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花落幕》兰如卿

2、元笙•宫闱

　　皇宫，是用红墙金瓦砌成的牢笼。
　　这个道理，从七岁入宫那年我便知晓。我名唤元笙。这名字本也不是我的名，可原本叫什么名字，我也忘记了。
　　七岁那年，我的故土，那片不起眼的小渔村由于座落于闵朝皇都与外族边界接壤之地，常常因外族入侵而遭受破坏。那年，耗族将领带了大批军队入村，将村里足龄的男子都抓去杀死，又把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子掳走。自那以后，村里就只生下老弱病残。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躲过那场浩劫，我只记得，那些高大的耗族士兵闯进了家门。爹为了让我和娘有逃生的机会，便一个人挡住了他们。娘见势将我抱进了柴房，将我藏在了那个狭小阴暗的地窖里。
　　“儿啊！除非娘来接你，否则你绝不要出来啊！”娘说完便将地窖的板子重重地盖上。从此，我再也见不到她的身影。
　　我只身躲在地窖里，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闻的气味，可那时我只闻到泪水的味道。外面一片吵杂，有杀戮的声音，求饶的声音，还有孩子哭泣的声音。
　　我听见爹的惨叫，几乎就是那一刹那的时间，他就没再发出任何声响。我知道，他们把爹杀了。可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我听不见娘的声音。将不断涌出的泪水一次又一次地抹掉，我只是默默地念着，娘会平安的，因为爹在保护我们。
　　我一直牢记着娘的话，“除非娘来接你，否则你绝不要出来”。我在地窖里苦苦等待，黑暗的环境让我看不清外头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或许已是好几个昼夜交替，可我只是在那儿缩着身子等着，连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
　　“娘，你为何不来接我了？娘，我饿了……”
　　泪水又开始不争气的落下来。我恨自己，若是我能长大，更勇敢一点，我就能救得了爹和娘了。体力一点点的流失，我昏昏沉沉地时而听到外头有人喧哗，也有军队步伐铿锵有力却残酷的声响。不知是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还是耗族的军队在烧杀抢夺后开始将士兵从村庄里撤走，那些声响逐渐变小，然后又归于平静。
　　离开地窖时，我吃力地睁开眼睛，外面日头的强光将我的双眼刺痛。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却不是娘。
　　救了我的，是隔壁农家的张大娘。她稳稳地将我抱在怀里，口中带着哭腔的沙哑声音说道：“我就知道你娘一定把你藏在地窖里……孩子啊，你就好好睡吧，睡醒了就没事了！”
　　我听她的话，终于将眼皮阖上，这一睡就是两天两夜。
　　当我醒了的时候，已经不在原来的家了。
　　张大娘给我煮了一碗甜汤，她从房门外撩帘走了进来，脸上是温和的笑。
　　“孩子，来，喝碗甜汤吧，补充□□力。”她说。
　　我静静地看着她，一动不动。良久，才问：“大娘，我……我娘呢？”
　　张大娘先是一怔，然后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孩子，你娘她，死了。”
　　“大娘！你说谎……”我坚信，娘一定没有死，那日爹倒下以后，她便没了踪影。
　　“大娘没有骗你，她让那些耗族士兵捉走，为了保存清白拔剑自刎。”
　　娘，你是个何其贞烈的女子，可是却为了贞烈，放弃了自己的孩子。我抱腿坐在床上，身旁的那碗甜汤自始至终我没喝过一口。张大娘进来看了我好几次，每回都带了慈爱的笑脸，走的时候却只剩下叹气。
　　村里劫后余生的人，开始重建自己的家园。我每日坐在门前那片院子里，看着他们忙碌着，看着张大娘磨米洗衣，内心却不知被什么掏空，只生下一个干瘪的躯壳。
　　人们私下议论：“这孩子没了娘，整日整夜地都像行尸走肉一般，怕是熬不了多久了。”还有的人说，我娘根本没死。那日，她随那些耗族的士兵走了，抛夫弃子。娘是见我爹已经不在了，留下孤儿寡母也不能怎样，于是就跟那帮士兵离开，向漠北出发自寻出路去了。
　　听着那些满口雌黄的流言蜚语，我没有去解释，心下暗暗告诉自己。
　　他们都是骗你的，他们看不得娘的忠贞，便出言侮辱她。
　　第六天，我不再坐在院子里看时间飞快流逝，我该做些什么。娘不在了，可我依然需要生存下去，就算剩下一个人。
　　张大娘明显恨高兴，她终于放下心不必再去为我操心。每日，我帮她挑水，张家的嫂子将大盆的衣服抱到河边。
　　渔村里郊外有一条名叫仲古的河。那是这里的人们唯一的食水依靠，在河的对岸不远处，便是耗族人居住放牧的草原。我常常伫立在河边，眺望那边的风景。风从那边吹来，我能闻到草的气息，仿佛也能看到那边大片大片铺天盖地的绿。
　　我忽然希望那些村民所说的话是真的。
　　娘，如果你能活着，那么去哪儿又有什么关系？
　　那夜，我回到家中，将在河里捕到的鱼放养在院里的水缸里。张大娘正在下厨晚上的饭菜。那场浩劫里，张大娘的丈夫和儿子都被杀害了，只剩下她和媳妇俩。张家的媳妇脸上有一块暗红的胎记，几乎是蔓在半张脸上。原本不生得水灵的模样，加上那块胎记，让人看了都觉得丑陋。但也正是因为这块胎记，使她逃过了这一劫。
　　张大娘说，媳妇不是本村的人，是个流浪四处无归的女人。那年她在林子里遭了山贼，差点要丢了性命，就是这女人救了她。张大娘很感谢她，但却从未想过要让儿子娶了她当媳妇。
　　或许缘分就是天定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张大娘的儿子对这丑女人却是一见倾心。任张大娘怎么劝也劝不动，偏偏要把她给娶过来。
　　因为这媳妇，张大娘全家也曾遭村里人笑话。可是，这丑陋的女子，过了门后着实是个乖巧的人儿，洗衣打扫，再重的粗活也帮着干。渐渐的，张大娘也不如从前那般瞧不起她，连村里的人都对她赞誉有加。
　　如今，丈夫儿子都没了，婆媳俩就靠两双手把整个家撑起来。
　　“孩子啊，你若不嫌弃，就认了素娟当娘吧？”那日，张大娘在晚饭的时候这么对我说。我没有意见，我的命算是张大娘救的，我早就把他们当成亲人般看待。
　　素娟也很高兴，她与丈夫成亲两年多，遗憾是没有半个儿女。张大娘更是喜上眉梢，劫难过后，认了个孙儿，也算能给张家祖宗个交代了。
　　一直到我满十岁的那年，三年时间我也曾经向张大娘打听我娘事情。可每次总是失望而回，因为张大娘总是无数遍地告诉我“你娘已经死了，你别听村里人瞎扯”。
　　后来，我不再问了。
　　十岁生辰刚过不过几天，我地生活彻底被摧毁。
　　张大娘上山砍柴时遇到了狼袭，被人发现的时候，留的也不是全尸。我和素娟在她的灵前守了足足一个月，那段日子，我几乎将半生的眼泪都流干了。
　　素娟不断安慰我，可我却充耳不闻。半月后，素娟不再出现在家门前，村里人曾寻找过她的下落，却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将盛着大娘骨灰的瓷罐捧至河边，然后用手将一捧又一捧的骨灰撒到河里。那些白色的粉末从我手中飘离，落到水里，像化掉一般，再也没有了踪影。
　　河水带走了张大娘，而我也离开渔村，来到了闵朝的皇都。

　　身边的宫女太监们忙着将洗浴用的浴盆安置好，又将太医院调配好的药汤注入盆内。
　　我唤来小太监徐吉，让他顺便将皇上洗浴后更换的便衣准备妥当。徐吉应声去做，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我道：
　　“元总管，方才皇后娘娘派人来通传，让公公往锦玉宫一趟。”
　　我皱眉：“皇上快要回宫了。你让人去向娘娘传达一声，说待服侍完皇上我自会过去。”
　　“可是……”徐吉还想说什么，却听见外头的宫人齐齐道了句“叩见皇上”。我看了徐吉一眼，只吩咐道：“去吧，照我的话做。”
　　徐吉只好应声退了下去。
　　皇上一进门便将墨黑的披风卸下，我接了过去，紧跟其后，恭敬道：“皇上，奴才已经命人将热汤准备好，皇上是要现在沐浴更衣……”没待我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元笙，你马上派人去传冯如初和苗钧进宫，朕有事要与他们商议。”语毕，他径自走入内室，我利索地答应。转身正要离去。又听他的声音自内室传来。
　　“元笙，淑妃的病好些了吗？”
　　我稍是一怔，才道：“皇上不必担心，奴才前些日子已经派太医为淑妃娘娘看病。太医说娘娘只是一时风寒侵体，加之忧虑成疾，只要稍作调养，就能痊愈。”
　　“那就好，你下去吧。”他说。
　　“是。”
　　我举步离开宁安殿，午时将之，我唤来负责传谕的小太监，让他们马上赶往二位将军的府邸。
　　皇上自登基以来也有三年时间。我曾经是侍候先皇的贴身宦官，先皇驾崩以后便受嘱托跟随在皇上身边。对于皇上，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的脾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皇上是先皇的三皇子，后来因才学过人，有治国韬略，被先皇册封为太子。先皇对皇上是极为宠爱，在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先皇就请来宫中最好的太傅来教导他。太子殿下也十分争气，半点没丢过先皇的脸。
　　宫中人传太子殿下六岁能熟知四书五经，七岁能作诗题词，十二岁那年便在皇都君臣狩猎赛中夺冠。可这些都是真实的，我一直跟随在先皇身边，闲时便赴太子宫中。随时监察殿下的情况，以向先皇禀报。太子殿下虽得宠于先皇，却从来没有倨傲之势，对待宫中下人亦是友好至佳。宫中人常称太子殿下德才兼得，日后必定能成为一国明君。
　　与其他皇子比起来，太子殿下更有人中之龙的气势。殿下十岁那年，宫中曾经有刺客行刺。那夜刺客闯入太子寝宫，将当晚看守的宫人全数杀害。正要对殿下下手之际，却发现太子安然立于自己身后数步之外。太子手无寸铁，只与那刺客对峙片刻。没有人知道殿下对他说了什么，那刺客竟肯自动抛下兵刃受擒。
　　后来查清那刺客来自秉萝宫，是唐妃派来行刺东宫太子的死士。按照宫中惯例，除东厂机构外，凡是妃嫔官宦，若擅自私养死士，皆按律处死。唐妃一门最后全部伏诛，而二皇子也被贬为庶民，逐出皇宫流放边疆。
　　至于那夜，太子与那刺客之间到底说了什么，也不再有人追究。大家都称赞太子殿下聪慧机智，得以制服刺客。
　　先皇驾崩后，太子继位成为君主，改国号为启桓。皇后晋封太后，移居云慈宫。
　　继位以来，皇上日夜不停为国事操劳。朝中渐渐分出两党，一边是先皇忠贞不二的亲信，如今依旧跟随皇上处理国事、日里万机。另一边则是吕相手下羽翼渐丰的臣官，这些人依靠吕之为这一强势的后台撑腰，已经暗自目中无人，一心要捧吕之为称帝。
　　皇上对他们已经忍让三分，毕竟如今朝中众多臣子趁新皇登基，野心勃勃窥视这大好河山。他们欺太子年幼，都暗自开始谋划，想在殿下羽翼未丰之际将其一网打尽。但他们毕竟低估了太子的能力，这些年来，殿下在先皇刻意的栽培下，早已有了为一国之君的风华。先皇临终前曾经召集过心腹大臣，嘱托他们日后定当竭尽全力辅助太子治国监政。并要求大臣们当场起誓，如有违背必遭天谴。
　　大臣们忠心不二，一心只为太子效力。三年来，鞠躬尽瘁的人不居少数。
　　这三年稳坐帝位，对一个如今年仅十九的少年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终日陪伴在皇上左右，只为能够为他分担点什么。
　　淑妃是在皇上登基一年后嫁入宫廷的。她是当朝尚书之女，以温淑雅致得称。皇上对淑妃是宠爱有加，两年多来未曾冷落过她。淑妃也是个懂世故人情的女子，不仅聪慧灵敏，姿容秀美，而且对人温和，从来不摆娘娘的架子。
　　比起淑妃，皇后娘娘却略逊一筹。
　　早在皇上未登基之前，皇后娘娘就已经由先皇挑选嫁与皇上当太子妃。皇后家世显赫，乃先皇在位时左相穆显鸣的第二女。当时，皇都流传左相家的女子个个貌美倾城，而二小姐更是花中之魁。左相甚宠二女儿，当年先皇移驾左相府作客，在木月阁巧遇年仅十四的穆芙岚。一眼相中，细问之下，得知那是左相的第二女。先皇作别左相府那日，曾向左相提到有意将芙岚许配给太子。左相当然是乐意为之，君臣之交，再来个联姻确实是喜事。
　　于是穆显鸣当下便答应了，并一再承诺，只要芙岚满十五岁及笈，便将她送入宫中。
　　太子妃入宫之日，场面是何其空前盛大。一百匹香雪骏马组成的车队，降凤雕花喜辇，从左相府一路运送入宫的嫁妆整整装了三十八个檀木花箱。
　　当夜，先皇宴请了各方权贵，在景宏宫设宴。有人说，那场宴会，是历朝以来最盛大的姻宴，连皇后当年入宫的盛况比之也有所不及。
　　可以看出，皇上对太子的宠爱，所有人都认为那场婚姻是天作之合。
　　成婚后，太子与太子妃相待如宾，在宫中也常是出双入对。许多宫人看到太子常陪伴太子妃到御花园赏花，可谓夫妻鹣蝶情深。
　　可是，事情并不是如众人所想一般。
　　那是皇上登基以后的一天夜里，皇上宴请新晋的武将苗钧，宴上酒兴极佳，立场之时已有七分醉。那夜本该是皇后娘娘侍寝，可当圣驾将要到达锦玉宫时，皇上忽然要转驾回自己的寝宫。
　　那夜，宫人们忙得不可开交。皇上回宫以后便开始发热呕吐，直至大半夜才终于平静下来。我请来了御医为他诊断，御医只说是气疾攻心，终日劳累所致。我心下有了疑虑，再三追问，太医才坦白，皇上那是心病，除了查出病因所在，否则什么药都治不了。
　　我活得五十二个年头，总以为心病是别人瞎掰胡造出来的毛病，没想真的存在。
　　太医离开以后，我回到内室侍候皇上将被秽物弄脏的袍服换下，又命宫女端来干净的热水和湿巾为皇上擦拭。
　　皇上睡得很熟，几乎没有醒过来，只是偶尔在睡梦中呢喃一两声。
　　开始我只当是他累了，也没作理会，却依然仔细听着，怕是他有何吩咐。后来只听他所道出的却是同样的一两句话，我跪下在寝榻旁边，问道：
　　“皇上是有何吩咐奴才？”
　　他还是呢喃了一阵，我没听清，便道：“奴才……奴才没能听清皇上……”
　　“梓菁……”他说。
　　这回我才听清，可我不知道“梓菁”到底有何含意。或许，那是个名儿，一个让皇上在背地里挂念的名字。
　　可我不敢多有猜测，那不是我的分内事。这宫廷之内，勾心斗角常在，稍有不慎，就是掉进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不管那“梓菁”是谁，一旦传出去，别说对皇上不好，连那名字的主人说不定也会遭遇不测。
　　那个名字，分明是个女子的名字。而能让君王日夜记念，在梦中却说得出口的，定是他心底深藏的红颜知己。
　　皇上和皇后娘娘之间的感情似乎愈来愈僵化。娘娘在入宫两年多来，脾气变得有些奇怪。尤记得她刚嫁过来时，还是个天真清丽的女子，没有宫中人的那种心机与成见。近来，锦玉宫的宫女有的私下里议论皇后，说皇后是因为嫉妒淑妃得宠，把自己给逼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