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记》张家小良子

5、第 5 章

　　林琉彻底痊愈后，趁景衍不在，逃命似地离开了景衍住的地方。

　　回到寝室，看着夏攸宁幸灾乐祸的眼神和伊梵悲悯的目光，她的内心如同寂寞而荒凉的深秋。

　　这两个没有姐妹情谊的家伙！

　　夏攸宁嘿嘿笑了两下，拉着她问：“怎么样？在暗恋的景大队长的房间里，有没有做什么羞羞的事情啊？”

　　伊梵很冷静，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盯着林琉，只是双眼中熠熠生辉的光芒出卖了她。

　　林琉简直想一巴掌呼夏攸宁脸上，咬牙切齿道：“暗不暗恋什么的，你心里还没有点数吗？”

　　“景衍对你到底怎么样啊？”

　　林琉努努嘴，敷衍道：“还能怎么样，他是队长，照顾我这个手下也没什么。”

　　“真的吗？”夏攸宁有些怀疑，“你们真的没做什么其他的事？”

　　话刚出，林琉的脸“轰”地红了一片。

　　有情况！夏攸宁微微眨眼，慢条斯理道：“他真的对你做了什么？”

　　伊梵也看着林琉，眼中光芒大盛。

　　“没什么。”林琉咳了两下，若无其事道：“他把灵石啊什么的都给我了。”

　　“哇！”夏攸宁双眼简直放光！摇着林琉欢呼道：“这么快就把财产上交给你啦？这进度也太快了吧！”

　　林琉一听就知道这货是误会了，景衍哪是上交给她的啊，分明是她用色/相忍辱负重换来的，她一脸憋屈地坐到床上，欲言又止。

　　“既然关系都这么好了，那以后我们打架是不是就算有人罩了啊？”夏攸宁选择性忽视了她的表情，站一旁做起了称王称霸的美梦，托着下巴嘀咕着，“啧啧，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向来洁身自好的景大队长居然被林妖女收服了，看来隐山书院的黑暗日子要来咯！”

　　“呵呵，这个荣幸送你要不要？”林琉白了她一眼，说完一想到景衍那张冰山脸就感觉心累，躺倒在床上翻来滚去，也不知道景衍发现自己不告而别会不会生气，要是他公报私仇扣自己工资，她去哪儿说理啊？

　　笑闹了一阵，夏攸宁突然沉默下来，神情一改嬉笑，拧眉看着对面的林琉，冷声问道：“玩笑归玩笑，但你要老实交代，你的目的是什么？”

　　林琉呼吸一滞。转折来得太快，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别告诉我，为了区区几个灵石，你就能豁出命去。”夏攸宁语气悠淡，眸中神色却似幽潭，让人看不清她的想法。

　　林琉移开视线，竟不敢与夏攸宁直视。她莫名有些恐慌，如果她一直盯着攸宁的眼睛，说不定真会忍不住将一切和盘托出。可是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定了定神，她才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捏了捏拳头，忿忿道：“没什么，景衍那家伙居然对我的表白视而不见，当时恼羞成怒罢了……”

　　夏攸宁狐疑地瞅她半晌，只看得林琉脸皮越来越烧，她才收回目光，与身旁的伊梵无声对视一眼。伊梵摇了摇头。夏攸宁这才作罢，转头按住林琉的肩膀，严肃道：“行吧，你不想说我们也不逼你，只是一点你要记住。”

　　林琉抬头。

　　“不管什么目的，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活着，便有了意义！”

　　林琉笑了，眼眶悄然泛红，心底某处却有一片苦涩无端蔓延。

　　是啊，活着，真好啊……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路上，林琉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全书院都知道她林琉和景衍两情相悦，他们现在是情侣关系。

　　这个事实，林琉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三人刚走出宿舍，就被一人急急喊停。

　　“林琉林琉，可算找到你了，快去哄一下你家景衍吧！”

　　林琉懵逼：“呃，什么叫‘我家景衍’，关我什么事……”

　　那人一脸“我懂”的过来人表情，耐心劝道：“你们小两口吵架私底下就行了，何必殃及我们无辜群众呢，都说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得珍惜，以后后悔了到哪儿去哭哟，我劝你还是快去哄哄他吧……”

　　林琉：“……”这位师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某师姐念叨着，连一边看热闹的夏攸宁都听烦了，随便一个借口将她打发走，这才转头看着林琉，一脸兴味的笑：“林琉啊，你家景衍哦……”

　　林琉挥起拳头作势要揍，夏攸宁嬉笑着躲到伊梵身后，三人并没有把这小插曲当回事，继续往食堂方向走，直到遇到第二个第三个人……

　　“林琉，你怎么还在这儿啊？景衍一直找不到你，到处飚冷气呢！”这是某路人学生。

　　“林琉，可算让我找到你了，快跟我走，队长今天是吃错药了吧？你快来救我们一命吧！”这是某护卫队队员。

　　“林琉同学，你下午和景衍一起来比试委员会检讨一下上次的比赛。”这是某书院老师。

　　……

　　看着夏攸宁幸灾乐祸的表情，林琉脸上表情微僵，伊梵无声地拍着她的肩膀，仿佛在说“壮士，保重！”

　　林琉也不打算吃饭了，生怕一路过去都是有关景衍的问候。她心情烦躁，觉得景衍这家伙就是故意的！两人之间不正当的交易关系私底下进行也就罢了，为什么非要搞得全院皆知，现在让她想要抽身而退也不得，她想找景衍质问，还没走两步，就被恰好接到消息前来找她的景衍逮到。

　　林琉一开始的确是怒气冲冲抱着算账的想法的，可视线一扫到那人就蔫了，心底不由自主冒出的愧疚让她还未出声，气势便降了三分。

　　相反，景衍一看到她，眼睛立即就亮了，路人都能感觉到他咕噜咕噜冒出来的欢喜。景衍习惯性地牵起她的手，修长干净的手指带着薄茧，在她冰凉的小手上轻缓摩挲，直接无视周围人，低头问道：“吃饭了吗？”清冽澄澈的声线夹着只有她能听见的温柔亲昵，那张向来淡漠冷静的脸竟然化出三分宠溺？

　　林琉莫名心底慌乱，垂首使劲摇头，下一刻就感觉景衍塞了什么东西进她嘴里。

　　之前养伤的几天里，景衍总是这样亲力亲为地喂她吃饭喝水，让她一度怀疑自己如果不是半身不遂，就是智力有缺陷了。这样的结果就是林琉养成了一个可怕的坏习惯——对他投喂的东西来者不拒。就像现在，她还没意识到是啥，就下意识咀嚼起来，一股甜丝丝的味道缭绕口齿间，甘甜丝滑，可口软糯。

　　一颗奶糖？她含糊着问道：“你给我吃这个干嘛？”

　　景衍却不答，脸上居然流露出一分期待的光，眸中熠熠生辉，仿佛星子闪烁，问道：“喜欢吗？”

　　“喜欢啊。”林琉点头，好吃的东西谁不喜欢。

　　景衍唇角微扬，围观路人表示惊呆了！

　　不少人沉浸在这千年难得一见的画面中久久不能回神，而林琉对此已经习惯了。她觉得景衍自从上次比赛后脑子就不正常了，时常会发笑，一个常年面瘫脸的家伙突如其来的微笑很让人惊悚有木有啊，更何况这货是木头啊！

　　景衍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如同沾了阳光，又像裹了糖霜：“我也喜欢。”

　　林琉回过神来，看到周围人的目光顿时黑线了，当即想挣脱对方的手，却发现景衍握得更紧了。

　　林琉深呼吸一口气，默默劝告自己不要在意这种小事，才正视景衍说起正事：“景衍……咳，哥，现在书院里的传言越来越过分了，居然说我们是一对儿，我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

　　林琉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她发现景衍看着她的目光里似乎有些诡异，他疑惑地眨眼，偏头问：“难道不是？”

　　林琉：“……”

　　林琉听见心里有个声音：林琉啊，你认命吧，挣扎了这么久你还没认清你上的是怎样的一条贼船吗？

　　从此，全书院都吃起了景衍和林琉的狗粮。

　　只要看不到林琉，景衍的气压就会很低，做什么事都很没有耐心，甚至连每周一次和校长的晚饭也吃得郁闷不已，只有抓住了四处乱窜的林琉并把她放在自己身边，他的心情才会明显地愉悦。所以同学们都深深地记住了一点：犯事被抓到的时候一定要仔细看看周围，如果景衍身边有林琉，万事还有回转的余地；可是一旦找不着林琉……那就自求多福吧。

　　于是全校都在注意林琉的动向。

　　林琉对此简直欲哭无泪。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可是谁能告诉她怎样才能回到自己的宿舍里睡一觉。不管她怎么努力，前一天晚上她还在自己熟悉的被窝里睡着，第二天早上她就发现自己又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景衍被窝里醒来了。前几天治伤的时候还好，至少隔着一层被子，林琉拿了人家宝贵的东西，不好意思撕破脸皮，想着隔着一层被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现在景衍这货居然连这最后一层脸皮也不要了，直接抱着她睡在一起。所以每天早晨当她醒来看见那张熟悉的睡颜时，她的心情从最开始的心惊胆战到最后的无可奈何，期间不可谓不坚强。
　　比如现在，林琉醒来看见那张清秀的脸，心里满满都是无力感。她更想要的还是自由，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做，来到这个书院也好，参加书院大赛也好，她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然而现在却被这玩笑般的意外打断，说是报应也不为过！

　　景衍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在同学们的传言中，他是无欲无求的天才少年，在他们初遇时，他是清澈干净，疏离有度的护卫队长，熟悉后才知道这只是一个没有情绪和情感的木头人，而现在他却像变了一个模样，恬淡的睡颜仿佛一个单纯无害的孩子，微微上翘的嘴角泄露了他心底的满足。

　　林琉一怔，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景衍是怎样的人很重要吗？她只是来完成任务的。
　　对，景衍不重要。

　　景衍睁开了眼，看着怔愣的林琉，忍不住在她脸庞轻轻吻了一下。只有在林琉睡着时他才敢舔她的嘴，可是现在她醒着，所以他只能亲脸，要不然林琉会生气。景衍不希望林琉生气 。

　　林琉默默地瞅着他。

　　“今晚在玉面湖等我。”景衍有早课，虽然他很想陪着林琉，哪怕只是发呆也足够他满足，但是他清楚自己的责任，所以细心地为林琉准备了衣裳，再做好早餐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林琉将脑袋埋进带着清冽气息的被褥，想，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会越陷越深，她必须快刀斩乱麻。

　　是夜，玉面湖。

　　清风朗月，湖面微漾。

　　当林琉到湖边的时候，景衍早就到了，看着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林琉微微一顿。这个人真是，连等个人都那么认真，何必呢？

　　景衍回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真好看，林琉想，可惜这人不经常笑，以前是不懂情绪所以不笑，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笑。

　　不待林琉走近，景衍就上前拉起了她的手，正如每一次所做的那样自然。他听一个护卫队员说，玉面湖是隐山书院的定情湖，每一对情侣都喜欢在这里海誓山盟，没有到过玉面湖约会的情侣是不会长久的。所以，他和林琉必须来。

　　“给你。”景衍看着林琉，那般专注的眼神让林琉略略失神。

　　回过神来她才注意到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块紫色的玉，林琉心中有些猜测，接着就听景衍继续道：“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唯一的遗物。”

　　果然对他很重要。

　　估计是这货不知从哪道听途说来的规矩，以为深爱的人必须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对方吧。林琉在心里嘲讽，极力想遮掩心底深处令人心烦意乱的震荡。

　　她看着景衍，笑道：“景衍，你喜欢我，对吗？”

　　景衍看着她的笑容，不知为何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但他没有迟疑，点头。他喜欢她，喜欢至极。

　　“那你会恨我吗？”林琉歪着头，笑靥如花。

　　景衍看着她的笑脸，想，真好看。于是他摇了摇头，他不会恨她，因为他只有她。
　　林琉低下了头，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她笑得欢畅，双肩微微耸动，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至极的笑话。

　　景衍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他也跟着弯了嘴角。林琉开心，他的心情也会不自觉地放晴。

　　林琉笑够了，抬起头，看着景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然后将手中的玉狠狠摔在地上。

　　景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下一刻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袭来，景衍身体里本能的防御动作就要架起，可是他没有出手，因为这股灵力来自对面那个人。

　　这道攻击迅捷而凌厉，只是一下就击倒了没有任何防备的景衍。在陷入黑暗之前，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她不应该使用高级灵术。

　　施行了高级灵术，对林琉体质的伤害远远大于其他人，所以她休整了半天，才生生咽下了一口血。想起他刚才一刹的惊疑，林琉嘲讽一笑：“白痴，我一直都是骗你的啊！”当初正是抱着利用的想法，她才会对景衍的亲近半推半就，表面上迟迟不肯狠下心来拒绝，实际上她就是自私得要命！

　　看着不远处矗立的高塔，林琉眯了眯眼，今晚必须得手。

　　这时，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林琉低头，是那块紫玉，已经被摔得七零八碎。她看着碎玉，立在湖边沉默良久。

　　抿了抿嘴，她若无其事地捡起了最大的一块碎玉，然后将其他碎块踢飞，在心里喃喃道：如果只是丢了一块，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眨眼间，她便消失在了原地。

　　玉面湖边，依旧清风朗月，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林琉不见了。

　　她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景衍醒来后，在校园内翻找了好几遍，甚至连校长的浴室也叨扰过后，他才确定了这个事实。

　　同学们看着他的眼神，带有几分怜悯，有的甚至还带着嘲讽。景衍没有注意到，因为他现在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郁躁，恨不得毁灭一切，他的气压低得全校都发现了。没人敢上前和他说话，因为景衍会揍人。只有一个办法能让景衍从令人窒息的焦虑中缓和些许，那就是找，不断地找。可是越找，那种焦虑越深，越深他越是控制不住自己寻找。

　　最后，校长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把不停不歇三天三夜的景衍揪到了自己办公室，对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道：“传承之骨少了一块。”

　　景衍一怔。

　　传承塔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院长处，还有一把本该在景衍身上。

　　“你被她骗了。”院长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颓废少年，完全没有了当初淡然从容的影子。

　　“她没有骗我。”景衍垂眸，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然而即使看不到，也能感受到他淡淡的情绪。极少见的，景衍的情绪。

　　院长摇摇头，道：“她做事乖张任性，在偷盗成功后，甚至在塔下石碑上刻字，夸耀自己的本事，你是被她骗了。”

　　景衍微微抿嘴，呼吸略略加重，却仍是摇了摇头：“她没有骗我。”

　　院长不忍，可还是不得不揭穿这残忍的真相，从袖里抽出一封信甩到他面前，喝道：“这是她亲手写的信！她蓄谋已久，一切都是她的骗局！而你毫不知情！”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院长加重了语气，他这是在告诉这个孩子，和那个骗子保持距离，毕竟传承塔被盗一事，即使是他这个院长一力担保，也难以保证景衍不受处罚。

　　景衍捡起了那封信，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信的内容，在院长还没有回过神来时就撕碎了，然后一点一点地放进嘴里咀嚼，看着院长认真道：“她没有骗我！”

　　院长看着这个孩子，他的神情那般决绝，眼里隐隐有水光闪烁，可也只是一瞬，那水光便消失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院长懂了，转过身，摇头叹息：“嗯，她没有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