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河西》余且行

1、第 1 章 地铁

　　夜空中悬着一弯残月，半点星光不透，黑沉沉的，几盏昏黄探灯斜照而下，“工人艺术剧院”几个大字在黑夜里影影幢幢。

　　剧院占地不多，两层楼高，还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灰扑扑的水泥简朴风格，和周围灯火通明的奢华高楼相比犹如鸡立鹤群。

　　早二十来年前，周围都是和剧院一色的土鸡风格，现在连成片的水泥厂房、工人宿舍早就变成马路大厦，只剩留下来的剧院还能窥出点时代变迁。

　　要不是零星有几个独立剧团长期租用外加每年过年过节周围的公司总有那几个来租借场地做一场精神文明建设的文艺演出，剧院早就荒废。不过这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剧院在这一日一新的首善之地也不能保留多久，大大的暗红色“拆”已经印在了墙上，提前向人预告它的结局。

　　十二月的燕城早已经入冬，晚上室外温度更是低到零下，孟希夷站在剧院的门口，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空荡荡的脑袋在寒风的刺激下稍稍回了神。

　　今天是剧团今年在工人艺术剧院最后一场演出，也许也是剧团的最后一场演出。

　　孟希夷有些怅然。

　　她呆的老骥剧团就是租用剧院的独立剧团之一，也是租用时间最长的一个，其他来来走走，今天一起开开心心排一出戏，过几天演个几场经营不下去散伙的不老少。老骥剧团凭着出众的演技从孟希夷加入至今已经坚持了七年。

　　老骥剧团听名字就知道里面年纪大的演员多，事实也确实如此，三十岁的孟希夷是里面最年的了。团里的人除了她都是当初国营剧团解散后还放不下这门手艺的人，每年抽小半年时间排三个月演三个月。

　　用团长安娴的话说表演也是一门手艺，一门通向灵魂的手艺。

　　每次演出完，孟希夷感觉到角色从自己身上抽离，心空落落的，脑袋也会有一段时间的迟钝，好像所有的情绪和思想都随着角色的抽离也一起离去。需要过好一会儿，才能魂魄归体。
　　但是醒神过来，她的灵魂都有一种餍足感，犹如终日吃着罐头的猫儿终于遇上了一顿鲜鱼大餐，让她对表演欲罢不能。
　　“小孟，再见。”
　　“小孟，明年见。”
　　“小孟，新年快乐。”
　　......
　　“再见！”
　　“明年见！”
　　“新年快乐！”

　　打招呼的人走了好一会儿，孟希夷才接上了话茬。孟希夷的眼神还在放空，显得懵懂，透出三十岁女人少有的天真。没有完全清醒的她完全凭本能应对。今天的演出孟希夷第一次有一种她完全成为角色，和观众来了一场有问有答的表演互动，如一个太极一半由舞台上的她画出另一半由台下的观众应和，整个剧场交织弥漫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圆融。

　　完美是最好的形容词，演出结束后久久不散的掌声就是对它的肯定。

　　孟希夷从进剧团开始第一天观看安娴老师的演出圆融氛围震撼到以后，一直在追求这样的体验，七年后她终于在最后的一场表演里实现。

　　可惜，剧团明年也许就散了。
　　老师们也年事已高。

　　夜空黑得越发沉，温度也更低几分，团里的人都赶着回了家，渐渐清醒的孟希夷紧了紧羽绒服，撩起连衣帽向地铁站走去。

　　剧院离地铁站有点距离，不过这条路五年里孟希夷一个人走了几百趟，早已经熟门熟路。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清脆的童声从地铁口的24小时不打烊的便利店飘扬而出。

　　大概是没什么庆祝元旦的乐歌，圣诞节都过去六天了商家还拿它应景。站台口的安检人员听得心厌，检查都格外严了几分，可惜他们管不了店家放什么音乐，只能忍耐等着元旦过去。不过他们大概忘记，元旦过后就是春节，接下来是更加洗脑的“财神来敲我家门，娃娃来点灯”以及来刘天王憨厚的祝福“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寒冬腊月，平日里这个点的地铁车厢已是清冷，今天却仍是一派热闹，大多是冒着寒气去广场看一年一度的跨年烟火表演的。

　　燕城的跨年烟火极其有名，地点年年都设在胜利广场，烟火生产商们都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去。这几年雾霾的原故改成环保烟火，精彩度却一年高过一年，本地的、外地的，慕名而来的观众也一年多过一年。

　　孟希夷上车的时候已经没了座，扶杆儿周围也站满了人，难得还有个角落空着，她默默地过去懒懒地倚靠着车厢。

　　近两个小时情绪饱满中气十足的表演，演话剧其实也是个力气活儿，平常空旷的回家地铁上她都是坐在位子上闭目养神，毕竟精神的满足抵消不了□□的疲惫，可惜今天不凑巧。

　　视野还算开阔，车厢里灯火通明，人们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清晰可见。

　　孟希夷觉得自己这大概也算是职业病，总是忍不住悄悄地做人物观察。良好的观察力、感受力和模仿力是做一名好演员必备要素，做人物观察练习对演技的提高十分有用。一般来说人物观察需要对观察对象长期细致跟踪记录，今天孟希夷实在是有点累只打算来一个人物粗描，记录这一步倒是省了。

　　左边角落里座的抱孩子妇女和对面中间座的男子应该是一家三口，因为那男人时不时的瞥向母子二人，眼神里透出温柔。最关键的一点是，据孟希夷之前的功课一般带着宝宝出门的妈妈都会背一个大包，而这位妈妈两手空空，而对面男子拎着的包上明晃晃地写着“亲亲宝贝”四个大字。

　　孟希夷没有对男子关注太多，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位妈妈身上，把她抱孩子的神情动作肢体语言都体会完毕又和以前的功课相互印证之后才把眼光扫向其他人，继续细致地提炼着特征人物表现出来的行为神态特点，暗暗揣摩对方的心理。

　　这样的事情这几年孟希夷没少做，而且还做得甘之如饴，家里保留下来的观察记录都有二三十本，像今天这样没有留下记录的观察练习更是数不枚举。

　　“穆秉行和顾蓝的海岛婚礼也太梦幻了。”
　　激动的声音划过，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打断了孟希夷的思索。

　　两个年轻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孟希夷身旁，说话的是那个圆脸女孩。她刷着快抵上孟希夷两个月生活费的最新款水果手机，满脸幸福的憧憬，好似看得是自己的婚礼。她手肘推推旁边的同伴：“你看你看这张合照，两个人眼里简直只有彼此，顾蓝这一身白纱真是太华丽太漂亮了。”

　　为了方便同伴览阅，她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到底是一分价格一分货，高画质的照片在高分辨率的手机屏上无损显示，那张由专业人士拍摄的郎才女貌隔着屏幕都散发出一股甜腻的爱情香氛的照片就这么撞入毫无防备的孟希夷的眼帘。

　　“穆秉行看顾蓝的眼神也太甜了，我要被溺死了。”同伴发出一声羡慕的低吼。

　　“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他们俩是娱乐圈了最般配的一对了。”

　　“哎呦，你看顾蓝笑得，我又开始相信爱情了。”

　　孟希夷注意力都被照片上那个叫穆秉行的男人引去。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温润，身姿修竹，如一轮天空的银月，明亮又和煦，让人忍不住向往，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大底说得就是他这样的。这样品貌的男人正用一腔的柔情凝视着身边翘盼生姿的女郎，画面恰好在这甜蜜的一刻定格。

　　“希夷，我喜欢你。”

　　多久了？！

　　有十年了吧。

　　孟希夷不由恍惚。

　　当初还是白玉稚嫩的穆秉行也是这般柔情地看着浅笑兮兮的羞涩女孩，说着这世间最简单也最动人的情话，惹得她恨不能浸溺在这汪醉人的情海不要醒来。

　　如今物是人非。

　　再多的不甘在时间面前也淡了颜色。

　　虽然每年还演着戏，可是和那个纷扰奢华的演艺圈已经全无关系，过得也是上班下班，洗衣做饭的琐碎日子。年轻时的壮志雄心早就不知道被消磨到哪个角落，唯一还剩下的大概也就是戏瘾了。

　　不为名利，只是难戒。

　　“地铁前方站到达胜利广场，下车的乘客请注意......”

　　清亮的报站音响起，拉回了失神的孟希夷。周围看烟火的乘客熙熙攘攘下了趟儿，回过气来的孟希夷深深呼吸几口气压下情绪赶着自动门关闭前将将下车。

　　“呀，下雪啦！”

　　“......带伞了吗？......”

　　“.....天气预报还挺准......”

　　......

　　寒风凛冽，白雪徐徐

　　行人涌向灯火通明的广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孟希夷一个人转身渐渐没入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