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姐姐说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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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闻玉是元瑾唯一庶出的弟弟。
他的生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崔氏对他很一般，毕竟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派了个老妈子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别的便不怎么管了。这个庶弟自小就有些不正常，也不爱说话，似乎是智力有些问题。
薛闻玉听到崔氏叫他，只是目光微闪，却没有上前。还是被身后的嬷嬷拉着进来。
而此时王妈妈已经抱着衣裳进来了，崔氏便拿了衣裳在元瑾身上比划，跟王妈妈嘀嘀咕咕商量加一寸腰，说元瑾吃得比平日多些，果然胖了。
薛云钰正在炕床上，将崔氏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闻言笑得在炕床上翻了个跟头：“你还不是胖了！”
王妈妈是个生得精瘦，发丝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有凶相的嬷嬷。她以前是伺候崔氏母亲的，跟着陪嫁到薛家，已经伺候了崔氏大半辈子了，对崔氏视如己出，对崔氏所出的薛云钰和薛元瑾也都很疼爱。
她笑道：“娘子还在长身子呢，原来是一尺六的腰，现不过一尺七，还瘦得很！”
元瑾张着手无奈等两人比划。
虽然屋子里很是吵闹，但元瑾孤寂的内心，竟也生出几丝杂乱的安宁来，从前姑母也时常这样给她做衣裳。
唯独那个庶出的孩子远远地站在一旁，垂着脑袋拧着衣裳，好似面前的这些热闹都与他无关。
崔氏好不容易将衣裳比好，交代了王妈妈明日定要赶出来。此时天已擦黑，下人们端着碗盏进来摆好，该是吃晚膳的时候了。
崔氏让丫头翠洗拿盘盏来，将每样菜都挑出来给薛青山留一些，便带着三个孩子开始吃晚饭。
薛家虽然不是大家族，但也是官宦之家，伙食水平自然不差。一碟萝卜炒肉丝，一碟韭菜虾仁，一个小菜，一个素汤，还有薛云钰点名要吃的冰糖肘子，放在他面前，模样也是色香味俱全，只是对比元瑾之前的所吃的山珍海味自然逊色不少。但也不知道是自己本来就口味低俗，还是越来越习惯了这些家常菜，元瑾竟然比以前吃得还多，时常要吃两碗饭。
想到毕竟是长了一寸腰，元瑾便将第二碗饭换成了汤。
元瑾喝着汤，突然注意到了坐在她身边的薛闻玉。
她前几个月都用来整理自己过于激荡的思绪了，对身旁的人事关注得少。平日虽和这个庶弟吃饭，但从没注意过他吃多少，吃什么。
崔氏是个并不怎么合格的主母，让庶出的孩子同一桌吃饭，对她来说就已经做到位了，这个孩子吃什么怎么吃，长得胖了瘦了，都不在她关心范围之内。仆人自然也是如此，包括王妈妈在内，都对这个庶出的孩子忽视到了极致。
薛云钰面前是冰糖肘子，元瑾面前是韭菜虾仁，但是薛闻玉面前只摆着一碟素炒青菜。
薛闻玉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盘小菜，不敢夹别的菜，桌上所有人，包括他身边的仆从，也绝不会觉得他只夹那盘青菜有什么不对，浑当没看到。薛云钰还时不时要越过他去夹元瑾面前的虾仁，将他夹菜的筷子碰掉。
元瑾才突然注意到，薛闻玉夹菜的手似乎有些不对，动作僵硬，好似受伤了一般。
她眉头一皱，问薛闻玉身后的宋嬷嬷：“四少爷的手怎么了？”
宋嬷嬷也有些疑惑：“奴婢也不知道……”
薛闻玉似乎没有听到，继续夹菜。元瑾却越瞧越觉得不对，站了起来，一把将他的手拉过来看。他想往回缩，但元瑾岂容他往回缩，打开他的手掌一看，才发现他的手心伤口纵横交错。有些地方血还没有止住，仍然有血渗出来。
元瑾一看这样的情形，眉头一皱又问宋嬷嬷：“这是怎么弄的？”
宋嬷嬷犹豫了一下，才说：“下午小少爷说要和他玩，便弄成了这样……”
薛元瑾的面色一冷，她看向了薛云钰：“这是你弄的？”
元瑾知道薛云钰一直对这个庶兄不好，说不好都是轻的，她听青杏说过，薛云钰以欺负薛闻玉为乐。薛云钰曾经在冬天将他推进池塘，冻得发高烧四五日才退。又曾将他骗到柴房关起来，第二夜才告诉别人，将人放出来，如此调皮、荒唐。可崔氏没把庶出的闻玉当回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次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算了。
但在元瑾看来。薛闻玉本来就和正常人不同，无法表达自己的痛苦，欺负这样一个庶子，这不就是恃强凌弱吗？她之前身份虽然极高，却最讨厌这样的人。有本事便去欺负厉害的，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本事？
更何况这样的事要是传了出去，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们家苛待庶子，对谁的名声都没有好处。崔氏就是从来没把这种事放在眼里，心粗得可以。所以才一家子都碌碌无为，毫无上进心。
薛云钰很少看到姐姐这样严厉的神情，一时竟然真的被震慑住了。以前的薛元瑾怎会管他的事，她素来胆小怕事，便是看到他欺负薛闻玉，她也不过是头别到一边当看不见罢了，今儿怎的还多管闲事了。他一时心虚，也觉得姐姐比平日可怕些，但因为心虚却更要虚张声势了，嚷道：“是他自己非要玩匕首，伤着了自己，跟我有什么关系！”
元瑾的声音严厉了一些：“你再说与你无关试试？”
薛云钰立刻看向了崔氏：“娘！”
崔氏也很少见到女儿这样，女儿一向随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此时女儿严厉起来了，她还真的不好管女儿。
崔氏打着圆场：“你弟弟大概也不是故意的，我看闻玉似乎伤得有些重，你先带他去上药吧，我叫丫头把晚饭送到你的屋子里去。”
元瑾冷笑着，就是因为崔氏不在意这种事，所以才把薛云钰放任致此，以后养废成纨绔子弟，乃至欺凌弱小，败坏家业，都是指日可待的事。
她决定不忍了，今天一定要和崔氏说这个问题，否则迟早有一日，这家要被薛云钰给毁了。
而没有人看到，此时被元瑾握着手，薛闻玉眼中闪过一丝光。
元瑾先让宋嬷嬷带薛闻玉去自己屋中，然后对崔氏说道：“娘，您可知道前朝有一位长恩伯府的郭夫人，她生得一子，又有亡故妾室一子养在膝下，她所生之子从来得她宠爱，妾室之子则任由打骂，身上常年连块好皮也没有。这嫡子鱼肉乡里无可不做，庶子倒是性情和善为善乡里。再后来嫡子牵连到了一桩大案之中，需相邻为证，可相邻之中，竟无一愿为其做证。他便攀咬庶子想拉其下马，谁知不必那庶子说，众人便奔走为他请恩，后来庶子得以开脱，登科为官，官至宰辅。那嫡子刑狱半生，受尽苦楚。”
崔氏叫元瑾说得一愣，她道：“你这是什么话，你弟弟不过还小，略大一些，他便懂得道理了。也不会这样没轻没重了！”
元瑾冷笑：“时人常言三岁看老，娘，您此时若不教训他，等他再大一些，便是您打也打不过他，我倒是想问问您那时候想如何管教？有朝一日，他若真如故事中所说，犯下大错，您还能保他吗？您不教他的道理，以后总会有人教他，只是，便再不是这个教法了！”
元瑾又道：“何况这虐待庶子的名声，要是传了出去，无论咱们家到哪里都是要被人说闲话的，甚至可能影响到父亲的仕途。孰是孰非，您自己想想吧！”
崔氏被她说得无话可说。
元瑾打算让崔氏先好生想想，站起来道：“青杏，装些肉菜，带回我房里去。”
三房整房人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崔氏和元瑾的父亲薛青山住正房，薛云钰住东厢房，元瑾住西厢房，闻玉则住在后罩房，与仆人们的房连在一起。因地方局促，故院中种了不少草木，修了几堵花墙来掩映。
元瑾住的西厢房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隔了花墙，倒也算清净。
走近西厢房，宋嬷嬷已经带着闻玉在门口等着。待一起进了房后，元瑾叫她房里另一个略大些的丫头碧桃点了油灯放在桌上，又拿来了纱布、药酒。抓着薛闻玉的手腕要他坐下，薛闻玉又想往回缩手，似乎觉得有些不安全，但却被元瑾紧紧地按住。
“不会有事的。”元瑾说，然后她将药酒打开，给薛闻玉包扎。
薛闻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根骨极好。
“你这伤究竟是怎么弄的？” 薛元瑾一边包扎，一边问薛闻玉。
薛闻玉垂下头，却仍不说话。
元瑾淡淡地道：“量你也不会答我。但你也这么大了，他若是欺负你，你可以告诉旁人，何必任他欺负。”薛元瑾没有听到回答，便抬头看薛闻玉，“你可知道了？”
元瑾才发现，他的脸也是真的长得极好看，小小年纪便五官精致，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单看这个孩子的外貌，便能猜测他母亲是何等的美人。他又生了一双浅棕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发现她抬头看自己之后，薛闻玉又移开了视线看向别处。
元瑾觉得他的年纪小，就揉了揉他的头：“姐姐说的话，你可听到了？”
薛闻玉似乎因为薛元瑾的抚摸愣了一下。
元瑾叫碧桃收起药酒，一边想着她之前听太后说过此症，有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如此，有的孩子是幼年时遭受过虐待，所以变得自我封闭起来。不知道薛闻玉是哪种情况，听说薛青山也请大夫来给薛闻玉看过，吃了几副药不见好，就没有下文了。
“四少爷实在是可怜。”此时青杏提着打包了菜食的食盒回来，一格格将菜肉、汤放在了桌上，同情地道，“打小没娘，又经常被小少爷欺负，太太偏偏不管。”
另一个丫头碧桃正在给元瑾拧毛巾，闻言说：“青杏，你这嘴没遮没掩的，怎的排揎起太太了！”
三房不受重视，薛元瑾身边的丫头并不多，只有两个，一个叫青杏，活泼可爱，另一个碧桃，较青杏更稳重些，但也都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少女，天真烂漫。还有个负责洒扫的妈妈，除此外再没人了。
元瑾注意到菜里头还有一块晶莹油亮的冰糖肘子肉，想必是她说了，崔氏特意给闻玉夹的。不知崔氏听没听进去，至少还是给肉了。
她便拿了碗筷过来，将一整块肉都夹到闻玉碗中，添了些软糯的米饭，再加了些汤汁，递给闻玉：“方才不见你吃，赶紧吃吧！”
闻玉迟疑了一下，还是从她手里接过碗吃起来。大概是没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他吃得飞快，几乎都算是狼吞虎咽了，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不剩。
元瑾感叹他吃饭乖巧，不像薛云钰，能把自己那方桌子吃得饭菜到处都是。
青杏也看得心都化了，轻轻扯了下元瑾的袖子，小声说：“娘子，四少爷能跟着咱们住吗？西厢房还空着两间呢，您能看着些，也免得小少爷欺负他。平日里也能吃些肉，我听洒扫的妈妈偷偷说，四少爷饭食里的肉，时常叫他那个刁蛮的嬷嬷哄来吃了。可是他——又不会告状，太太也不过问，唉！”
碧桃也偎在元瑾身边看，虽然也很同情，但摇头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四少爷都要十二岁了，怎能和娘子一起住？”
青杏急了：“四少爷又不是旁人，而是娘子的亲弟弟，更何况还不太聪明，怎么不能一起住了？”
元瑾接过了碧桃拧的毛巾洗脸，看两个丫头争得热闹，没有说话。
她以前虽然尊贵，但其实异常容易心软。
当年朱询在冷宫被太监踢打，身上伤痕累累。她从冷宫外经过时看到，把朱询带回了慈宁宫，从此朱询跟她住在一起，像个小尾巴一样怎么都甩不掉。若是一天不见了她，便会哇哇大哭着到处找她。她那时候也不过比朱询大半岁，像带弟弟一样带着他。朱询开蒙后，她还亲自教他《论语》和《诗经》。朱询一字一句地跟着她背，总是要紧紧地偎依着她。但后来呢？他还不是为了权势背叛了她。人长大了都是会变的。
薛元瑾静默地看着昏黄的烛火下，升腾起白色雾气的热水。
一想到这里，便对自己当初的好心非常痛悔。现在在同样的情况下，她甚至也失去了这样的好心。
这时候，外头洒扫的窦嬷嬷进来传话：“娘子，四少爷身边的宋嬷嬷过来了，说到了时辰，她要带四少爷回去安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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