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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六月,风流独具。
满湖娇嫩丰美的莲花中藏着采莲女轻快的小艇和软侬的船歌,这天下独绝的美景自有一股活泼泼的生气,叫人走在湖边时也不禁暂放烦恼,会心微笑。
剑者年纪很大了,但身板仍旧笔挺如竹,从背后看去,与二十余岁时几乎无甚分别,只除了高高束起的一头雪发,用玉簪金冠规规矩矩地绑着。
玉簪与金冠都是藏剑山庄许多年前的制式服装,很旧了,但因为被主人小心地使用和保养着,仍旧有昔日七分光彩。剑者身上所穿剑袍也是许多年前的样式,一身璀璨金色已褪去几分,但丝毫不见磨损与折痕,让人一见,仍会忍不住想起那句“西湖藏剑,君子如风”。
他在西子六月的花光柳影中静默地穿行,步伐从容稳健,腰后挂着的重剑剑锋三分,剑镡镂饰莲瓣纹样,光华内聚大巧不工,一瞧便知是神兵无疑,更可知主人武学境界不俗,只是西子藏剑素以轻重两剑行走江湖,不知怎的,他只负重剑,却没有轻剑随身。
剑者一路不停走着,渐渐走到人流稀少的地方,天色也慢慢暗了下来,他开始偏离游道,走上落满旧年残叶的山间小径。又走了许久,连羊肠小道也没有了,他却丝毫没有迟疑,足下运起轻功,熟练而轻易地翻越一重又一重山岭。
直走到皎月当空倦鸟归巢,他终于停下脚步。
一片林间空地,花娇草软,此刻月华倾地,更有三分幽然意味。
空地当中有一座小小坟茔,已经被青草覆盖。坟前却没有墓碑,只正正插着一把长剑,剑身细长,金光流耀,剑锋破土之处全无裂痕,显然是锋锐之极的名剑。只是剑身边也已遍生青草,似是立在此处有些年岁了。
除一剑一冢之外,这林间再无出奇之处,也没有任何证明墓主身份的文字,年迈的剑者一直从容稳定的步伐放缓了,走到长剑之前盘膝坐了下来,手轻轻抚上剑柄,温柔地似是在触碰情人的脊线。
“秦道长。”他对着长剑低声道,“这大约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内力深厚,他声音中自带三分浑厚震动,长剑随之细细嗡鸣,似是在低声回答什么,剑者又道:“十七年来,我一次也不曾测过自己的天数。”
“直到一个月前,你忽然入我梦中。”
“真是鲜艳啊,你那个时候,是四十多年前了吧?很奇怪,你既不是当年初见的模样,也不是告别时候的样子,倒像是二十来岁,我们约战在天都峰的时候。”
“其实你二十多岁同五十多岁,倒也没有太大差别。”
“当年我将你葬在此处,就觉得你大概不会太高兴。有点冷清,对不对?”
“所以之后十七年,你从未入梦,这口气赌得可真长啊,秦道长。”
“好在我总算等到你,也等到自己的命数。”
剑者拍拍剑身,站起身来将束发的玉簪取下,轻轻插入土中,立在长剑旁边。他的束发随之散落了,剑者却全不在意,眉眼忽得一松,是个释怀的微笑。他最后望了一眼无名的坟茔,转过身来仍顺着来路归去,步伐不快也不慢,更一次也没有回头。
只余身后玉簪金剑,幽幽折射出无人可见的清光。
数十年前。
“为师已教不了你什么。”金衣剑客收剑还鞘,神色惋惜:“剑技之道我也难称通晓,或许天下之大,别处会有你的机缘。”
“可我还没学全灵峰剑式——”少年急急道,“师弟都已学了……小师妹昨日也开始练习鹤归孤山……”
他抱着一把精铁重剑,瘦弱的臂膀有些拖之不动似的,吃力地随在长者身后,走向剑阁,年长的剑客摸了摸他的头顶,温柔道:“也不是每个藏剑弟子都要习剑铸剑的,随着二庄主打理生意,也是很好的。”
少年咬着嘴唇将重剑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些,摇头道:“可是我想学剑。”
长者不再说话了,他想起自己的师父,藏剑的大庄主少时也被视为愚钝,直到公孙大娘慧眼识珠,又在名剑大会上一鸣惊人,世人才知那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原是天下第一流的璞玉,可师父那是过于内秀,自己这个弟子却分明只是资质不足——爱徒如子的剑客也只好安慰自己说或许真是他的机缘未到,也或者真是自己看走了眼也说不定。
少年盯着脚下石砖一步一步走进剑阁,将重剑妥帖放好了,当师父的唤道:“阿随,看天色怕是要下雪了,待雪晴了,你与师兄师妹一同出去玩玩罢。”
叶随安摇了摇头道:“无非是下雪而已,每年都下的,不去了罢。”
叶岑牵了他的手往外走去,又道:“藏剑的剑法,外人看来是以西湖美景命名,固然风雅,但实则内里隐含格物之道,庄中弟子习剑,师父只能传其剑式,剑意终要到红尘中去寻。”他顿了顿又道:“枯坐房中,修不成藏剑剑技的。”
叶随安默默无言,这些道理叶岑说过无数遍,他知道师父是藏剑一门中的精英,所言必有道理,然而他也曾抱剑踏过西湖灵山秀水,美景过眼,归来依旧是混沌不明,他丝毫瞧不出山山水水与剑法的关系,那几式剑招来来回回演了无数遍,每个动作都烂熟于胸,可叶岑只是摇头,不肯传他那最后一式风来吴山——可笑啊,藏剑的嫡系,怎么能学不全这六招灵峰剑式?
雪开始落了,叶随安忽然道:“……师父,我想试最后一次,若不成,我便弃剑。”
叶岑闻言手抖了一抖,点头道:“那一月以后,你演与我看吧。”
西子才落初雪,华山已是银装素裹琉璃世界,大雪封山,香客几乎没有了,外面的弟子也都回来,要待得元夕才会重新清扫道路积雪。
没有香客的时候,纯阳宫其实极为岑静,弟子们着道袍执拂尘,几乎要与苍松白雪化为一体,除了读经时悠长的念诵,大约唯有剑锋破空的激鸣,偶然会划破这无垠的白夜。
秦镝扒着窗户偷偷朝外看,远远地望见一个人影从风雪弥散的尽头现出一点行迹来,渐渐地清晰了,是一位雪袍鹤衣的女冠,看方向是直朝这边走来,秦镝“哧溜”一下从窗边跳下去,抄起放在地上的经书展开,急急忙忙地念:“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驰骋……”
“驰骋甚么?”女冠推开了门,风雪倏忽拥进来,秦镝一时给雪光耀花了眼,连忙揉起来,低声道:“由猎……”
女冠“啪”地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道:“胡说。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不会读便胡说么?”她说着合上门扇,房内一时暗得瞧不清了,秦镝悄悄地偷眼看师父,女冠随手一指,剑气忽的点燃了案上的蜡烛,又拂袖一扫,旁边那根也自行燃了,这才叹了口气道:“你装得忒也不像样,若真在好好读书,连蜡烛也忘记点么?”
秦镝眨了眨眼,规规矩矩地跪坐好,将经卷捧高读道:“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他读着读着便又走了神,少年心热血活,只是“驰骋”这两个字,就足以叫他想到天边去,他想象着侠客骑白马佩长剑,自大漠长河之上呼啸飞驰而过,马蹄翻飞尘沙四扬,侠客便在马背上纵声长笑,张狂恣意极了,若鞍囊里还有一角烈灼好酒就更好,随时可以取出来,痛饮银河一般灌将下去,随便不小心洒出来的酒顺着脖子胸膛流淌下去也罢,就那么被刮面的风带去也罢,简直生动鲜活得不知要怎么形容才好了。
云潜又“啪”地轻敲了他脑袋一下,道:“眼有异彩,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弟子读经……嗯……觉得欢喜……嗯……”
“少胡说罢,你若读得出道德经的真味,也早该把坐忘经融会贯通了。”云潜道,“我收了你的剑叫你在房中读书,三天你才读了不到一卷,这一卷还读不熟,你还想不想习剑了?”
秦镝吓得马上端端正正坐直,求道:“我一定好好读,师父千万不要折我的剑。”
“继续罢。”云潜望了望漆黑的天色,暗自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