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开》老衲不吃素

7、第六幕

　　清欢那晚的不祥预感和方才在一品居那不安的感觉，很快便得到了验证。

　　当她一路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芜院的时候，院子里的情景将年仅十二岁的清欢打击得几乎要疯掉，连最喜欢叽叽喳喳的小余都缄口不言。昔日里虽然偏僻却也花红草绿幽静美好的小院子，此时一片狼藉。

　　门上窗上贴满了红红黄黄的符纸，地上墙上泼着一滩又一滩黑狗血，还泛着隐隐的金光。

　　平日里最爱的上面缠满了牵牛花的秋千架凄惨地倒在地上，院子中间还有这一堆什么正呼呼的燃烧着，窜着红艳艳的火苗。她走近一看，竟然是奶娘的衣服。

　　“哎哎！听说没有啊，三小姐的病查出原因了，听说是妖怪作乱呐。老爷今天不是请了道士吗？已经抓住了呢！”墙外有小厮的声音传了出来。

　　“啊，妖怪？！已经抓到了？是谁呢？”

　　“嗨，可不就是芜院那个老妈子。这会儿正被老爷绑去了前厅说要烧死呢！”

　　“不会吧？那老妈子平日里看上去还不错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妖怪啊，都是会伪装的！你还别不信，她要不是妖怪，那黑狗血泼身上能冒金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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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欢的小脸一下子惨白了起来，只觉得脑袋里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一样，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白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清欢身边，看着她木然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心里一阵抽疼。他蹲下身子，把清欢抱在了怀里，摸着她的头发，一言不发。小余也蔫蔫地趴在她肩上，细细的爪子安慰般蹭她的耳朵。

　　许久，清欢眨了眨眼，突然疯了一般挣脱开白鸢的怀抱，向院外狂奔。
　　“丫头！”白鸢叫了一声，紧锁着眉头，三步两步追上清欢把她重新捞回怀里：“你要干什么？！”

　　清欢在白鸢怀里拼命地挣扎：“放开我！放开啊！”她红着眼睛，像一头暴怒的小狮子。

　　“不许去！”白鸢头一次用这样严厉的语气跟清欢说话，清欢被这样的白鸢吓得一呆，却挣扎得更厉害，红着眼睛尖叫踢打着：“你放开我！放开我啊！奶娘会死的！会死的！放开！放开啊！”

　　清欢挣扎了许久，可白鸢的臂膀就像铁一样紧紧禁锢着她，怎么挣扎都没有用。情急之下，清欢狠狠咬上了白鸢的手臂，有殷红的血滴滴答答落下来。
　　“嘶——”白鸢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还是没有放手，任由她咬着。

　　“丫头，你想想她那个时候把你送出去是为了什么？又为何让你天黑之前不要回来？”白鸢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他知道这样会很残忍，但是她的丫头，必须学会长大了。

　　清欢听着他的话，脑海里轰然一声巨响。

　　她突然想到了宋清月那阵子的无病呻吟，想到了奶娘临走时那样的眼神，再看看眼前的一片狼藉，忽然一阵明悟。

　　是的，该被烧死的，本应是她。是奶娘替她承受了一切罪责。

　　清欢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堵。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要自己身边的人来承受这样的劫难。她的鼻头发酸，眼眶发疼，但是依然忍住了没有掉泪。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清欢悄悄跑去了前厅，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眼圈红红的。手里捧了个粗糙的小木盒子。

　　白鸢和小余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木然地跑去后院，在一大丛还未开放的白菊下挖了个小坑，小心翼翼地把小木盒子埋了进去，末了还跪了下去，向着那个小小的土包郑重地拜了三拜。没有流泪。

　　盒子里，是那个善良女人的骨灰。

　　白鸢走近他，轻轻地把她拥入怀中。他听到小丫头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奶娘最喜欢白菊了。她睡在这里，会很开心吧。”

　　白鸢“嗯”了一声，指尖有柔和的白光泄出，顷刻间，那从白菊舒展了枝叶，生出了花苞，然后有一朵朵白菊竞相怒放，花瓣上还沾着眼泪般晶莹的露水。

　　“想哭，就哭出来吧。”白鸢温柔的拍着清欢颤抖的脊背。

　　清欢一愣，无限的酸楚忽然就涌了出来，忍了那么久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她抱紧了白鸢，“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哭得歇斯底里，像是要把这么多年受的委屈一鼓作气全部发泄出来一样，大颗大颗的泪珠把白鸢的衣襟沾湿了一大片。

　　清欢哭了许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停的抽噎打嗝儿。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颤着声音问白鸢：“白鸢，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我只剩下你了。”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害怕。

　　白鸢笑，摸了摸清欢的脑袋：“恩。我不会离开你的。”他抬头看向渺远的天空，那里有颗明亮的星正在缓缓地坠落下去。

　　他心道：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