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地下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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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密室？”天枢停步问。
“对。”平啓说，“这个地方有一个隐蔽的库房，藏着很多阴阳术的典籍，安倍家的历代阴阳师掌门在继承之前，都必须在这儿修行。敬吉大哥……就曾经在此住了两年。”他顿了顿，“我们今天要把它找出来。” 一边说一边抬头环视整个房间。
晴明老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个自种花果的园子，一个有四间由石料、木头和茅草修筑的房舍。当然，在这几百年间，这宅子也历经了数次翻修和更新，虽然大体上保持着原貌，但材料早已不是当初的了。他们现在所处的是老宅中最大的一间屋子，也就是主厅。它四四方方，坐北向南。主厅东边的一角连着厨房，西边呈直角连着卧室。卧室南北长而东西窄，和主厅形成“厂”字型。卧室一头的小室是“風呂”，俗称浴室。整座房舍中只有風呂和卧室之间有内门可通，其余各舍之间如果要走动，或传递些什么东西，都得先出房沿廊下走。屋子之外就是园子，极小的一个，却栽植着馥郁芬芳的鲜花和四季常青的藤蔓。离厨房十步左右是一眼甜水井，井上覆盖着一株高耸挺拔的悬铃木。这就是晴明老宅大致的情况了。作为一代宗师的安倍晴明，无论他的行事是如何地出人意料神出鬼没，也不至于把家族的机密的关键藏匿在厨房和風呂这两个不体面的地方。更不用说在家居五行之中厨房属火、風呂属水，本身就是极其不稳定的忌讳场所。
“就从正厅开始吧。”平啓边说边挽袖子，走到一边开始搬一张矮案。另两个人赶紧也上前帮忙。不一会儿东西全都移到了外边，正厅空荡荡的，只有那个镌着五芒星的图案的地板曝露着，地板正中盖着一张浅黄色的薄草席。平啓把草席掀开，下面露出一个小孔，三人凑近看时发现是一个锁眼。
“果然有些道道。”天枢凑近那个锁孔说，“可惜没有钥匙。”平啓怔了怔，突然说：“等我一下。”他起身拔腿往外跑去，沿走廊来到卧室，拉开壁橱的门翻找自己的衣物。终于在一个盒子里找到了一个丝绸的布包。那是第一次遇见敬吉的时候，敬吉打赌输给他的铁钥匙。“难道说敬吉大哥从一开始就有心带我来这里吗？”平啓的心翻腾起来，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抓着钥匙又回到了客厅，进门之后把门关严，悬起一枚光明球。三人围坐在锁眼的周围，平啓温和地嘱咐道：“记住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天枢和桑子点点头，免不了有点紧张。平啓将钥匙小心地插入了锁孔——大小刚刚好。轻轻一拧，只听下面的机活发出清脆的“喀拉”一声响。从五芒星的缝隙中蓦地穿射出五道银光，把三人都吓了一跳。光芒褪去后，他们发现身下的这块处于五芒星正中的五边形地板正在慢慢下沉。平啓伸手把抓着自己衣襟的小师妹搂紧。他们仿佛在往一个五边形的井中下沉，周围的木质“井壁”绘制着梵语经文和花叶图案，十分精美。不过靠天枢的那一边很快出现了个缺口，随着地面的继续下沉那个缺口越来越长、越来越大，最后发现原来是一个石门。地板在降到一个多成人深度的时候触到了底，停住了。石头门洞完全展露在面前。他们发现来到一个略为宽敞的地方，他们从那片活动地板上下来。平啓拔出钥匙，那块地板在一根轴柱的支撑下又慢慢悠悠浮了上去。同时，身后的墙壁上嗖嗖跳跃出两盏灯火。仔细看去，原来是阴阳辅助术中的“冷火”（平啓操纵的光明球属于冷火的初级态，呈白色。而眼前的这一对红色状如火焰的，是属于中级的法术了）。在没有阴阳师操纵的前提下自动触发，可见这个地方封印了相当大的力量。
冷火在空气中轻微地摇摆，仿佛有一股细细的风从那个石门洞中吹出。平啓看见不远的地方也有亮光，便没有任何迟疑率先走进了门。大约走了十步，一道木门竖在面前。那亮光就发自木门两侧另一对冷火灯。木门上绘着一幅阴阳太极图。三人正在打量，那太极图猛地发出强光，耀得人禁不住朝后退了两步，一股强力扑面袭来。再看去，那图不知何时转动了起来——黑白太极鱼好像活了一样，相互逐尾嬉戏。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那里响起：“此处乃安倍一族的修行处，尔等并非安倍后裔，请速速离去。”
平啓不知对方是什么来头，急忙按阴阳师晚辈参见长辈的规矩行礼：“在下平啓，请问您是……”那声音答：“吾乃二代掌门安倍吉昌封印在此的守库御灵，庚寅是也。”
御灵是家养的妖怪，法力高强的阴阳师则会驯服御灵以供驱策。这就是说，这个庚寅，其实是被安倍吉昌收服的看管书库的妖怪。可是，即便对方的身份只是一个御灵，也代表着二代掌门对后世的监管。所以一点也唐突不得。
平啓抱拳道：“我们师兄妹三人来自中华，受到少主人土御门敬吉的指点前来此处研修，请您通融。”
“……汝腰间钥匙是少主给的吗？”钥匙裹在布袋中，那御灵竟然也能分辨出来。
“是的。”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御灵才问道：“少主如今在何处？”平啓答道：“敬吉大哥离开了京都，不知去向哪里了。”御灵没有再说什么，而木门却开启了一道缝。平啓走去推开，眼前顿时开阔起来，这是一个不高但却比想象中要宽阔的书房，房间是正八角形，对应八卦。无数“明灯”纷纷闪起。房间贴边疏密不均地排列着些书架和箱柜。正对面最里的乾之位是一间挑着帐幔的小室。而场地中央，也就是八卦中太极鱼的位置却是一圈环状的栏杆。栏杆中间好像是空心的，没有地面。一根粗大的，雕刻着祥云和波涛的石柱从天顶直插下去。走到围栏边朝下看，他们同时发出惊叹。原来这修行密室竟不止一层，那石柱笔直地贯穿下去，直达最底。就在他们看的这个时候，下面的灯火也正在逐层点燃，一圈一圈，共有三圈——也就是说这个底下书库共有四层。莹莹之火闪动摇曳，又神奇又令人敬畏。他们三人此刻处在这个底下密室的最顶层。栏杆的一侧有旋梯，天枢已经迫不及待地顺着它跑了下去。平啓刚想阻止，却听见身后关门的声音，他以为有人，回过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庚寅前辈？”他茫然四顾，试图找到那守库者的踪迹。
只听御灵的声音又从门上传来：“吉昌君封吾于门上，门即是吾也。”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吾早知尔等身份非常，但未料少主竟为汝做到如此。”也许因为是八百年前的妖怪，他说话用词十分古老冷僻，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懂他的意思。
“既然汝为少主选定之人，吾便尊其嘱托为汝开合此门。直至汝将钥匙传与他人。”
选定是什么？平啓对这样的词很迷惑。他猜大概是通过了敬吉大哥的考验、被大哥认可了的意思吧。“请您放心，我绝不会外传。用完了此地后，我会将钥匙重新还给土御门大藏先生。”
“……甚好。那，平啓君，先去内室吧。”御灵说完这句话后，门上光华一闪，复暗了下去，再也没有声息。平啓后来开门进出也不见阻挡，看来这庚寅御灵的工作仅仅是审查进入此门者的资格。但也可能因为自己并非安倍后人，庚寅不愿意多废口舌罢。
平啓嘱咐桑子下去看着天枢别乱动东西，自己则绕过栏杆来到位于乾之位的小室处。室内有一张可围坐六人的长方几，几上放置着灯具和文房四宝，但这都是次要的。最显眼的是一本相当厚实的大簿子——浅黄色的封面上绘着一枚赤色的五芒星。他整理一下衣袍，坐在席垫上，双手捧过它。单拿在手里，一股奇怪的感觉就从心中涌出。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安倍の阴阳师传人录册”。第二页上是一手漂亮的小楷，写了几行字：
吾于此候汝多时
在此指引汝等，亦指派汝完成吾之考验
待汝之精神抵达吾之岸，彼时可见，同享万物之理。
安倍晴明
安倍吉昌
从第三页开始是一个个安倍家传人的姓名。第一个是安倍吉昌，下面缀着“二代”。挨着他的是安倍吉平，因为是同辈所以没有特别标注。弟弟安倍吉昌的字稳重俊秀、骨架丰满，而兄长安倍吉平则洒脱狂放、傲慢不羁。平啓注意到第二页上那段“吾已在此候汝……”的序言其实是出自吉昌之手。他猜测修建这个秘密修行处的人并不是晴明，而是次子吉昌。像安倍晴明那样飘逸近妖的世外高人，是不会为了后代儿孙而劳心费力的。只有凡事都深思熟虑的吉昌才可能。
平啓继续往后翻看，里面大多数名字都是陌生的。从十九代开始，安倍氏改为土御门，当时的掌门是“土御门有修”，而土御门大藏先生是第三十一代。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另一列上，“土御门敬吉……三十二代”。
他不禁轻轻抚摸着敬吉名字，在酸楚感蔓延开的那一刹那放下了簿册。他抬手揭起文房四宝盒，果然纸砚笔墨一应俱全，还有一瓶清水。他很快磨好了墨，从笔架上摘下小楷狼毫，浸润了浓墨，就在敬吉的旁边工整地写下了“平啓——华夏平氏八代”。
——我是你的传人吗？敬吉大哥。
◇ ◇ ◇ ◇ ◇ ◇
平啓具名于此是出于对安倍或土御门家的敬意和感激。这本簿册也许会流传很久，未来的土御门家后裔可以借此了解本族阴阳师曾经与中华同行有过一段渊源。如果将来安倍家的后裔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话，就可以顺着他留下的线索找到自己。但他也留了个心眼儿，生怕留名之后必须要承担什么苛刻的义务——别的到还罢了，如果是不利于自己师承或是不利于国家的，那么就会很棘手——所以他没有叫天枢和桑子在这上面留名。从这么一件小小的事上就可以看出来，平啓是个多么实在而又谨慎的孩子了。
他离开小室走到最近的书柜旁伸手打开第一层，见里面放着十几本大小厚薄封皮颜色都不一样的本子。最上面的最新，往往下越陈旧，甚至有几本已经脱线，而最底下的则是一些古老的卷轴。平啓拿出最上面的一本翻开，见是敬吉的字迹，上面写着：“三十二代少主敬吉索引注”。下面的每一本都是各安倍家的掌门或少主注的索引，虽然并非人人都写，但也集了有十七八册之多。他抽出最底下的卷轴打开，发现那是安倍吉昌所写的。平啓的心在砰砰地跳，突然意识到手里的东西可以说是历代安倍家阴阳师提供给后人的导读。他仿佛一个饥不择食的人突然看见了满桌的珍馐美味，急伸双臂把这些全部抱起在怀里，大步流星跑回小室——有几本噼里啪啦滑落下来掉到地上。他不得不来回奔了两次。
敬吉的索引注最薄，统共不过十页。他的字一如既往写得龙飞凤舞。平啓从头看去，发现敬吉并没有像普通研修者那样着重写自己的心得领悟，或是阐述自己的见解和理论。他只简单地记录道：“吉昌全才，所著之作具为精华。尤其以甲子柜上五本为尊，为研修者开蒙所用。吉平法术最善，三十代中无人能及，甲寅柜论术一本就将要旨讲述尽……”几乎每一代的再此研习并留下著作的人敬吉都给评说了一遍，分拣出“上佳”“待商榷”“不通”三类。平啓读着敬吉的注，顺手拿出其他掌门写的索引注来对比。那些人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整理了自己的著作，说明在以天干地支排列的柜子里第几个第几层放着哪方面的文章，涉及占卜还是法术等等诸如此类。
平啓正埋头看着，只听底下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天枢和桑子的大呼小叫。
“你们怎么了？”他急忙大声问，跑到铁栏前探头往下看。桑子站在三层身子也探出铁栏仰着头对平啓说：“二师兄刚把书架弄倒了，书散了一地。”平啓赶紧跑下去。一看果然，高大的书架连着倒了七个——原来这一层楼书柜不多，很多书是放在书架上的，书架很高，最顶上的需要踩着踏凳才能取，看来天枢是直接攀上去了。也不知他怎么晃悠的竟把一个书架给折腾倒了，连带撞翻了另几个。
“你怎么搞的，人没事吧？”平啓问天枢。
“没事没事，嘿嘿。”天枢挠挠头。他早爬起来了，正在拣书。
平啓也帮着拣，然后两人一起去把翻倒的书架扶好。桑子看着书皮上的名字，迷茫地找寻着应该放在哪个书架的哪一层。
“不知道应该放哪儿了……”她嘟囔着说。
平啓说：“没事，我找到了几本藏书索引，对照它们就能把书放回去。” 他冲师妹笑了笑，“其实，说不定这也是件好事……一边放，我们一边也熟悉了这里的藏书。”
天枢立刻舔着脸说：“那我去把楼上楼下的书架也放倒吧？”被平啓飞来一拳搡得哎呀一声。
“跟我上去拿。”平啓扯起师弟就走。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地下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