宇的嘴里，自己又拿出一根撕开咬着，把剩下的放进冷藏室，“王宇，下次别买芒果味的呗。”
　　“哦，想着艾弥喜欢吃芒果味的，就多买了几根。”王宇不以为意地说。
　　段宁致皱起眉头，看着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的王宇，“你就这么喜欢艾弥？”
　　“也还行吧，但是她喜欢你啊，要不你考虑考虑和她在一起？”
　　“她喜欢我，关我什么事？”段宁致不知道为何有些生气，“难道我还要去喜欢她吗？”
　　“不用你喜欢她妈啊，你喜欢她就行。”王宇把吃剩的冰棍扔进垃圾桶。
　　段宁致吃着手里的冰棍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刚刚明明觉得很甜的啊，“这是你说的，王宇，你最好不要后悔。”王宇转过头去看段宁致，段宁致背过身进了房间，王宇看着被使劲关上的房门，一股莫名的伤心涌了上来，无可抑制。
　　“别丢下我啊。”王宇走过去敲敲他的房门，“客厅好大，我一个人呢，别丢下我啊。”
　　段宁致和艾弥在一起过后，艾弥每天都很开心，王宇觉得她又漂亮了。
　　“你别老盯着艾弥看行不行？你看看我啊我难道不好看吗？”王宇去段宁致家抄作业时，他突然问他。王宇写字的笔一顿，“哎哟，好酸啊，一股醋味。”
　　“你明明明白我什么意思。”段宁致叹了一口气。
　　走的时候，段宁致送他到门口，门快关上的时候，王宇挠挠头，“以后晚上我不来你家了。我找了一家夜宵店打工。”“那你作业怎么办？”段宁致问他。王宇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段宁致又说，“算了，不来就不来吧。谁稀罕你来。”然后重重关上了门。
　　其实和段宁致共同点几乎没有，能保持这么长的友谊王宇觉得也很神奇。王宇把这一切归结到他们住同一条街上。因为住同一条街上，所以他们从小就认识；因为住同一条街上，所以他们要一同上学；因为住同一条街上，就算王宇再糟糕，段宁致没法甩开他。
　　王宇从记事起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爷爷说他们外出去打工了，王宇倒经常在想他到底是不是孤儿，被别人扔在爷爷家门口，爷爷也刚好没有子女，所以就将就养了他这么多年。他小时候看别人家的父母非常的羡慕，长大过后没了感觉，有时候他在学校被请了家长，他还庆幸自己免于了父母的责骂。从小爷爷非常惯他，但他也从没要求过什么，因为他知道爷爷的小卖部维持他们俩的生活已经很不容易，所以也经常翘掉晚自习去找活儿干，也因此认识了很多校外的人。
　　段宁致住在街头的地方，他家还有个弟弟，是他后爸的儿子。本来应该家庭矛盾最尖锐的他，倒是过得很幸福，他懂事，成绩又很好，让他的后爸的下巴抬得老高，经常向街坊邻里夸耀他的大儿子有多争气，考试又是年级第一。他的生父在国外做生意，隔一阵子就会打一笔钱给他，他不把它给家里，而是存起来，说是以后上大学用。
　　王宇老去他家蹭饭，有时候甚至直接叫段宁致妈妈也叫妈。小时候段宁致因为这个事情还打过他，但是一转身段宁致就被他妈打一顿，“你记住，以后王宇就是你哥哥，你敢欺负他你就别回家。”王宇总是很感动，每年过年还送她小首饰，暗自发誓以后赚了钱也要养她。
　　关于“以后”，王宇想过很多次。但是从来没有明确地想过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他想他会继续和爷爷相依为命，也会像现在这样经常去段宁致家蹭饭，也许再过个十年，段宁致学业有成、事业有成，他还会去参加他和艾弥的婚礼。他想他也许努力一把也许可以考上一个好点的三本，他会去打几份工，尽力让他和爷爷的生活过好一点。这么一想，也许高考一过，他和段宁致的生活是真的再也不会重叠了。段宁致前程似锦，全世界的好运气都会站在他那边，而王宇只能羡慕他，为他鼓掌欢呼，祝他每个生日愿望都会被实现。而王宇只能被现今的生活禁锢在原地，被它压垮打败，还只能怪自己不争气。
　　他帮段宁致想了这么多将来，都是他过得平安喜乐，衣食无忧，他从来不曾把灰暗的一面往段宁致身上靠拢，他觉得段宁致从小就可怜他，和他做了这么久的朋友，请他吃了这么多饭，那他就应该把自己的好运气都给他，让所有他对他的好都有结果。
　　可是王宇偏偏没有想到，段宁致会帮他承担最坏的未来。
　　甚至还没有高考，段宁致就离开了，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