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记》张家小良子

9、乱七八糟的东西

　　天玄历4359年，秋。

　　每年的秋季对于整个大陆的年轻灵者而言，都是饱含期待的一个季，因为这是每年学院的迎新季！

　　天寻学院的大门处，此时熙熙攘攘，前来报名的家长孩子排着队陆陆续续进入校门。

　　“那，我就进去了！”在队伍旁边，众目睽睽之下，衣衫老旧的少女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

　　在她的旁边，站着一个俊俏的男孩，一身白衫虽然干净，但是很破旧，而且显得很不合身，将男孩衬得瘦瘦小小的。他脸上神色淡然，看着少女，平静地应道：“嗯。”

　　“我真的进去了啊！”少女重复道，表情有些不甘心的意味。

　　“嗯。”男孩似乎早已见怪不怪，神色依旧淡然。

　　“呜呜呜……姐姐都要走了，你居然也不告别一声儿，真是太残忍了！”少女一把揪住男孩的耳朵，幽怨地控诉着。

　　旁人看着这两人，素质好的一笑置之，素质不好的悄悄冷嘲热讽起来：“哟，这穷丫头是想修炼想疯了吧，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在这儿吆喝上了……也是，想来她也不知道这的规矩，估摸着还以为天寻学院是想进就能进的呢！”

　　“就是，谁不知道进了这大门只是去考核的，能不能进还难说呢！就她？她以为天寻学院是慈善堂么……那地方是她进得了的？”

　　“天寻学院是什么地方？大陆第一学院，进了这儿就意味着前程似锦了，看她这穷酸样，想必也是失败的命，估计人家连打杂的都看不起她！”

　　这些话入得少女耳中，却像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少女依旧和男孩有说有笑，众人见无趣，只当她是个痴心妄想的疯子。这年头，尤其是在天寻学院门口，这种疯子又不少见，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该进校的依旧进校，该路过的很快离开，等候的闲人只当是在看戏……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男孩平静淡然的面容下，长长的衣袖里，悄悄握紧的拳头。

　　“呐，我走咯！”少女明媚一笑，背着瘪瘪的包袱，跟着移动的队伍，穿过两个护卫的青年，走进大门，然后在男孩的注视下，跳进了一口装饰得高雅别致的井中……

　　天寻学院的入学要求相当严苛，有资格进入学院的人都是凤麟龙角。所以有一段时间，天寻学院一度出现了老师数量比学生还多的罕见现象。

　　只是如今天寻学院成了开元国的重要人才来源，迫于帝国压力，学院不得不压低要求为国家输送尽量多的人才。

　　然而，纵然如此，能进入天寻学院的也是万里挑一。

　　所以说，“上天寻，难于上青天”这句俗语不是没有根据的！

　　少女一身破旧衣衫，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本也不算醒目，只是她东张西望的模样，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不像其他人，哪怕穿得旧了点，但至少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的。

　　一看就是没出息的模样！

　　这是站在旁边维持秩序的陈青的判断，他是天寻学院风系一灵级的讲师。

　　今天是天寻学院报名的最后一天，天寻学院的报名手续很简单，记录名字、年龄，然后，滴血评定资质等级。如果迅速的话，一套检验下来最多只要十分钟。

　　陈青今年第一年做讲师，他原本就是天寻学院的学生，去年毕业就做了天寻学院的讲师。如今他正是年轻的时候。在这般年纪，他就成了天寻学院的讲师，比起同辈的大多数人，那绝对是走在最前面的，要说不骄傲，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近两个月来，他见识过太多令人瞠目结舌的天才，看着那些家伙得意洋洋的模样，他不得不感慨一句：真是年轻气盛！估计这些天才们进了学校才发现，天才？呵，不值钱！
　　他也见识过许多资质不佳赶在18岁期限前报名的少年，面对他们失败的泪水或者苦苦哀求，早已经麻木不仁……

　　呵，连这基本的要求都满足不了，还不如回家种地呢！

　　当然，他也看见过不少像刚才那个少女一样来碰运气混饭吃的乞丐喽啰，其他人失败了也就是哭一阵或者闹一闹，很快就消停了。而这类混混最不好打发，有人居然还想着死皮赖脸地求上他们这些巡查讲师，甚至还有一个极其不要脸的小白脸想用身体来贿赂他……

　　愚蠢愚蠢！简直愚不可及！

　　一想到这些渣滓人物，他看着那少女的眼神愈发不善了……

　　哼，若你敢过来求情，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收回神，定睛一看，却发现那少女居然还真过来了！而且方向，还真是朝他！

　　陈青微微皱眉，真是不知廉耻！

　　少女脸上还挂着几丝兴奋与好奇，她的样貌只能算是清秀，如果不是那身实在显眼的破旧衣服，估计扔人堆里也认不出来。

　　少女径直走向离报名台最近的那个讲师，却发现对方眼神似乎有些不对。

　　该不会是站太久，压力太大了吧……

　　少女想着，也没有在意。这里这么多人，多得连她都烦闷不已，更何况这个守了很久的老师吧。

　　“那个……”她已经措好词，想着怎么给对方留下好印象。

　　结果还没来得及说完，对方就是冷冷的一声呵斥：“垃圾！”

　　“啊？”少女下意识就是一声反问。

　　该不会是听错了吧……这人怎么突然就骂人了？我没有惹他吧……

　　“滚出去！你不用再说了！”陈青严肃道，接着朝身边的护卫甩了个眼色，这些护卫都是学院的一灵级学生。

　　在天寻学院，没有护卫，亦没有环卫，这些工作都由学院里的学生来担任。

　　这是新一届的院长订下的规矩，一方面学生担任校内职务不仅可以在学期末加分，获得一笔不少的收入，另一方面，这也是对封闭的天寻学院的保护，以防居心不良之人趁机渗入。这条新规对于那些想加分或者家境不好的学生而言，当然是一门好差事。

　　这些天那些学员护卫也见过了不少闹剧，显然也理解为什么陈青突然生气，很配合地打算过来捉人……

　　“喂喂喂，叔，你这是啥意思？”少女显然还不在状况中，一个情急就喊出来了！
　　叔？他有那么老？好，很好！

　　陈青眼角微跳，瞪着少女，现下已不打算直接赶人了，他只想将之抽筋拔骨！他招招手，想撤回这群一灵级的学员护卫，打算亲自教训教训她……

　　然而场面却失控了！

　　不是护卫不听指挥，也不是学生不服发生了暴乱，而是那个貌不惊人的贫穷丫头……居然打翻了所有护卫！

　　虽然那些护卫也才五六人，虽然他们的修为可能不算很高……但是此刻却全部翻到在地！

　　全程花了多长时间？

　　不过就是陈青一愣神的时间吧……

　　愣一下要多久呢，对于陈青而言，只需要3秒。

　　是的，3秒。3秒，一个少女就打倒了其他五六个护卫，就打倒了这些未来新生的学长学姐。

　　陈青还没有回过神来。

　　忽然少女就迎上前来，陈青下意识后退一步，她一步就跨过了摔得横七竖八的护卫，站在她面前对着他笑道：“老师，对不起哦！是他们先动手的！”

　　陈青指着她，惊愕始终停留在脸上，却吐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大厅内早已是一片寂静。一直以来井然有序的报名在此时戛然而止，就连登记处和测评处的教师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所有的学生都像见鬼一样盯着他面前的那个少女……

　　不，陈青已经不打算称她为“人”了，在天寻学院里，像她这样的人有个特定的归属——“怪物”。

　　陈青很快就回过神来，看看少女，故作沉稳地咳了咳，接着道：“你有什么事吗？”
　　其他监考老师或测评老师也很快回过神来，接着投入自己的工作中，就连那群护卫，也只是用古怪的眼神扫了扫少女几眼，就爬起来拍拍屁股站好。众人的反应似乎只是在惊讶一件少见的事，却也不至于为之吓得失了神。

　　是的，这类学生或许在这群自视甚高的报名新生看来如鬼神一般恐怖，而对于他们这些常年生活在天寻学院的人而言，她只是一个怪物。

　　在天寻学院，怪物很少，但并不意味着它就缺少怪物。

　　“老师，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少女懵懵懂懂的指着那些表情有些尴尬的护卫。
　　陈青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刚才之所以惊讶，完全是评估错误。如果刚刚过来的人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或者身份矜贵的少爷小姐，发挥出那般力量，他也不至于有这么震惊，可问题是这番力量出自一个他从始至终都看不起的破烂少女手里！

　　现在这少女开始报复了！陈青想着：她明明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却还是执意要问出来！这简直是不给他脸！

　　想及此，他的面色更不好了，他看着少女，冷冷道：“这是对你的测试！”

　　一旁的护卫有些讪讪，看着陈青不禁暗自佩服他的厚脸皮！

　　“接下来，将由我来试试你的身手了！”话音刚落，陈青忽然伸出脚，猛地一扫，竟是要将少女踢翻！

　　少女显然也没料到这番变故，但还是下意识躲开了，然而陈青脚下攻击在先，手中动作也是不慢，一个抓取，直朝少女的脖颈而去！

　　少女后仰翻离，动作虽有些狼狈，但还是堪堪躲过。

　　这对于陈青而言，就很打脸了，一个讲师居然一招还拿不下一个新生？

　　于是陈青气急败坏，手上动作更快更狠，一个腾跃就朝少女抓去。

　　少女皱皱眉，随手一翻，居然是一个一级的低级灵术：风墙！

　　陈青显然没有料到，他原本以为少女只是随手扔了一个暗器！在天玄大陆，就是不会修行的人也知道，在灵王以下，灵力的召唤都是需要念咒的！而刚才，那少女居然没有念咒的过程！

　　难不成，她是灵王？

　　陈青很快就打消了自己的想法，大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灵王是五百年前的叶尘啸，他经历奇遇，终以33岁的年龄称王，已被历史来来往往无数人物膜拜敬仰，这小丫头是灵王？不可能！绝不可能！应该是有卷轴之类的秘籍吧，凭理智想想也知道，一个灵王怎么可能被他这个灵师欺负？开玩笑呢！

　　但是，陈青显然没有想到：一个穿着破旧的小姑娘哪里用得起卷轴呢？市面上，哪怕是低阶灵力术卷轴都价格高昂得让一般人望而却步。

　　陈青怒气攻心，他想也没想就开始念咒，对付一个新手居然用上灵术，让其他老师知道恐怕要笑掉大牙了！然而此时的陈青却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想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一点教训！天寻学院的威严岂是她能冒犯的？

　　对，陈青想着，他这是在为天寻学院的荣誉战斗！

　　很快，二级灵术——“天降异火”被他释放了出来，少女从他念咒起就始终堤防着他的动作，现在见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灵术也出现了一瞬的慌乱，然而时间不容许她慌乱。

　　此时仅仅是二级的天降异火，红色的火焰很快自上方砸向少女所在的地方，而此时她的风墙早已消失，若是受此一击，即使不受重伤，也难看得很！

　　陈青打定主意要给少女一点颜色看看，却没想到此时他在其他人眼中的形象，其他的监考老师被他发出的动静震住，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不管怎样，陈青可以发疯，他们这些人必须维护学院的名声！

　　少女又是一个动作就甩出了灵术，居然还是没有念咒！

　　风墙。又是风墙，少女将之抵在头顶。

　　陈青心中不禁冷笑，一个小小的一级灵术就想拦住？简直痴心妄想！他已经想到少女被轰得体无完肤的模样了……

　　“嘶——”然而，回应他的并不是轰然响声，而是周围一声声的惊叹！

　　风墙！又是风墙！

　　不，这是新的风墙！等等，还没有结束！一面、两面、三面……一面又一面的风墙被少女不要灵力似的抛出，层层堆积，居然生生抵住了火焰的攻击！

　　这不可能！

　　这时候，不仅仅是陈青这样想着，其他的人，不管是老师还是老生，或是前途未卜的报名者，他们的共同心声都是质疑！

　　如同瓶中之水，灵力的使用当然是有限制的，这是不用说就可以明白的道理。而维系其能力的就是人的精神力，换句话说，念咒或者结印是集中精神力召唤体内灵力的过程，每个人的精神力有大有小各不相同，但绝对是有限的。精神力不足，念咒或者结印就不可能成功，要召唤的灵术也不可能使用出来！而现在，这少女，简直像疯了一般，一个又一个的灵术使出，而且这些灵术没有一个是通过念咒或者结印使出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灵术不需要念咒结印？

　　不，这不可能！

　　这个想法刚刚出来，所有人又都打消了念头，除了几个天真的报名者还在幻想着，其他人都在思考着这神秘少女的灵力使用方式……

　　堪堪抵住最后一颗火焰球，少女也终于露出疲态。然而，这副模样落在其他人眼里却是莫名感到欣慰。

　　原来她还是会觉得累的啊，这就正常了……

　　然而对于陈青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欣慰的事……

　　只见他此刻面目铁青，瞪着少女，恨不得吃了她一般！

　　他当然有办法对付他，他还有很多更高阶的灵术没有使用……可是现在的他明显比起刚才理智多了，他知道，即使最后他用灵术打败了她，他今天的面子也丢尽了！

　　可恶！陈青恨恨地瞪着少女。

　　哪知少女疲惫地擦了擦汗后，看着陈青居然感激地笑了：“老师，这样是不是就代表我通过啦？”

　　陈青一愕，这丫头脑子坏了吧……

　　不过，很快他又回过神来 ，装模作样地咳了咳，道：“嗯。”反正不管她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有个台阶下台也不错……

　　少女兴冲冲地欢呼。陈青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不懂了，难不成刚才的一切都是他自讨苦吃？

　　“你叫什么名字？”陈青想着就将心中的问题问了出来。

　　“林琉。”少女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身后的包袱里开始翻找东西，找了半天才略惊喜的笑着，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陈青，嘟囔道：“这是一个老头给我的，他说什么拿着这东西到天寻学院就可以挣大钱……真是的，他居然不告诉我还有考核！老骗子……”

　　如果是平时听到这些话，陈青估计会不屑一顾，然而在看到手中那张纸后，他只想狠狠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个板栗，这丫头知道这是什么吗？

　　特级推荐信！只有与学院有着友好关系的神秘强者才有的推荐信。

　　没想到，这么难得一见的东西居然在这么个小丫头手里，而她的目的只是为了来找个活计，更过分的是她居然将这么珍贵的东西揉得皱皱巴巴的……简直、简直是……怎么说呢？不知死活？

　　陈青看着林琉的眼神立马不一样了……心中想着她是不是某个长老的女儿或者孙女之类的……同时，他下意识有些担忧，惹了这么个有背景有实力的人，也不知道日后的路……

　　陈青表情有些苦涩，看着林琉，干笑了两声。他正打算带领她直接去办理学生登记，这时从侧门走来一人，陈青一看，二灵级的护卫队长——景衍。

　　“景衍队长，麻烦你过来一下！”陈青见有人过来，还是比较可靠的学生，当即也不想再看林琉那张让人郁闷的脸了。

　　林琉闻声回头，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眼神清澈无波，身材修长挺拔，即使是身着护卫制服，也愣是穿出了别致的风味。

　　“陈老师。”景衍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嗯。”陈青不以为忤，仿佛早已习惯他淡然的态度，指着身前的少女道：“这丫头就交给你了……”

　　“啥？”林琉还没有回过神来，看着陈青有些疑惑，“老师，我现在就开始干活吗？”

　　景衍明白了陈青的意思，正要答应，听了林琉的话却顿了一下。

　　“……”陈青还有些不满，忍了忍才道：“你是来上学的，只有上了学才可以挣钱。”

　　林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必须要上学……我明白了。”

　　见少女恍然大悟的模样，陈青简直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他觉得自己因为这种白痴而丢人简直不可饶恕。

　　景衍看着她，对她的言语并不是很在意，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林琉望进景衍深若幽潭的眼眸，有一瞬的恍惚，反应过来才笑盈盈道：“景衍队长好，我叫林琉！”

　　“我带你去登记。”说着，景衍朝陈青微微颔首后径直离去，步调从容而平稳，神态礼貌而疏离。

　　林琉偏头一笑，立马跟在他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